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真是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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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23日,星期一

從大年初一就開始下著的雨直到今天竟然一直沒有停下來過,而且今天下得更大了。

上午走在放風池中,隔著粗大的鐵柵欄,只見大雨如註,狠狠在砸在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濺起一陣陣水花。隔著如珠簾般的雨幕,不遠處的看守所高聳的圍墻看起來都有些模模糊糊。

耳中只聽得連續不斷的“嘩嘩嘩嘩”的雨聲,姐妹們甚至需要提高嗓門才能聽到各自的說話聲,就連我和花靜這兩個死刑犯一向刺耳的“嘩啦嘩啦”的腳鐐聲也在這巨大的雨聲中變得沈悶而模糊。

天哪!這芝州的天,簡直就像是一個日夜哭泣的怨婦,淚水漣漣一直沒完沒了,而且還越鬧越來勁呀!

看來,這天是一時晴不下來了。

我的心,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夠晴朗起來?

只是,在今天這樣一個日子,多下一點雨可能倒也不是很討厭——至少對外面自由世界之中的人來說是如此。

因為今天是正月初五,按照芝州傳統風俗,是財神爺的生日,是接財神的日子。

一般地,每年的這一天,芝州的人們總是希望這一天能夠下一點雨,所謂“財運如雨水,綿綿而不斷”。

這雨也下得太大了,這“財運”也太廣了。

當然,如今,再廣大的財運,也與我們這些坐牢的可憐女人沒有了一點兒的關系。

早晨一起床,禹姐就笑呵呵地對眾姐妹們說著“恭喜發財”的吉利話。

或許,她只是在開著玩笑為這沈悶的牢房裏增添一點歡樂的氣氛罷了。也或許,這也是她從事銷售工作多年的職業習慣所使然。

聽著禹姐的“恭賀”,我不由地心中一陣苦笑。唉,我楚小芬現在連這一條命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丟掉,還侈談什麽發財?真是天大的笑話!

女監五室現在還有六個姐妹,花靜老家河南,仲蕓蕓是福建的,其餘四姐妹——俞姐、林姐、禹姐和我都是芝州本地的,上午在監室坐板閑聊的時候扯到這個風俗,花靜和仲蕓蕓說她們家鄉也有,只是她們那兒這種風俗和這座生我養我的城市在一些細節上有所不同而已。看來,對財神的敬愛和對財富的追求是天下大同的呀!

說來也是,誰不愛財呀?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唉,我和我那永遠的男人當初怎麽就頭腦發昏一時糊塗忘記了這一條老祖宗對我們的忠告呢?

也許是因為經商的緣故吧,爸爸媽媽一直都很敬重財神——雖然他們都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我們家的客廳裏、我們廠裏爸爸的辦公室裏都一直端端正正地供奉著武財神關公,每天早晨,爸爸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恭恭敬敬地在關公像前敬上三柱清香,進入廠裏到辦公室裏的第一件事也是如此。有時候,爸爸實在太忙或太急,這件事情便會由媽媽代勞,我和我那可憐可愛小妹妹還有我善良的幹媽也為爸爸代勞過。

唉,那個黑暗的春天,那個傷痛的日子,那天早晨,爸爸就是在家中客廳裏的關公像前恭恭敬敬地敬香之後——而且,在敬過香之後還不忘一再囑咐早起為他送行的小妹妹呆會兒幫他辦公室裏關公像也敬上三柱清香。直到小妹妹連連點著答應了吩咐之後,爸爸才放心地帶著媽媽和幹媽坐車趕往機場。就在幾乎和爸爸媽媽幹媽他們上飛機的同時,我和小妹妹也趕到了廠裏,打開爸爸辦公室的房門,在爸爸辦公桌正對面那尊高高在上的關公像前畢恭畢敬地上了三柱清香。

沒想到,仁慈的關老爺卻最終沒有能夠保佑爸爸他們平安歸來……

多年以來,每當想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我總是捶著自己的腦袋,恨恨地想:天哪,難道是我們兩個可憐的女孩兒在敬奉關公的時候有什麽錯漏不周的地方嗎?是我們兩個小女孩太年輕不夠莊重嗎?天哪,怎麽會這樣?甚至,我還想,當時,如果我們拉著我們慈祥而莊重的老外婆來上那三柱清香就好了,就也許不會有那件悲慘的事情發生了……

雖然也受過高等教育,但是我和我那可憐可愛的小妹妹並不是無神論者,至少不是徹底的無神論者,我們一直在心中或多或少地信神——這也許是從小受爸爸媽媽的影響吧。

現在,我倒是有時候也在心裏想:我和我那永遠的男人淪落到如今這種境地或許也是上天對我們在前生前世所做的什麽不好的事情的一個報應吧!

爸爸媽媽在世的時候,每年的正月初五一大早——其實說是淩晨倒是更準確,他們就把懶惰的我從被窩裏拽起來——我每天都可以睡懶覺,但唯有那一天絕對不行。當我睡眼朦朧地去洗手間,穿過客廳的時候,已經能看到我那勤快的小妹妹正在廚房裏忙碌著伴著熱騰騰的蒸氣在煮著香噴噴的餃子。

吃過破五餃子,媽媽吆喝著我們快速地收拾好碗筷,然後便和爸爸一起領著我們去望潮山北高峰正對著伍公廟的財神廟去上香——每年的正月初五,無論陰晴雨雪,我們一家人都一定會去。

當我們在望潮廣場的茫茫車海之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車位停好車下車之後,便一家人相互攙扶著——既是為了相互助力也是為了防止走失,隨著滾滾人潮,懷著新年發財的美好願望,迎著晨曦,踏著曙光,一齊湧向北高峰山頂巍峨的財神廟……

我們一家人終於緊緊相跟著爬到北高峰山頂的那個寬闊的大廣場,在現場維持秩序的警察和保安的指示下排上了隊。隨著財神廟門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的隊伍慢慢地移動,終於輪到我們敬香的時候,往往已經快要到中午了。但是無論怎樣等待,我們都一點兒也不著急,絲毫都不覺得餓也不覺得累,心中只有一腔虔誠和美好的祈望……

終於恭恭敬敬地在那高大的財神爺金身面前敬上三柱飽含無限虔敬和深切祈願的清香之後,又轉過身隨著滾滾人潮向山下湧去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是滿臉的安寧、滿足和微微的平和笑意。

爸爸媽媽去世之後,我和我那可憐可愛的小妹妹每年的正月初五也都會一大早去北高峰的財神廟去敬香——我們已經深深習慣了爸爸媽媽給我們留下的這個傳統。

說來也奇怪,那幾年,每年的正月初五,一向都是睡不醒也睡不夠的懶惰的我竟然總是半夜就醒來而且整個人特別清醒感到精神特別地好,勁頭十足地和小妹妹一起熱火朝天地包餃子煮餃子……

我們也曾經拉著阿峰去過三次,那是我在外面自由世界之中度過的最後三個正月初五。那時,我已經和阿峰結婚了,他已經是我們家的人了——按照風俗,只有一家人才可以一起去給財神爺敬香的,這也完全可以理解,一般來說,人們總不願意和外人一起分享財運。

阿峰從小受儒學熏陶,基本上不信什麽神祇,但他每次倒也非常樂於陪我們一起去攀爬北高峰。

“就當做是鍛煉一回身體,同時也給你們兩個弱女子當保護神吧!”阿峰每次和我們一起出發時總是笑呵呵地對他的小芬和他的小姨子這樣說道。

如今,我和我那可憐可愛的小妹妹已經永遠失去了那個強壯的保護神……

小芳,姐姐我今天在這灰暗陰郁的牢房裏,在這個陰雨綿綿的正月初五,衷心地祝願你早日找到一個永遠陪伴著你和你一起過平平淡淡簡簡單單的幸福生活的保護神!

去年的正月初五,孤苦伶仃的小妹妹沒有去財神廟,那天,這個可憐的女孩兒在憂愁的病中。

據我的兩位尊敬的律師後來告訴我,正是在那天,我那可憐可愛的小妹妹拖著孱弱的病體,在她的一位好朋友——也是兩位尊敬的律師之中的叢律師的表姐的女兒的陪同下找到了他們,請他們為我這個給她帶來恥辱的不爭氣的姐姐擔任辯護人。在聘請我現在的兩位尊敬的律師擔任我的辯護人之前,一直為我操碎了心的小妹妹已經在我被捕之後不久就為我請過了一位律師,那是一位滿頭銀發的法學教授。但是,非常不幸的是,就在去年春節前一個月,那位滿腹經綸的老專家竟然一病不起。

那一天,我的小妹妹病得很厲害,當她和她的那位好朋友一起走進——實際上是小妹妹的那位好朋友攙扶著她走進他們約好見面的咖啡館的時候,我的小妹妹已經是搖搖晃晃的連步子都邁不穩了。

唉!小芳呀,我親愛的小妹妹,姐姐對不起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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