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日，星期天

暖洋洋的太陽透過鐵柵欄照射在我們這些倚著鐵柵欄的失去自由的可憐女人身上，微微的東南風帶著春天的氣息吹拂在眾姐妹們的臉上。

唉，在這簡直應該用陰沈沈來形容的深牢大獄之中，放風池真得是一塊“寶地”呀！

只是，很可惜，我們每天只可以在這塊“寶地”之中呆九十分鐘。

閉上眼睛，暫時忘卻自己此時是身在監牢之中，心中竟然有一些很舒適的感覺。

昨天晚上看電視時，天氣預報說今後幾天的最高氣溫都在15度以上。

是呀，快立春了，氣溫也該上來了。

啊，春天就要來啦——這將是我在這灰暗陰郁的監牢裏度過的第二個春天。

只是，當我睜開眼睛，一眼看見自己手腕上緊緊鎖著的標志我死刑犯身份的鋥亮的不銹鋼手銬，剛才閉著眼睛時那顆享受了片刻愜意的心立馬又跌回冰冷的深谷——我的人生正處在嚴酷的寒冬！

而且，這嚴酷的寒冬也不知道將在什麽時候結束，更不知道將如何結束……

上午，見到顧阿姨的時候，提出請她幫我再弄幾本書來看看。

也許，在這生命的寒冬之中，讀書倒是一種驅趕恐懼和慌亂的好方法。

顧阿姨毫不遲疑地立馬答應了，還笑著誇我愛學習，弄得原本還算平靜的我一下子低下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顧阿姨走後，我又斜靠在鋪上思索起今天下午見律師的事情來。

又痛苦地腦海裏回放了一遍我實在不想去回想的那一幕一幕的過去……

想得累了，也覺得差不多了，便暫時將那件事放一放，等下午見到律師再說吧。

是呀，還是那句老話，越是緊要關頭，越是不要讓自己太過於緊張！

還是從枕頭底下掏出我心愛的《大唐詩選》看了起來。

詩歌，能提供我思想，也能提供我心靈的寧靜。

他人騎大馬，

我獨跨驢子。

回顧擔柴漢，

以下較些子。

這首詩雖然語句過於直白缺少意境，不過倒還是真得挺在理啊！唉，當初我和我那永遠的男人為什麽就不能心平氣和地去看待財富和人生得失呢？為什麽非得要有那麽多不切實際的強烈欲望呢？

為什麽呀？為什麽？

一下了被這首簡簡單單卻閃耀著理性光芒的小詩照射到了自己心靈深處那個最幽深的角落，那光芒也一下子又變成了一把把利刃，在我的心裏狠狠地戳來戳去……

終於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心靈的寧靜。

覺得又有些心煩意亂，索性合上書本，閉上眼睛，想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可是，越是強迫自己反而心裏面越亂。

於是，幹脆讓自己的心靈隨意地去亂飛……

腦海裏一忽兒是阿峰，一忽兒是爸爸媽媽小妹妹，一忽兒是芝州，一忽兒是雲南，一忽兒是菁菁校園，一忽兒是中緬邊境……

二十幾年短短的人生歷程在腦海裏不斷地回放著，直到一個炸雷般的聲音重又在耳邊重重地回響起來——

“……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一下子從胡思亂想中猛然驚醒過來！

我是一個被一審判處了死刑的死刑犯，我必須鄭重其事地對待下午和我的律師的會面，我必須緊緊地抓住這難得的機會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

吃過午飯，我小憩了一會兒正準備鉆進被窩裏午睡的時候，監室的鐵門被“咣當”打開，顧阿姨出現在監室門口，她是來帶我去見律師的。

沒有了腳鐐的束縛，顧阿姨也沒有攙扶我，我們不緊不慢地來到了會見室。

律師還沒有來，顧阿姨給我打開了手銬，讓我坐到給律師留的位子對面的那張椅子上，然後像每次到會見室的時候那樣，兌了一杯溫水放到了我的面前。

正當我端起杯子喝著水的時候，兩位尊敬的律師來了，一邊坐下一邊對自己的遲到連連表示歉意。

兩位律師坐好之後，先是由金律師關切地詢問了一些我現在的情況。

金律師接著一邊整理著文件袋一邊告訴我，芝海省高級人民法院已經通知他們，我的案子的二審定於2月10號開庭。今天他們來見我，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就這件事情通知我，至於芝海省高級人民法院的正式通知也將在近幾天送達給我。

我聽到二審即將開庭的消息，不由得低下頭沈思起來。唉，總算要給自己一個最終的交待了，只不過也不知道這最終將是一個怎樣的交待……

“小芬呀，你先不要多想。”叢律師見我沈思默想起來，拿起我面前的水杯到飲水機上續了一些熱水然後重新又擱到我的面前。

我一下了被他走動的聲音喚醒，擡起頭來。

叢律師見我擡起頭來看著他，接著說道：“我們今天來主要就是看看你，也通知你二審開庭的事情。過兩天我們還要來和你一起討論二審的辯護方案。”

“太麻煩你們了！”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邊喝水邊說道。

“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金律師接著說道：“小芬呀，這次來，我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我不由得一下子耳根一緊，但仍然向他們投去期待的目光，熱切而又緊張地看著金律師，希望她快點說下去。

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我都必須要聽下去，躲避那些根本就躲不過去的事情只是一種懦弱的徒勞。

“是這樣的，”金律師依舊語氣平和地緩緩說道：“你上次所舉報的那個邊防派出所長接受你們五萬塊錢賄賂的事情，我們反映上去了，現在雲南那邊已經反饋回來消息了。經過有關部門的調查，你所反映的情況完全屬實，那個所長現在正在接受相關部門的進一步調查。而且，根據反饋回來的消息說——而且我們也在網上看到了相關新聞，那個派出所長被查到還有其他的違法犯罪行為，同時還牽扯到了他的一些上級領導和同事。所有這一切，全都是你的舉報所引發的！”

“那，是不是說，我的案子有一線希望了？”我心頭一震，連忙大聲問道。在問著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看著他們的目光急切而又焦慮，渴望著他們給我一個自己所期待的回答。

“我和你金阿姨也都希望是這樣！”叢律師看著我的灼灼目光，將手上一直翻開著的卷宗合上，語氣平靜地慢慢說道。

看著兩位律師說話時不溫不火的表情，聽著他們說話時不急不緩的平靜語氣，面對著他們的一副標準的職業化姿態，我一下子心裏又沒有了底。

不禁低下了頭，聲音弱弱地問道：“那，因為這件事情，我的案子到底會有多大希望呢？”

“這還真不好說，我們作為律師不能說不負責任的話！但是，職責所在，我們一定會為你據理力爭，一定會鄭重提醒法官，要他務必認真考慮你的這次檢舉揭發對於維護法律尊嚴的重大意義以及實際成果！”金律師顯然覺察到了我的情緒變化，隔著桌子拉住我的手，以她作為女性和長輩的溫柔與和藹輕聲說道：“不過，小芬，你要永遠相信，你叢叔叔，我，還有你妹妹，我們大家都在為你的事情不懈努力著！你自己更不要放棄對自己的信心，因為你對自己的信心就是對我們努力工作的最大肯定和鼓勵。你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我想不用我們說太多，你一定會懂得這其中的道理！”

“嗯！嗯！”我一邊靜靜地聽著金律師親切的安慰和解釋，一邊使勁地點著頭。

她說得入情入理，但願法官也能夠如她所期望——當然也是我所期望的那樣吧。

在不斷點頭的同時，我也不斷地在心裏默念著蒼天，祈求上蒼一定要再給一次重新做人的機會……

是啊，蒼天呀，保佑我這個真誠悔罪的可憐小女子能夠絕處逢生吧！

直到這次會見結束的時候，我都一直不能確定，今天兩位尊敬的律師到底是給我帶來了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但是，完全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所帶來的是一個不確定的消息。

好在總算知道了自己二審開庭的日期已經確定了，而且也就一個禮拜多一點就要來了。

自己一直在心中等待著的最終交待也就要來了。

期盼著，更害怕著。

其實，害怕也沒有用！畢竟，該來的總是要來的。

懷著滿心的迷惘和忐忑，一路跟著顧阿姨回到女監五室。

準備打開監室鐵門的時候，顧阿姨彎下腰，扒開我腳踝處的褲腳和襪子看了看，輕聲說道：“噢，紅腫消散得差不多了，快好了嘛！”

我不由得心頭一緊。唉，看來又要被戴上可怕的腳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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