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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棺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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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一!是白若一!

他們看見這個渾身落滿霜雪,寒到如冰河封川的男人從天而降,馭著十翼飛魚落在他們身前,為他們擋下致命一擊。

驚詫、愕然、疑惑,一時間都付諸被擊潰的皓瀾霜雪中。

不管之前如何猜測,這一刻白若一確實在生死危機的關頭救了他們。

原本頹勢轉瞬逆轉,只要白若一這個強悍如神祇的男人站在他們這邊,他們未必不能翻盤。

“仙尊!君培之已叛出仙門,投奔魔君,為了天下蒼生,仙尊一定要助我們擊敗他,登上昆侖之巔!”

“是啊,為了天下大義,為了黎民蒼生!”

七嘴八舌,喋喋不休,嘈雜聲不絕於耳。

白若一那張似冰霜傾蓋的臉慍出怒色,他低斥一聲:“……閉嘴。”

仙門不斷上下翻動的嘴皮子驀然停滯,疑惑地看向白若一。

他們不解,白若一雖平時一直冷漠,像個從寒潭裏拎出來的人似的,但這人最是心軟,只要事涉天下,事涉蒼生,他就不可能不管不顧。

這個弱點,整個仙門都知道,整個天下都知道,這是他們唯一能拴住白若一,為己所用的繩索。

有人懷疑剛剛聽錯了,白若一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於是擰著眉,大著膽子繼續說:“仙尊什麽意思?仙尊如今是不管天下,不憐蒼生,不顧仙門了嗎?仙尊難道要與這個仙門逆者沆瀣一氣?”

聲聲斥責,聲聲批判,好似白若一是什麽犯了大錯,不肯回頭,被仙門審判的逆者一樣。

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說詞,他被“蒼生”二字桎梏了千萬年,如今才活出了自己的樣子,他怎麽可能還會回去?

但仙門確實拿捏住了他的軟肋,就算神性被封印,不再控制他,他還是不可能放得下曾經守護的世人。

鳳眸朝仙門橫掃去,似刀子般淩厲,熠著寒芒,他開口,擲地有聲,嗓子都是冷的。

“這段時間,九州的妖魔被轉移到昆侖,被封印在此,踏不進九州半步,你們哪只眼睛瞧見昆侖之人危禍蒼生了?哪只眼睛看見妖魔肆虐人間了?”

“諸位的眼睛要是看不清,是瞎的,也不必留著了,剜下來給需要的人。”

白若一口吻冷硬,與他平時淡泊的冷漠不同,是帶著怨怒氣憤的冷。

他那話一說出來,一時間,眾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個人到底是站在他們這邊的,還是對家的?

眾人不敢去觸怒這尊神,考慮到白若一好歹與涿光還算有交情,就推著石決明上前。

石決明嘆口氣,醞釀很久也不知該說什麽,那些交情其實也算不上什麽,白若一這個人是一塊萬年寒冰,鑿不開,擊不碎,看似好說話,卻誰都走不進他心中。

不談私交,石決明如今是站在仙門的立場上,代表仙門將話一五一十陳述罷了。

“傳聞蘇夜在昆侖之巔鑄下一座墓冢,說是他安排的身後事,可墓冢的位置是在曾經建木樹生長的地方,典籍記載,建木樹中棲身,可治愈傷患,可重生不死……”

他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白若一只從中聽到一個意思——仙門要蘇夜死。

“荒唐!”

昆侖上有沒有建木樹,他白若一不知嗎?整個仙門被有心之人的謊言騙得團團轉,像無頭蒼蠅般亂撞。

“荒謬!”

建木樹只剩不死城那一株,昆侖哪有什麽建木樹?建木樹的能力從來都只是連接天地的階梯,若是能起死回生,他兩百年前何必要用那拜鬥重生的禁術?

等等……

連接天地的階梯?

白若一驀地明白了什麽,淩厲的鳳眸狠狠瞪向君擷,咬牙問他,“他在哪兒?”

“他?他不剛從你床上下去嗎?”

君擷雙眸狎昵地向白若一踅摸去,嘴角噙著不無惡意的笑。

他絲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傷,欣賞著仙門眾人驚諤詫異的面色,看著那些人前一刻還將白若一供為神祇,後一秒卻神色覆雜甚至嫌惡地睥睨白若一。

白若一並不在意,他從始至終都不在乎任何人以任何態度對待他,看待他。

犼獸被十翼飛魚啃住脖頸,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白若一掣起羽筆,淩空畫了一道箭矢,咻地狂擊而去,強悍的靈流似掀起海中巨濤,卷起狂雪湧向君擷,驀地穿透他的肩膀,將他死死釘在身後的雪峰上,白若一沖過去,擰起君擷的衣襟,揪著他,目眥盡裂。

“告訴我!他在哪兒?”白若一的語氣幾乎可以說是兇狠。

但君擷只是笑笑,並不在意。

就算這具軀體爛了,只要執念不消,他就不會死。

肩膀被強悍靈力貫透也只是讓他眉頭微蹙,悶哼一聲,這點疼痛根本比不上千萬年前求死不能地被寒鴉啄食的幾百個日夜。

“說啊!”

“轟隆——”

白若一聲音未落,便被淹沒在不遠處傳來劇烈的轟鳴聲中,振聾發聵,像是山石坍塌,又像是地面被什麽力量震裂了。

地殼的嗡鳴和顫抖傾覆了整座昆侖,他們腳下的土地和雪原都在劇烈顫抖著,就像足下埋了什麽兇猛野獸,此刻蘇醒,睜開猩紅的豎瞳,掀動身軀引來大地震顫。

仙門眾人險些站不穩,佩劍深插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型。

就在這時,天邊雲翳浮出,霎時間攔住即將東升的暖陽。

天空一下子變得陰霾,日月淩空,原本就寒冷異常的昆侖陡然間更冷了,但那太陽似在東邊的遙不可及之地,小小的,灰暗的,根本就無法給予眾人哪怕一點點溫度。

可怕的是,他們頭頂上驚現一輪冰寒冷色的圓月。

那圓月巨大地可怕,月上的嶙峋山石和坑窪的表面都能被肉眼清清楚楚地看見,那輪月亮就像是被纖細透明的絲線吊掛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能倏然砸下。

“白若一!昆侖鎮於陰隅,西北方!他在那裏,快去阻止他!”

被鎮於神識中的聲音很久沒出現過了,這一次是帶著顫抖和恐懼催促白若一。

“快去啊!他這樣會毀了九州,會害死所有人!你快去啊!”

這是神性唯一一次以哀求急切的口吻催促白若一,白若一就算再不信任神性,他也會鄭重對待。

他不知道蘇夜到底要做什麽。

是仇恨這個世界,要拉著九州共同覆滅嗎?

還是有什麽別的目的?

白若一不知,他只是渺目望著西北方,那座山峰之後就有他要找的人。

他不再猶豫,松開揪著君擷的手,召來十翼飛魚,就乘其而去。

白衣神祇馭著振翅高飛的神獸,從巨大碩圓的恐怖冷月前飛過,奔向昆侖上那座最高的,距月亮最近的山巔。

不止這些仙門尊者看見了,半山腰的數萬弟子看見了,整個九州的百姓都看見了。

九州的天變了,那些或是淡泊名利,或是汲汲營營的人都放下了手上的動作,停止了口中的爭吵,擡頭看向那輪詭異的圓月,和那個從圓月前一晃而過的飄白身影。

一時不知是震撼還是惶恐。

白若一不知即將面對的會是什麽,蘇夜為何要給他下咒,蘇夜到底要去做什麽,要瞞著他,欺著他。

若不是上官卿的出現,替他解了咒,告訴他該去阻止什麽,他此刻只能沈醉美好的幻想之中,等他睜眼,可能就一切都來不及了。

他不知上官卿所圖為何,但他別無選擇。

山峰愈近,他心中愈慌。

他明白了,君擷和蘇夜密謀了一件足以撼動天地的事情,蘇夜去做,君擷在此處與仙門周旋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白若一氣地想罵人,是他一直無所察覺,是他一直自欺欺人。

他一貫覺得蘇夜沒什麽野心,只是個心思敏感的孩子,沒什麽所求,沒什麽野心也沒什麽欲望,他只是想討要一顆糖……

怎麽也想不到,他瞞著他……

他沒機會再想太多,急切著問神性,“你還知道些什麽?”

神性雖想調侃他,但也知道不是時候,若神性有實體,恐怕此刻只會瑟瑟發抖。

“昆侖……”

白若一俯瞰百裏雪原:“昆侖怎麽?”

“我說的不是你腳下的昆侖,是天上的昆侖,昆侖要掉下來了!它從沒……從沒降地這麽低過,白若一,你必須阻止他!”

白若一:“……你怕了?”

“我他娘的怕不怕你管不著!”

神性氣急,竟像沾染了人味,語言粗暴,懟天罵娘的,“這麽多年確實是我控制著你,讓你憐愛蒼生,救贖凡人,我的目的是讓凡人永遠信仰神明,讓神明地位不可撼動,我想你應該看出來了,但就算沒有我桎梏你,你就會眼睜睜看著人類在水深火熱中掙紮嗎?你會放棄他們嗎?”

“…………”白若一不說話,但他知道神性太了解他了,他確實放不下。

神性:“現在,你那好徒兒,正在謀劃一場毀了九州的陰謀,並且馬上要實現了,你要不要阻攔?”

“……我不信。”

“我是該說你蠢,還是你對他的信任太過盲目?!”神性氣急。

白若一不信,他不信蘇夜會做到這個地步。

但是他又猶豫了。

從蘇夜誕生的那一刻,就被天道指認為魔,什麽都沒做呢,沒來由地就被天下蒼生忌恨,孤苦伶仃地像個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被他帶在身邊後,才短暫地擁有了幾年快活的時光,可是他作為師尊竟然一次次地想要手刃自己的徒弟……

所有人都說蘇夜不好,說他是禍害,所有人都被植根了一種憎惡蘇夜的本能。

沒來由地被全天下厭棄是什麽滋味?

與其說蘇夜生而為魔,倒不如說是被世人逼成了魔。

哪怕他們少罵他一句,少揍他一拳,少害他一次,少欺他一回,他都不至於入魔啊!

他欲為善,但世人不容。

兩輩子,一次次的隱瞞、欺騙、憎恨、厭惡、背叛、構陷、傷害……都纏縛在蘇夜身上,將他絞地鮮血淋漓。

他還能容得下這個世界嗎?他還能不去怨恨嗎?

白若一不知道,他太混亂了,太無助了。

直到他到了昆侖陰隅處,在那座最高的山峰背後,發現一處山洞,他走進去,昏暗的甬道兩側是點燃的千盞長明燈,昭示著這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只有墓冢才會這麽布置……

直到他真看見了洞穴深處散發出的螢綠光澤,他只覺心跳驟停,渾身冰涼如死人般,轉過巖壁,映入眼簾的是碩高的,散發光熠的建木樹!

而建木樹下,是一口漆紅的棺槨,那棺槨很小,很窄,只能睡得下一個人。

……是真的。

但白若一知道,建木樹根本就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仙門口中的話都不盡詳實,蘇夜是真的知道自己將死,才備下這口棺材。

但是,他的棺材裏,卻沒有給他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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