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2日，星期五

終於，在一個初秋的夜晚，在芝州市區的一間出租屋裏，在她姑婆的接生下，伴著清風明月，一個女嬰順利地呱呱墜地來到了這個喧囂的世界。

初為人母的喜悅稍縱即逝——那個嚴峻的現實問題很快又擺到了她的面前：孩子生下來了，該怎麽辦？

“姑婆、媽媽和我面對著我的可愛的但卻沒有名分的女兒一籌莫展！姑婆曾經提議過將孩子送人——我和媽媽也都淚流滿面地同意了這個提議，但是連續問了幾個想收養孩子的人家，可卻沒有人願意收養女孩。唉，女人真得是天生的命苦呀！”在帖子裏，那個中年女教師無可奈何地講述著感慨道。

後來，她們又想過將那個女嬰送到兒童福利院去，但這個想法很快便被她自己狠狠地搖著腦袋給否決了——畢竟這個孩子又不是孤兒，而且，她更擔心自己健康的孩子去了福利院那樣一個大都是殘疾孩子的地方之後，又如何在那樣一個環境裏健康地成長。

“把孩子送到福利院之後，天知道她將來會受到怎樣的對待！與其這樣，那還不如將她放在大路上，說不定還會有哪個好心人撿到之後收養她並給予她一個正常的成長環境呢！——孩子生下來之後的第三天，我向姑婆和媽媽這樣提議道。真得，這個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我深思熟慮的想法。做為一個可憐更可悲的母親，我不能夠親自呵護自己的孩子成長，也只有用這樣一個無可奈何的辦法幫助她尋找到一個可能讓她躲避風雨漸漸長大的港灣了！”那個中年女教師在那篇血淚寫就的帖子裏這樣說道：“聽到我的提議後，姑婆和媽媽都思索了好一會兒，然後幾乎同時含著眼淚同意了我。”

那個可憐的女性長者痛苦地回憶著往事，繼續寫道——

“孩子出生後的第四天，在芝州生活了好多年已經儼然是地道的芝州人的姑婆和姑爹一起出門為我尋找一個人流量眾多的地方好寄放孩子。”

“那一天，我一直緊緊地摟抱著自己的孩子，一刻也舍不得讓她離開我的懷抱……”

“孩子出生後的第五天上午，媽媽幫我抱著孩子，姑婆和姑爹一邊一個護著我，我們四個大人帶著孩子來到芝州城南一座山腳下。”

“終於，那個我——我們和我的孩子生離死別的時候就要到來了，就在媽媽將孩子抱到一棵大樹邊上準備將熟睡在繈褓中的孩子放到那樹底下的時候，我突然發瘋似地猛撲過去一把從媽媽手中搶過孩子緊緊地攬到懷裏……”

“我們又帶著孩子回家了！”

“那天回家之後，我還是一直將孩子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裏一會兒都沒有讓她離開過我的懷抱——即使吃飯和上廁所也沒有讓她離開過！”

“晚上，就在我摟著孩子睡在房間裏的時候，我聽到媽媽和姑婆、姑爹他們一直在客廳裏小聲地說著什麽。雖然我聽不清楚，但是，我知道他們一定是在商量著該怎麽辦。終於，不知不覺地，我摟著孩子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當我醒來的時候，眼睛還沒有睜開就習慣性地將手伸向身邊摸索起來。可是，我卻感覺到身邊空空蕩蕩的，一下子驚得坐了起來……”

“當我發現身邊真得是空空蕩蕩一無所有的時候，我又一下子大叫起來，大叫之後，我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麽一回事情。明白過來之後，我又一下子趴倒在床上放聲大哭起來，而且是哭聲震天……”

“就要我嚎啕痛哭的時候，感覺到一雙溫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肩膀和後背。姑婆親切的安慰聲傳進了我的耳朵，但是我卻根本聽不進去，仍然自顧自地大聲哭泣著。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的哭聲也越來越小了直到這哭聲變成了輕輕的抽泣。”

“就在我還在抽泣著的時候，聽到了重重的腳步聲傳來。不一會兒，我又聽見了媽媽呼喚我的聲音。當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看見媽媽竟然跪在我的床邊。我一下子驚慌得完全不顧產後虛弱跳下床去，本來是想扶起媽媽，可是自己卻一下了跪到媽媽面前，一把抱住了媽媽。接著，我們母女倆相擁著一起嚎啕大哭起來。”

“‘丫頭呀，媽媽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啊，也是為了你將來好啊！……’哭了好一會兒，媽媽停了下來，幾次張嘴又閉嘴，最終還是又張開嘴巴對我這樣說道。說完之後，她又接著繼續嚎啕大哭起來……”

“終於，我們都哭累了。重新站起來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我對媽媽和媽媽身邊的姑爹說道：‘帶我去看一看那個地方吧……’”

“姑爹和媽媽同時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天吃過中飯之後，姑爹、姑婆和媽媽三個人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我一路走去。他們沒有帶我去我們昨天早上去過的城南，而是帶著我來到了城東的一片荒草地旁邊，我永遠不會忘記那片荒草地中長長的秋草在風中輕輕搖曳著——仿佛如同我當時脆弱不堪的生命！媽媽抹著眼淚指著那片荒草地中間的一條土路對我說道：‘孩子就放那兒了，沒有多久我們就看見一個青年男人將她撿起來抱走了。我們遠遠地看那男人的面相，像是一個實在人，所以，咱們都相信孩子將來一定不會受到虧待吧……’”

“我聽著媽媽的話沈默著沒有回應她，但卻一下子癱坐在了那塊草地上……”

“從此以後，那片芝州城東搖曳在秋風中的荒草便永遠地長在了我的以上，並且在後來又長到了我的靈魂裏布滿了我全部的生命……”

在芝州休養了一個多月，她又回到了黃山腳下那個小鎮。父母親對外宣稱母女倆在芝州都治好了病，現在女兒需要在家繼續休養一陣子。

兩個月之後，她重又回到了蕪湖，回到了那所著名的師範大學，繼續她的學業。

“本來，我是打死也不願意再回到蕪湖那座城市去的——畢竟，那兒留下了我有生以來最傷痛的記憶。但是，我還是不得不回去，因為我不能不完成自己的學業，父母親含辛茹苦將我送進了大學校門實在太不容易了！再說，像我這樣的普通工人家的女兒，除了上大學以外恐怕很難有更好的改變命運的途徑了！”她在那篇帖子裏這樣寫道。

再後來，她在帖子裏這樣說道：“自從回到蕪湖之後，除了實在避免不了的外出，我幾乎一直都窩在校園裏。因為，我怕，我怕看見這座我非常熟悉的城市裏那些我和他一起走過的地方突然闖入我的眼簾會勾起我傷心的回憶。我只是急切地盼望著自己早點畢業好早點離開這個地方！”

第二年夏天，她終於大學畢業了。畢業之後，她被分配回到家鄉、回到那個生她養她的小鎮，在位於那個小鎮上的一所縣重點中學任教直到如今。

也就是在參加工作後的第三年，她遇到了她的丈夫——一個和她在同一所中學任教的青年教師。他們平平淡淡地戀愛、結婚，並在婚後有了一個可愛的兒子。現在，他們的兒子正在上海讀大學。

她終於獲得了一份簡簡單單的幸福生活！

真得好替她高興啊……

然而，那個被拋棄在芝州的女兒卻如一個夢魘一般幾乎每天都在折磨著她！——其實，在她和丈夫準備結婚的時候，她就向他坦白了這一段過去，並且也得到了通情達理的丈夫的理解。但是，丈夫的通情達理絲毫不能消除她內心之中沈重的負疚甚至負罪——雖然她當年這麽做完全是出於無奈……

“現在，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我那個被自己狠心拋棄的女兒，就能看見她粉嘟嘟的小臉，就能看見她黑葡萄般烏亮的小眼睛，就能看見她紅櫻桃般小巧的小嘴巴，就能看見她甜甜的天使一樣的這世界上最純真的淺笑……”

“如果——如果，我現在能夠再見到她，哪怕她是多麽地恨我，哪怕她憤怒地責罵我，只要我能夠親口對她說一聲：‘我的寶貝女兒，媽媽對不起你！’無論她接不接受我的道歉，在我說出‘對不起’的那一刻，都將是我這一輩子最最幸福的一刻！”

當我在這灰暗陰郁的牢房之中，重讀顧阿姨給我的那份打印出來的帖子，讀到這最後部分的時候，我的淚水終於不能自已地決堤而下……

這淚水是為了那位中年女教師，也是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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