凡煙小說

第十章

關燈
人的底線都是在一次次的試探中後退的,遭遇蓄意引誘也沒有生氣,阿洛已經預見到,檀無對她的容忍度到底有多高。

她向來是懂得得寸進尺的姑娘,從小便學會了如何與人討價還價,師父說她是打蛇隨棍上,別人讓一寸,她能進一丈。

而今,這種品質在檀無面前表現得淋漓盡致。

蓄意引誘不成便說他不行,這倒打一耙的功力,恐怕師父紅砂在場,也要由衷地讚一句著實無恥。

可惜此時此刻,這裏只有一個小妖女,以及一個老實和尚。

老實和尚失手掐斷了自己的佛珠,即便被冠上任何男人都忍受不了的“不行”,他仍一聲也未辯駁,只是默默看了阿洛一眼,便又低下頭去,從腳邊的草叢裏將散落的珠子一顆顆撿起來。

有一顆珠子湊巧滾到阿洛旁邊,她眼疾手快,一把將褐色佛珠攥到掌心。

這是她第一次摸檀無的佛珠,入手觸感光滑細膩,看材質似乎是木質,但又沈甸甸有著不屬於木頭的重量。

湊近了聞,還能聞見一股淡淡的檀香。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整日捏在掌中摩擦,這佛珠應是染上了他的體溫,帶著微微的溫度,並沒有阿洛想象的冰涼。

藍衣僧人垂首低眉,目光專註落在地面上,修長指尖撿起一顆又一顆珠子,再細致地將那些珠子重新串上細繩。

撿到最後,他終於發覺似乎少了一顆珠子,在四周遍尋無果之後,他的視線轉移到了阿洛身上。

阿洛捏著珠子,把手背到身後去,昂著下巴道:“你、你看什麽,我才沒有拿你的珠子呢!”

檀無黑眸寧靜,漆黑的眼瞳中跳躍著火光,溫和地看著她。

阿洛抿抿唇,在和尚洞悉一切的註視中,死鴨子嘴硬道:“說沒拿就沒拿,誰稀罕你的破珠子呀!”

見少女梗著脖子不松口,明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眼睛裏都是試探與不安,藍衣僧人無奈微嘆,鴉羽般的眼睫落下,一點點將那少了一顆木珠的佛串系好。

這佛珠他戴了十多年,一共五十四顆,日日撥弄摩擦,幾乎爛熟於心。

重新將佛串掛上掌中,一顆一顆撥過,頭尾相接數完,五十三這個數字浮現腦海,竟叫他感到一陣不適應。

就好似那紅衣少女,突兀地闖入他的生活,將他波瀾不驚的世界,攪出層層漣漪。

“檀無,我身上還濕著,你給我烘幹呀~”

耳邊又傳來少女嬌氣的呼喊,她總是如此,有哪裏不舒服了,張口便喊他,那樣理所當然地將他當做依賴的對象。

檀無略一擡眸,便見少女柔白的小手大喇喇伸到了眼前,眼神裏寫滿了催促。

神情略微一頓,心中突然浮現點滴預感,他恍惚感覺到,這樣下去不好,可到底哪裏不好,他又無法完全意會。

從袖中摸出黑色的木板,用一塊白石在上面寫道:“自行催動內勁。”

偶爾檀無會用這板子與阿洛交流,但次數不多,阿洛瞧見那一行字,哼唧唧搖頭道:“不要,你的內力暖和,我的內力一點也不暖。”

見他面色仍舊遲疑,阿洛直接了當地牽起他的手,將兩人的掌心相貼。

“你快點啦,不然我到時候又生病了!”她說。

檀無無法,只得默默給她傳輸內力,將她再一次烘幹。卻未曾察覺,對於她的觸碰,他竟已習以為常。

第二日天光破曉,二人再次上路,阿洛坐在小毛驢上,捏著一根從裙擺上裁下來的紅色絲帶,給一顆褐色珠子編繩結。

她動作毫不避諱,半點也不遮掩,被檀無無聲盯了好幾眼後,少女捂著珠子恬不知恥道:“你做什麽,不許看我的珠子,這是我撿的,才不是你的!”

一顆佛珠而已,即便她拿了,檀無也不會與她生氣。

只是被她這樣欲蓋彌彰地悄悄撿走,又矢口否認,他心中也跟著莫名滑過一縷微妙的情緒,仿佛那佛珠有著某種奇特的意義似乎,說不清道不明。

當著失主的面,阿洛哼著歌兒給佛珠串上紅繩,然後將那一枚烏黑透亮的珠子,掛在了自己的腳踝上。

少女膚色如雪,小腿線條纖細優美,腳腕伶仃,還隱約透著一抹淡粉。

紅繩串著黑色珠子,垂在那細瘦的腕骨間,紅黑交織著粉白,莊嚴的佛珠映襯著少女的嬌嫩,瞧著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她的腿就垂落在他身旁,隨著小毛驢的行走在半空中一搖一晃,還笑嘻嘻問他:“檀無你看,好不好看?”

檀無循聲望去,突然怔在那裏,被喚了兩聲才驚醒,隨即立馬偏開頭去,不知為何再不敢看一眼。

阿洛瞧見他動作,忍不住撇嘴,小聲嘟囔:“連身子都看過了,還怕看我的腿嗎?真是個呆和尚。”

檀無不言不語,一聲聲默念經文。

說是要另尋任務目標,阿洛倒不是說著玩的,為此她還認真向檀無請教了一番。

“和尚,你知不知道如今武林中有哪些宗師高手?”

阿洛的話實在太多,檀無習慣保持靜默,因著修習閉口禪,他不僅不開口說話,以往連木板都很少拿出來,向來只當自己是個啞巴,或是一棵紮根在泥裏的樹,不言不語不聲不響,極少向人述說想法。

可在小妖女的軟磨硬泡下,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在她開口詢問後,掏出木板寫字回答她。

事實上,若他不回應,她便會在他耳邊一直念叨,猶如一只趕也趕不走的蒼蠅。

少女的胡攪蠻纏不是常人能領教的,也幸虧檀無性格好,若是旁人,早被她煩得不行了。

檀無寫一個名字,阿洛便念一句。

“楚雲天?這是蜀山派掌門吧?不成不成,他如今都四十三歲啦!那樣老,都能當我爹啦!”

“鬼見愁桑仲?和尚,你是不是不知曉,桑仲這外號便是因他長相奇醜無比,鬼見了也怕?那樣醜的男人,我都下不去口!”

“紅塵一刀祝賀昆?此人還可以,但我聽聞他是個浪子,紅顏知己遍天下,我懷疑他有花柳病。”

檀無陸陸續續寫了幾十個名字,有江湖聞名的,也有不知名的,幾乎將整個武林內的宗師都翻了出來,可哪一個在阿洛眼中都有著致命缺陷。

數到最後,阿洛人都要暴躁了。

“哎呀和尚,你舉例的都是些什麽人呀!一個個的不是老就是醜,要麽便已成了家,就沒有既年輕、又好看還潔身自好的人嗎?”

檀無指尖微頓,緩緩抹去黑板上的字跡,片刻後寫下一個名字:虞霄。

“虞霄?”阿洛眼前一亮。

虞霄這名字,她是聽過的。

當今武林中有一位武林盟主,乃是整個白道選出來的白道領袖。

武林盟主名叫虞霆,虞家乃是武學世家,家傳絕學雷霆刀出類拔萃。聽聞虞霆如今年過五十,便已跨入大宗師之境,是武林中已知最年輕的大宗師。

虞霆子女稀薄,虞霄是他獨子,時年二十三,據傳他自小體弱多病,一直在家中靜養,甚少現於人前。

“虞霄不是體弱多病麽?他竟然也是宗師?”

檀無眉眼微垂,慢慢寫道:有過接觸,確為宗師。

出家人不打誑語,和尚也從來不說假話。

阿洛霎時笑得眉眼彎彎,喜不自禁道:“太好了!那接下來我們去蘇城吧!我要去找虞霄做任務!”

藍衣僧人眼睫輕扇,擡眸看向那滿臉快樂的少女,靜靜瞧了兩眼,隨後又悄無聲息收回目光,默然點了點頭。

之後兩天,兩人便轉道向蘇城行去,好在蘇城距離不遠,第二天黃昏便遠遠望見了蘇城外的洛西山。

秋日將樹葉染上金黃的顏色,洛西山上一片黃綠相間,映照著背景裏金燦的霞天,遠遠望去猶如一幅漂亮的畫卷。

本來他們應該能在晚上趕到蘇城,偏偏和尚是個濫好心,路過一個村子化緣的時候,聽聞村上有位樵夫上山砍柴,卻一去不覆返,已經兩日不見人影,家中又只餘老母與妻孩,整日以淚洗面,和尚便又要管上這一事,去山上尋那樵夫。

一般在其他事情上,檀無一貫順著阿洛,任她予取予求。但要是這種救人的事,便換成阿洛來順著他了。

阿洛也知曉他的脾性,在這種事上,她都表現得格外乖巧。

雖然她外表任性又乖張,可暗地裏,她早將這和尚的底線給摸了個透。該放肆的時候使勁放肆,該貼心的時候,她也能比誰都帖心,她玄陰教妖女可不是浪得虛名呀。

經過一番尋找,最終在一處山溝裏找到樵夫,原來他砍柴踩空,跌下那山溝裏爬不出來,幸運的是未有受傷,檀無救出樵夫,還一路將餓極了的樵夫背下山,得到樵夫一家的千恩萬謝,以及一碗珍貴的白米。

當晚兩人便歇在這村子裏,一戶人家空置廢棄的宅院中。

聽聞這家人有個混江湖的兒子,後來不知惹了誰,遭人尋仇一家子一夜間都死了,村子裏人說起這些時,語氣裏都是驚懼。

人死了,宅子還留著,看著倒很氣派,村人卻是不敢住的,覺得那裏不吉利,便任其荒廢下來。

阿洛半點也不怕鬼神,她又是好奇的性子,拉著檀無偏要去住那鬼宅。

這宅院中種了一片花草,一兩年無人打理,全都肆意瘋長,阿洛坐在院子裏一顆梨樹枝丫上,搖晃著腳看檀無收拾院子,生火給她做吃的。

她雙手擱在膝蓋上,捧著臉頰,望著下方的藍衣僧人,笑嘻嘻道:“和尚,你今日怎麽願意給我做肉吃啦?”

他不殺生,也不食肉,阿洛跟著他素了大半個月,不料今日和尚突然轉了性子,收下樵夫送的一只雞。

那雞是現殺好的,送到和尚手裏時,脖子上的血都沒幹透。

樵夫說:“我瞧著大師身後跟了個姑娘,姑娘年紀小,給補補身子。”

阿洛眼睜睜見他楞了楞,而後合掌微念一聲佛,平靜接下了那只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