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蠻荒】酒冷難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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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農丹化進水裏,很快,這間神廟內原本第二日要被丟出去的人痊愈了。

人心是柔軟的,他們感激蘇夜救了他們的命,紛紛登門當面致謝,都被蘇夜推拒了。

一扇破敗木門外是人們的誇張溢美之詞,他們是真心感謝蘇夜救了他們的命,他們也是真心痛恨魔君所帶來的災難。

蘇夜沒有出去,他把自己關在屋內,酗酒。

他酒量很好,不像白若一,一杯就醉,他這時卻是羨慕白若一的,醉不了是一件令人極其惱怒的事情。

身側的酒瓶一盞又一盞,空空如也,都被他灌了個幹凈。

木門被掀開一條縫隙,鐘續走進來,握住蘇夜的手腕,阻止他繼續喝。

可鐘續不知自己為何這樣做,他說不出話,甚至沒有表情,只是僵硬地用他那冰涼刺骨的青灰色的手攥緊蘇夜手腕。

蘇夜:“……哥,還有酒嗎?”

鐘續自然不會回答他,甚至聽不懂他說什麽。

蘇夜怔忡一瞬,看著鐘續空洞的眼眸,自嘲一笑,而後掙紮著爬起來,胸前尚未痊愈的傷口也因此皸裂流血。

另蘇夜意想不到的是,鐘續竟然不知從哪兒找出一截紗布,摁著他的肩膀,給他包紮傷口。

鐘續手腳是僵硬的,可動作像是烙入骨髓般熟稔,就好像是他本能會去做的事情。

就好像,少年時無憂無慮的歲月中,蘇夜被白若一抽地遍體鱗傷時,鐘續也是這麽給他包紮傷口,那時的鐘續罵罵咧咧,說話從不客氣。

此刻卻……如此緘默。

熟悉的人在身邊,原本是一件幸事,如今卻又成了一種刺痛。

蘇夜已經半醉了,他微掀濕潤朦朧的眸子,瞧著鐘續,開口:“哥,還有酒嗎?我疼……”

他指尖戳著自己心口,很快紗布又洇出血漬。

“這裏疼……”

鐘續沒有回答他,只是茫然地立在那裏,不,應該說連茫然這種情緒都沒有,他眼底是空洞,面龐是麻木,只是一具會移動,會行走的屍體。

蘇夜不敢看他了。

他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裏,任由淚水縱橫,肩膀抽動。

門被篤篤叩了兩聲。

“祈明?你在嗎?”村長蒼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隔壁鎮聽聞我們這兒能只好獸毒,他們派了人想來向你討教良方,你……”

村長不敢貿進,他覺得蘇夜不是江南的人,只是意外來此被困罷了,自然是不能要求人家做什麽的。

等了很久,門內都沒動靜。

村長嘆了口氣,心想:應當是拒絕了吧?

他一直覺得新來的這兩小夥子行為怪異,雖與他們生活在同一個神廟中,卻與他們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村長又等了會兒,才轉身離開,準備回拒絕來人。

豈料,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帶我去看看吧。”蘇夜說。

如今妖魔肆虐,梭巡於長街,看見人聞到氣息就是要攻擊的,因此隔壁鎮就是再眼饞他們村的良藥秘方,也是不敢遣人冒進的。

但今日主動前往的人不同,這是一個小修士,就算打不過那些妖魔,至少能自保,因而他順利來到這座小村莊。

神廟前廳中央矗立這一尊神祇雕像,雕像沒有臉,只有飄然的衣袂和我欲乘風去的氣質。

初見這雕像時,蘇夜總覺得眼熟,後來才發現,這種熟悉感是因為這神像太像白若一了。

蘇夜不敢看神明,他就著半醉的模樣,搖搖晃晃,扶著門框斜倚著,手不離酒壺。

來人看起來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是少年最好的年紀。

他虔誠地朝神像俯身叩拜,三拜而立。

蘇夜斜乜他,心裏有點堵,語氣不善,出言打斷:“磨磨唧唧,你是來求藥的,還是來拜堂的?拜那麽多下做什麽?”

少年還是將最後的禮節做全,而後道:“不可不敬神。”

“呵……”蘇夜嗤笑一聲,“神啊?你們敬神拜神,神來救你們了嗎?那就是個石頭砌的雕像,一塊石頭而已。”

少年脾性溫潤,沒跟蘇夜滯氣,他轉過身,瞧見蘇夜那一刻,瞳仁中泛著驚詫,很快便喃喃自語道:“難怪了,難怪了,難怪這裏有解毒良方,原來有仙君您啊!”

蘇夜被那聲“仙君”喊地渾身不舒服,很快又惶恐起來。

他瞪著少年看了半天,少年也瞧著他,溫潤地笑著。

少年道:“仙君不記得我正常,我們也不過一面之緣。涿光下的一座小鎮,那時候我年幼不懂事,鬧出些笑話,險些釀成禍端,要不是您和那位仙尊,我……”

他喋喋不休敘述完,蘇夜那半醉半醒的腦子才算是回過神來。

眼前溫潤的少年正是多年前,他們路過一處小鎮,在巷尾裏遇到的那個揚言要去最大的小倌館,當最紅的頭牌的孩子,他當時甚至說出要給白若一當孌·童,這種虎狼之詞,後來白若一給他找了個仙門,送去修仙了。

少年與當初的氣質差距頗大。

蘇夜看著少年,不禁想起自己當年被鎖在春樓裏的日子,若是他也能早點遇見自己命定的貴人,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後來啊,白仙尊送我來了江南鐘家旁枝的一個仙門修仙,我天資不太好,學的又晚,至今靈脈也沒通,比起凡人也就是稍微會些小法術……”

少年說著,臉紅了一截,赧然道:“那個……白仙尊沒來嗎?”

說完,他忽然意識到什麽,立馬擺手道:“仙君別誤會,我沒那個心思的,我只是……只是問問,想致謝……”

蘇夜半醉地瞇著眸子,看不出情緒,擡起酒壺就往嘴裏灌。

灌地又醉了幾分,臉頰微熏,才開口:“他……要是知道,也會替你高興的。”

如果當初白若一不去管那孩子,那孩子此生最大的追求只會是成為最富庶的城池裏,最大的那間小倌館裏最紅的頭牌。

不……他走不到那步,他的容貌不是頂尖的,才藝幾乎沒有,比不得那些從小就被培養著如何討好男人,用身體取悅男人的男·妓,又或許,他到不了金陵城就被拐賣了……

但……白若一拯救了他。

就像從天而降的神祇,拯救了一個懸崖邊踱步的孩子。

蘇夜醉地不輕,他目光一直逡巡在少年身上,甚至帶出幾分羨慕的味道。

羨慕什麽?

自然羨慕這少年是個普通人,沒有需要背負的罪孽和仇恨,幹幹凈凈地活著。

他取了兩枚神農丹給少年,少年忙不疊收好,並表示:“我會將它安全護送回去的!盡管我能力很弱,我沒辦法斬妖除魔,濟世救民,但我會盡力,我不想辜負白仙尊當年的恩情。”

看著少年白衣飄飛的遠去身影,蘇夜陷入怔忡。

他才發現,這少年無論是穿著和舉止,又或者是心中秉持的善念,那都是白若一的,少年在努力將自己活成白若一的樣子。

蘇夜看得心裏震驚,驚訝,泛酸,齒軟,胃裏像是要湧出酸水。

人人都有資格成為白若一,只有他蘇夜蘇祈明沒有!

就像神廟中央立著的神祇一樣,任何人都可以參拜,都可以瞻觀,都可以觸碰,他的愛那麽寬泛,照亮所有人的前路,唯獨照不亮他蘇祈明的。

蘇夜不知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他砸爛了酒壇,推塌了神祇石雕,然後蜷縮進那片破碎的嶙峋石雕中,即使渾身被碎石紮地傷痕遍布,卻覺得安心無比。

這是他很久不再體驗過的溫暖,就像白若一真的還在他身邊。

一覺睡醒,他只要一睜眼,就能抓到白若一偷看他,卻又赧然躲避的樣子。

好想……好想毀了神農丹……

好想……好想拉白若一……他的師尊,陪他一起身死魂滅……

只要那樣,到了地下,也不算孤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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