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屈辱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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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20日,星期一

“梁麗鳳、楚小芬,出列!面朝墻壁站好!”

隨著顧阿姨一聲嚴厲的命令,梁姐和我分別在小燕和童姐的幫助下,“嘩啦嘩啦”地挪下大通鋪走到墻邊,扯著銬子,雙手下垂,立在墻邊。

“雙手扶墻!”

梁姐和我立即身體前傾,雙手扶墻。

與顧阿姨同來的一個武警女戰士和辛管教一人一個進到我們身後,彎下腰,仔細轉動我們的腳鐐鐵環,然後又仔細地一節一節地抖動著我們的腳鐐鐵鏈。

檢查完腳鐐之後,顧阿姨命令我們轉身。接著,又是那個武警女戰士和辛管教一人一個,仔細轉動我們不銹鋼手銬鐵環,然後又仔細地抖動著我們的手銬鏈條。

檢查完畢,先是那個武警女戰士大聲向顧阿姨匯報:“報告所長:死刑犯梁麗鳳戒具完好堅固,腳鐐和手銬均無部件松動!”

接著,辛管教大聲向顧阿姨匯報:“報告所長:死刑犯楚小芬戒具完好堅固,腳鐐和手銬均無部件松動!”

報告完畢,她們當著我們兩個死刑犯的面,在檢查記錄上簽了字。

我看到梁姐始終表情木然——這種事她已經經歷了無數次。

而我是第一次“享受”到這種待遇,這一切都在嚴厲地不斷提醒自己:楚小芬是一個死刑犯,一個已經一只腳踏上黃泉路的死刑犯!想著想著,只覺得心頭一陣陣地顫抖。

就在顧阿姨一改剛才的嚴厲轉而用和藹的語氣讓我們歸列的時候,我竟然毫無顧忌地流下了恥辱和委屈的淚水。

這就是我今天上午作為一個死刑犯的經歷。根據所裏的制度,每個星期一例行檢查死刑犯的戒具,以防止出現什麽意外情況。

我是上個星期二被宣判的,我已經快做一個禮拜的死刑犯了!這幾天來,求生的本能使得我漸漸從無邊無際的驚恐中走出來,漸漸能夠平靜下來在驚恐的陰影之中努力找尋一線生還的機遇。

但是,今天上午剛剛從放風池回到監室裏就受到這種對待,使得我一下子又墜入了冰冷的深淵。

本來,昨天在苦苦搜尋之中發現了那根無比寶貴的救命稻草之後,我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好起來了,盡管這好起來的心情之中還是摻雜著深深的擔憂和無把握!但是,無論如何說,絕境之中的我現在總算是看到了一線希望!

然而,今天上午,檢查死刑犯戒具時的深重羞辱,又一下子猛地讓我重新陷入無邊無際的淒然。

盡管自從進入這間專門關押重犯的牢房以來,我也曾經好幾次親眼目睹過馮倩妹妹和梁姐面無表情地配合所裏做這個每周一次的例行工作。那時,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的我也曾經在心裏想過,假如……假如自己也有這一天的話,我一定也會像她們那樣麻木和無所謂。

但是,這樣的事情真得臨到自己頭上來的時候,我還真得一時接受不過來,就如同那個我意料之中的不可避免的判決到來的時候我一時無法接受一樣。

好不容易挪回到了自己的鋪位上,按照監規要求坐好之後,摘下眼鏡,撩起裙角一邊擦拭被淚水模糊了的鏡片一邊繼續不停地抽泣著。當時如果不是牢房裏站著三個穿著警服的國家工作人員,我一定會放聲大哭來盡情釋放自己的悲傷。

無法抑制內心無盡的痛苦,我索性閉上了眼睛,任由滾燙的淚水恣意地在臉上滑動著。就在這個時候,感覺到有人在輕輕推搡自己的肩膀。

連忙睜開眼睛戴上眼鏡,原來是顧阿姨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到了我的面前。

“楚小芬,你這麽一點事情都受不了,怎麽面對以後更多艱難的時刻!”見我從哭泣中回轉過來,顧阿姨又恢覆了她的嚴厲,刀子一般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大聲地說著——其實更像是訓斥。

我黯然無語,不知如何作答。

“你現在必須老老實實地正視自己的死刑犯身份!也只有這樣你才能擺正心態去努力自救!你一定要明白這個道理!是的,你必須要真正懂得這個道理!”見我沒有正面回應,顧阿姨繼續著她的嚴厲。

我繼續沈默著,因為我不知道除了沈默,自己還能夠向顧阿姨作出什麽表示。

“哎,其實你應該知道,我說這些話都是為了你好!你一會兒就會想明白的!”見我的情緒依然低落,顧阿姨頓了頓,接著放低了聲音,拉起我的雙手,一邊輕輕撫摸著我手腕上的銬痕一邊繼續緩緩地說道:“還有,我現在要通知你,我們已經聯系了你的律師,他們說好明天下午兩點鐘來見你,你一定要好好冷靜下來想一想要如何向他們匯報!你應該知道,像你現在這種情況是肯定沒有太多的機會,一定要好好把握!”

“嗯!”我終於用一個簡短的聲音對顧阿姨作出了回應,同時無力地點了點頭。

“好吧,小芬呀,你一定要好好的!阿姨希望你能夠活下去,能夠到監獄裏好好改造,爭取早日重返社會。但是,你現在不振作起來努力自救的話,大概誰也救不了你!”顧阿姨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幫我整理起有些淩亂的頭發。

說完這些話,她便站起身,帶著季管教和那個武警女戰士走出監室,然後“咣當”鎖上了鐵門。

我終於冷靜下來了,我畢竟有著強烈的求生欲望。

一邊想著明天見律師的事情,一邊仔細回憶同威哥交往的那幾天所見所聞的種種細節。

我必須找出盡可能多的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我也拿不準自己明天將向律師匯報的關於威哥的事情會給自己案子的二審判決帶來什麽樣的影響。

當初公安預審的時候,我沒有交待威哥給我作向導的事情,只是說是由一個當地人帶路,跟本就沒有提到威哥的名字,而且不知道為什麽警察也沒有問到誰給我帶路的事情,所以我也就沒說。

現在提出威哥的事情,會不會顯得太突然,會不會給我帶來不利的後果呢?會不會呢?

想著想著,一絲茫然襲上心頭。

就這樣不斷地想著,不斷地莫名糾結著,突然感到一陣頭皮發癢,急忙擡起雙手去抓頭。由於雙手幅度過大,扯緊了手銬鏈條,手腕一下被勒得生疼。

手銬!手銬!這冰冷、堅硬、鋒利的手銬!

我戴著手銬!我是一個整天戴著手銬的死刑犯!

我現在身為一個命懸一線的死刑犯,還哪裏有必要去糾結什麽利與不利!

這件事情說出去最壞的後果是大不了最終難逃一死,但是好的結果就是可能會讓二審法官認定我有重大立功行為而讓我得以繼續活下去,即使是在監獄裏活著也是活著呀!

所以,我現在必須把自己所知道的可能立功的情況報告給我的兩個律師好讓他們轉告芝海省高級人民法院!

我必須給省高院一個饒我一死的說得過去的理由!

我要保命!我要保命!

保命要緊!

想到這裏,我終於靜下心來,認認真真地用心思索起來……

下午監室集體打掃衛生,我和梁姐兩個全身披掛的死刑犯卻只有坐在旁邊羨慕地觀看姐妹們熱火朝天地勞動。

唉,能夠手腳自由地勞動也是一種幸福啊!

打掃衛生完畢,兩個武警女戰士和兩個我們都不認識的管教來監室例行檢查危險品。

一切忙完之後,姐妹們休息了一會兒,到了晚飯時間。

吃過晚飯,我洗漱完了,沒有參加聊天,也沒有看電視,只是躺在鋪上繼續回想有關威哥的事情,不知不覺感到非常困乏。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小燕幫我摘下眼鏡,又扶著我的身子讓我在鋪上躺好,還輕手輕腳地給我蓋好了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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