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0日，星期三

今天一大早就下起了雨，已經有好一陣子沒下過雨了。

眾姐妹們伴著通過監室後墻上高高的透氣窗傳進來的滴滴答的雨聲洗漱完畢吃過早飯，便急切地等著管教開門報數之後去呼吸這冬雨帶來的清新空氣。

放風池中，前幾天空氣中積累的討厭的塵霾被這細絲般的冬雨打落到地上，空氣果然變得清新多了，仔細品嘗，盡然能感覺到一些清甜的味道。

眾姐妹們一邊在這寶貴的九十分鐘裏貪婪地呼吸著監室外面的清新空氣，一邊在不停地來回走動著聊著天。

我發現昨天新來的俞姐獨自一人徘徊在放風池中，目光游移地四處張望。一會兒雙手抱在胸前，一會兒雙手抱著腦袋甚至有幾次還雙手握拳狠狠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

我當初剛剛接到起訴書被轉到女監五室的時候，自知自己兇多吉少，也曾經這樣過。

她就這樣一個人來回走動著，也不和女監五室的其她姐妹們說話，只是偶爾和別的監室我所不認識的姐妹們打個招呼——應該是她原來所在的女監二室的姐妹吧。

看著俞姐，我想她應該還處在昨天在女監五室所見所聞而產生的緊張憂慮之中。

想著她昨天給我們所講述的她自己的案情，我不禁在心裏感嘆：“又一個活生生的沖動是魔鬼的典型教材！”

只怕像她這樣的案子，判決結果恐怕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唉……

僅僅九十分鐘的放風時間很快就結束了，眾姐妹們看著放風池鐵柵欄外面沐浴著雨絲的綠油油的小花壇戀戀不舍地回到了監室。

再次報完人數之後，季管教應了一聲“好，知道了”，仔細地掃視了監室好幾遍，便轉身出去鎖上了監室鐵門。

鐵門之外高墻之內雖然同樣不自由但卻清新怡人的世界就這樣被“咣當”一聲殘酷地與我們隔絕了，要想再臨時擁有它，我們必須再焦急地等上整整一天！

眾姐妹們今天似乎都無事可做，都在鋪上坐著，性格直爽的林姐和生性活潑的仲蕓蕓帶著大家開起了“坐談會”。

一群被關在同一間牢房裏的女人們紛紛七嘴八舌地聊了起來。都說三個女人一臺戲，即使在這冰涼灰暗的監牢之中也不例外。

剛才在放風池中還踽踽獨行的俞姐也加入到了大家的熱聊之中，並且還有說有笑，也不知道她此時的笑顏裏有多少強裝的成分。

我也和眾姐妹們閑聊了一會兒，突然感覺有點疲倦——最近老是有疲倦感，也不知怎麽了，便像往常那樣豎起枕頭斜靠著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

過了一會兒，感覺恢覆了精神，便睜開眼睛。可是，睜開眼睛之後，突然又不想聊天了。於是，便伸手從枕頭底下掏出一本書來，一看，是《懺悔錄》。

再一次懷著強迫自己認認真真地讀悲劇的念頭，我決定今天一定要一口氣把這部偉大的悲劇讀完。

挺直腰桿端坐好，把這部我強迫自己今天必須讀完的偉大悲劇作品放到膝蓋上，心無旁騖地讀了起來，甚至連吃中飯都是小燕一再提醒我。吃過午飯，我沒有休息，又用簡直堪比高考時覆習功課的認真勁頭啃起了盧梭留給我們後人的這份豐盛的精神食糧。一直到快吃晚飯時，我終於完成了今天給自己下的硬任務。

合上這部偉大的《懺悔錄》放到枕頭旁邊，我將手伸到鏡片下面揉了揉幹澀的眼睛，又斜靠到豎起的枕頭上，扯著手銬將雙手放到膝蓋上，重又閉上眼睛，讓自己的靈魂飛到盧梭的世界中去和那個已經三百多歲的老頭兒去聊一聊……

盧梭呀，你這個偉大的哲人，你這個可敬的長者，你這個飽經滄桑的老頭兒！

今天，犯了彌天大錯身陷牢獄之中的我，讀著你那綿延了兩百多年的懺悔，你要給我這個可憐的小女子怎樣的啟示呢？

你曾有過雖然缺少溫柔的母愛但卻仍然不失溫暖的童年——因為你的父親姑媽舅父舅媽還有所有愛著你的人悉心愛著你關照著你，你好讀書的父親還有富於才學的菲爾松兄妹給了你雖然茫無頭緒但卻讓你終生受益的教育。

你天性高傲不羈，但又懦弱優柔。在你的家庭乃至家族甚或你身邊的世界，你都找不到你一顆小小的少年的心的安然棲居之地，你由於郁郁寡歡而變得不合群。

於是，你不由自主地選擇了叛逆！

你一路輾轉數經周折，走過了多少山，蹚過了多少水，終於來到了美麗寧靜的安訥西，遇到了你親愛的媽媽。似乎你的幸福而平淡的人生就要輕輕啟幕了！

你曾經和你親愛的媽媽那麽幸福地相守過，一起走過那麽多溫馨而浪漫的日子，一起經歷過那麽多風雨和艷陽。

然而，你最後是因為你的性格呢還是因為你內心最深處某種總在你的人生最關鍵時刻突然發作的東西的使然呢?反正你和你親愛的媽媽最後還是不太愉快地分手了，你懷著年輕的夢想和期待來到了喧囂的巴黎。

終於，你人生悲劇的大幕正式被你自己不經易地拉開了……

盧梭，我很容易地就對你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然而，我卻一直沒能想明白自己這些年所經歷的那些酸甜苦辣的往事！

過去，我忙於追逐那五顏六色的金錢和享受，迷亂的心哪有時間去想及其它！

如今，我被無情的國法剝奪了追名逐利的自由，一顆痛苦的心該靜下來去好好想一想我這二十多年的因果輪回了！

偉大的盧梭！衷心感謝你不朽的著作激發我這顆過去被沒完沒了的欲望填滿的心，讓我的這顆心現在終於能夠靜下來去做過去一直沒能夠去做的思考！

盡管現在這種思考是如此的沈重，盡管也許我在思考之時或思考之後就要離去，但我要給自己這短短的二十幾年做一個明明白白的總結。那樣的話，即使離去，我也是明明白白地離去！

吃過晚飯之後，又看了一會兒法律書，然後和眾姐妹們一起看起了電視。

這時花靜轉過身，將嘴唇湊到我的耳朵旁邊對我說道：“小芬姐，今天又收到我家裏和我那個男同學的信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花靜從枕頭底下拿出了兩封信遞給了我。

花靜家裏的信是她媽媽執筆的，字跡不是很工整，行文也不是很通順，但字裏行間飽含了家人的深深牽掛和慰藉。

她那個男同學則在信中告訴她，被害人的父母在他的一再努力勸說下已經正式答應諒解她了，接下來他將盡快促成他們寫下正式的諒解書以免出現反覆……

花靜妹妹，你的案子終於有希望了！你小芬姐真替你高興！

看完花靜今天收到的信，我在替她高興的同時，也隱隱地為自己憂心起來，也不知道我的上訴現在怎麽樣了？律師怎麽還不來見我？

正當呆呆地發著楞的時候，花靜又輕輕地碰子碰我的胳膊。我擡眼一看，見花靜手裏拿著兩雙襪套，一雙寶藍色的，一雙白底紅色小碎花的。

她輕聲問我道：“小芬姐，我們的鐐托都磨得太臟了，該換了，你看你喜歡哪一雙呀？”

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腕，那副已經用作鐐托快兩個月的紫色黑斜紋襪套確實已經是臟兮兮的。

看著細細的腳脖子和死死地箍在這細細腳脖子上的烏黑醜陋而又無比沈重的鐵鐐，我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戴著手銬的雙手從花靜伸過來的同樣戴著手銬的雙手中拿過來那雙白底紅色小碎花的襪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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