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8日，星期三

連續下了幾天的雨今天終於變成雨夾雪了。

上午放風時透過放風池粗大的鐵柵欄，只見看守所院子裏紛紛揚揚地飛舞著白精靈般的雪花，地上已經是一層厚厚的積雪。由於院子裏暫時沒有人跡，但見一片潔白的完整的純美，簡直美不勝收——也不知道用這個美麗的詞語來描述看守所這樣的地方是不是一種糟蹋。

如果這樣的雪不是落在這高墻鐵網之中，而是落在外面世界的廣闊天地之間，一定會很快就變幻出一個美麗的童話！

可惜，這冷酷而嚴厲的看守所是不容許任何一個美好的童話存在的，畢竟它是威嚴的國家執法機器上的一個冷冰冰的零件。

可是，偏偏就在我們在貪婪地欣賞著那一片處女般聖潔的純美白雪的時候，幾個管教和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有男也有女開始了上午的例行巡邏。

偏偏這個時候來巡邏！

隨著“哢噠哢噠”的重重的靴子聲，一串串深深的帶著泥汙的腳印刺眼地出現在那一片剛才還完美無暇的雪地上，實在不能不讓人在腦海裏出現“大煞風景”這個詞。

即使他們真得是在“大煞風景”，我們這些被他們管著的犯人，又能夠怎麽樣呢？

況且，我們這些曾經可惡的女人們，做下了那麽多壞事，已經是對我們這個社會的一種“大煞風景”了。所以，我們現在哪裏還有什麽資格指責別人呀！

正當我在心中慨嘆著惋惜不已的時候，一陣尖利的哨子聲響了起來。

今天的放風時間怎麽突然就結束了！我感覺到才過了一會兒呀！這難得一見的雪景我還沒有看夠呀！

可憐的坐牢女子，這些事情哪能由得了你自己喲！

甚至，像我這樣隨時可能離去的死刑犯，連什麽時候在什麽地方以什麽樣的方式走向自己的終點都由不得自己！

唉，不過，回到監室也好，省得眼睜睜地看著那一片聖潔的完美被繼續破壞。

好希望今天晚上還繼續下雪，最好還能夠下得很大很大，那樣的話明天上午或許又能再欣賞到一片新的潔白的完整的純美。

回到女監五室，俞姐帶著眾姐妹們點完人數並向辛管教匯報完畢，顧阿姨帶著兩個輕刑女犯送來了今天的手工活工件。

又是紮蝴蝶結，這活計以前我們曾經做過，那時候還是梁姐領著我們做的呢。

只是，這才多長時間，梁姐竟然已經與我們陰陽兩隔了！也許，現在，她的骨灰已經被她的父母親和公公婆婆與一雙兒女帶回到四川老家了吧？也不知道今天她的四川老家有沒下雪？也不知道她的那一方小小的墳墓是否覆蓋上了一抔晶瑩的白雪？

至今我們監室姐妹們手腕上還都戴著上次顧阿姨送給我們的我們自己的勞動成果呢，我的手腕上所戴的是兩只粉紅色的振翅欲飛的小蝴蝶。原先它們每天都站立在我的頭上相伴著我亮麗的秀發，後來梁姐告訴我，把蝴蝶結皮筋當成手花戴可以多少緩解那鋒利的不銹鋼銬環對手掌和手背的割刮，於是我和花靜便把它們戴到了手腕上，果然還真有一些作用。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梁姐被宣告死刑核準之後回女監五室同眾姐妹們訣別的時候，手腕上還閃耀著當初她為自己挑選的那兩只好看的小蝴蝶——一只白底黃點、一只綠底紅星。

唉，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也隨著梁姐一起走上了刑場給她作伴？

至少，有美麗的蝴蝶作伴，梁姐一路上應該不會那麽孤獨。

但願，那兩只美麗的蝴蝶，能夠帶著梁姐的靈魂，飛離一切的痛苦和罪惡，飛到沒有憂愁沒有痛苦和聖潔的天國！

只是，今天的手工活我和花靜恐怕都做不了，我們白皙的手腕都死死地緊鎖著不銹鋼手銬呢，只要稍微多做一會兒連續的動作——特別是大幅度的連續動作便手臂手腕都酸疼得不行，以前的記憶還像刀刻般地深深地印在我們的腦海裏，讓我們望而卻步。

於是，我們這兩個可憐的死刑犯、兩個可憐的小女子只好扯著手銬扶著大腿肩挨著肩斜靠在鋪上無比羨慕地看著監室裏其她的姐妹們興高采烈說說笑笑地幹著活兒。

以前曾經看過一部專門描寫女死刑犯的報告文學集，書中的一篇寫道，因貪汙被判處死刑的女主人公每天戴著手銬枯坐在只有三個多平方米的死囚監室裏，看到別的普通監室裏的犯人可以自己去打水打飯時心裏無比羨慕——就像我和花靜今天看著女監五室裏其她姐妹們可以雙手自由地幹活時心裏無比羨慕一樣。

唉，當初我是懷著一顆深切的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同情心加暗暗罵著“活該”的幸災樂禍心情讀完那本書的那一篇。

沒想到今天自己卻淪落成一個整天戒具不離身的女死刑犯！

活該呀，活該！

我自己才是真得活該呀！

將來，假如我今天所寫的這些文字能夠被別的女人看到的話，她們看著我今天寫的這些東西的時候，又會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呢？

或許，她們也會在心裏狠狠地罵我“活該”吧。

真切地希望不要再有我的“讀者”重蹈我這可怕的覆轍，不要將來也被別人狠狠地罵著“活該”！

下午午睡醒來洗漱之後，在鋪上無聊地看著幾個手腳自由的姐妹們幹著活兒，陪著她們聊了一會兒閑話，反而感到越發地無聊，便想著還是看一點書來打發一下時間。

隨手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本書，一看，又是《笑傲江湖》。

這本熱鬧的武俠小說我已經讀過了一遍，便擱到膝蓋上隨手打開看了起來。

其實，再看一次熱鬧，倒也無妨。

不知是誰曾經說過：同一本書就像同一個人，每一次交流都會有新的發現。

這不，今天重讀《笑傲江湖》，才發現了上次一目十行時所不曾註意到的一個細節：令狐沖原來是一個孤兒，是被岳不群夫婦收養的。

唉，看來，讀武俠小說的時候也要上點心啊。

令狐沖這個孤兒成了一代武林宗師，他善良正直的美名代代流傳——雖然他曾經有那樣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師父。

可是，我這個孤兒卻成了一個為國法所難容的女死刑犯，我將難免因為自己的深重罪孽而被世人所唾棄！雖然說，我有一對善良正直品性端方的養父母，但是，我誰為什麽就沒有能夠好好地繼承爸爸媽媽身上這無比珍貴的優良品質呢？

爸爸媽媽，還有慈愛的老外婆，他們可是一直教育我如何好好做人呀！

不過，還好，至少有一點我和沖哥一樣。

那就是，我們這兩個孤兒，在茫茫人世間，都非常幸運地遇到了自己真心愛人，都曾經有過那麽幸福的愛和被愛。

想想自己當初在出生之後才幾天就那樣被親生父母裹在繈褓之中扔到芝州城東那片荒草叢中，想想親愛的爸爸媽媽的精心撫育，想想可憐可愛的小妹妹溫馨無限的手足之情！

再想想我和阿峰的一往情深！

人生一世，曾經有幸得到這些，我也應該心滿意足了！

可是，當初，我和阿峰怎麽就不知足呢？

天吶，這可怕的不知足的沖動，不但沒有得到自己所想要的，反而徹底斷送了自己費心盡力營造起來的幸福。

當初，在我們人生那樣關鍵的緊要關頭，我作為妻子，為什麽就沒有能夠盡最大努力挽回阿峰心中那匹可怕的野馬呢？要知道，我當初勸阻他的時候，根本就沒有用盡自己的全力呀！甚至，自己最終還是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堅持——因為，我太愛阿峰了，也太在乎他的感受了！

當初，我為什麽就那麽軟弱呀？為什麽就不能咬緊牙關、沈下臉面再堅持一會兒呀？

為什麽呀？為什麽？

剛才想到了爸爸媽媽，我的心又猛烈地震顫起來……

爸爸媽媽，請你們的在天之靈寬恕女兒的不肖！

如果你們一直所深愛的小芬終於沒有能躲過那一劫，而最終不得不去用你們在那個美麗秋天的早晨挽救回來的她的寶貴的生命去救贖她自己所犯下的深重罪孽的話，當她完成這一無奈的痛苦救贖之後，當她已經洗凈所有罪孽重又充滿赤子般純真善良的靈魂飛上天國的時候，請你們接納她，容她還像當年那個初生嬰兒一樣躺在你們寬廣而溫暖的懷抱之中……

我親愛的爸爸媽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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