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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珠碎何處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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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上珠被帶去昆侖的時候,還是昏迷著的。

等她稍稍蘇醒,有了意識,還未看清自己身處的環境,就被一把扯了出來,拖拽著,丟在冰天雪地之中。

身型嬌弱的少女分明還病著,未曾愈合的傷口已經皸裂,洇紅了衣衫,她身上穿著的是單薄的白色中衣,纖細的手腕被套上了漆黑沈重的困靈鎖。

她意識還處於半模糊中,來不及看清眼前是誰,便被人扯著鎖鏈,將她一路拖拽,手腕被鎖鏈剮蹭出了血痕,又冰涼又疼痛,可她甚至沒有力氣喊出來。

睫毛顫動,迷迷糊糊掀開視線,只隱約看見朦朧的人影,那些人的穿著,她在江南鐘家見過的,可這些人的面孔,她一個也不認識。

唯有聽覺還算在,她聽見……

“我們就這麽冒然來昆侖,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吧?”年輕的聲音咽了口唾沫,顫顫巍巍地說:“不是說昆侖魔君沒死透嗎?萬一真的在這裏……”

“那些話,也只能駭住你這樣膽小的,你也不想想這些話是誰散播出去的?只有所有人都畏懼這昆侖神殿,我們才能撈到好。”

“啊?”那謹慎的弟子不明所以,“不是說……我們是來昆侖找修補禁制的方法嗎?跟……撈到好處有什麽關系?”

“閑話什麽呢?”一道略微蒼老,濃重的嗓音忽然響起。

那兩個閑話的弟子立馬俯身作揖,不敢再私下議論。

“你去跟他們看看,入口找到了沒。”那老者將那個適才怯懦且不明所以的弟子支開。

葉上珠感覺到有目光在朝著自己打量,但她太虛弱了,傷勢未愈,再加上被束縛靈力,渾身凍得發抖。

“你跟他說那些做什麽?一個外門弟子而已,不需要知道那麽多。這丫頭看緊了,要是出什麽意外,我惟你是問。”

葉上珠聽了會兒,有些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麽,可她還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點,她被帶來了昆侖,他們甚至可能知道魔君還活著……

困頓襲來,她並沒有清醒很久,整個人又陷入漫長的昏迷之中。

待到再清醒,她是被一股溫熱的靈力包裹著,暖洋洋地布滿全身,她費力地睜開雙眼,看見面前是一個她不認識的青年。

那青年的面孔過於普通,葉上珠並不認識,卻莫名覺得那人的眼神很熟悉,溫柔平淡之下,卻透著涼薄和寡淡。

青年神色有些古怪,只嘆了口氣,低沈著嗓音對她說:“你若是再不醒來,他們就要對你潑冰水了……待會兒,他們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不要做無謂的反抗。”

青年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但很快,就被遠處傳來的召喚聲淹沒。

他盡量不弄疼葉上珠,卻還是不客氣地拖拽著她,一步步朝著不遠處碩大的冰墻走去,冰墻下,站著很多裹著大氅和鬥篷的人,都是人類修士,他們腳底下還踩著好些妖魔的屍首。

那些妖魔剛死沒多久,面容依舊猙獰,暴目的雙眸滿懷憤恨,它們好似是這片冰雪世界的守衛者,卻哀怨自己能力不足,阻擋不了異族入侵。

但很快,那下的有些急的雪,就將它們的屍首盡數掩埋了。

冰墻似天塹,高聳入雲,那是昆侖神殿前最後一道防護,打破了那冰墻,後面就會露出昆侖之巔的昆侖神殿。

那曾是仙門的朝聖地,傳聞中神明住過的地方,後來被魔君占據,甚至是在魔君死後的兩百多年裏,那裏依舊被死後的魔君占據著。

人神莫入。

蘇知言負手而立,看起來高高在上,悲天憫人的仙門掌門,盯著葉上珠,眼中露出的卻是貪婪和渴望。

如今的葉上珠是這世上,唯一能打開昆侖的鑰匙。

她生於昆侖神殿的蓮池中,又得到魔君的血液而化形,昆侖不會阻攔她進入。

早在這小妖被帶入江南鐘家審訊的時候,蘇知言就從她的回憶影像中看到端倪,當時他努力要留下這小妖,爭取讓自己處理,好在眾人將矛頭指向蘇夜的時候,便不在乎這微不足道的小妖,又加上鐘續的執拗,這小妖便落在了他蘇知言手中。

得到了一縷靈力的葉上珠,短暫恢覆了些意識,勉強清醒。

她蹣跚著步子,赤足行於雪中,一步步靠近那高大的冰墻,面前的蘇知言目光過於赤·裸,那分明是極度渴求,想要得到某樣東西。

很快,她就意識到不對勁。

她拼命掙脫青年拽著的困靈鎖,掉頭就跑。

“她要跑!快!攔住她!”

虛弱的小妖自然敵不過仙門的幾十個修士,很快,她就被摁在地上,厚厚的雪將她慘白的臉埋進了一大半,渾身冰冷地發抖。

一雙錦繡長靴出現在面前。

蘇知言沒了耐心,扯掉了和善的偽裝,他掐著葉上珠的脖子。

“讓你活到現在,你還有什麽不知足?老老實實打開昆侖,我會讓你死的沒那麽難看。”他讓開身後的滿地屍首,妖魔的斷肢殘臂一半露著猩紅,一半已經被雪埋下。

幾番掙紮,葉上珠原本未愈的傷口又裂開了,身上單薄的雪白中衣已經被染了一半的鮮血。

蘇知言扼住她的喉嚨,提在半空中,極沒耐心地,暴躁著走向冰墻。

手腕被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鮮紅的血液頓時湧了出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損傷分毫的冰墻,就在眾人面前,被那滾燙的血液融了些許。

蘇知言眼睛泛紅,他興奮地在葉上珠手臂上又割開一道口子,血流如註,加快著冰墻的消融。

血液流失產生的渾身無力,讓葉上珠陷入混沌之中,她已無力掙紮。

要不……就此放棄吧,活著好累啊。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腦海中浮現的是鐘續的臉。

桀驁驕矜的青年總是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要拿給她,哄她開心,甚至因為分不清鮮花和草藥,誤將君擷仙君院子裏的仙草當作花送給她,將她的房間擺滿了藥草。

其實,鐘續從不是分不清藥草和鮮花的人,他知道她的身份,他知道她是妖族,他也知道她需要服用仙草保持人形,他故意的……

綻開笑顏,逗她笑的人,想著法子讓她開心的人,在她重病期間掛著眼下的淤青,不眠不休照顧她的人……

她哪裏能忘記呢?

葉上珠舍不得死,她舍不得那些美好和歡愉。

飄零而下的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眼皮輕顫,掀開一絲縫隙。

冰墻正在被消融,若是完全打開冰墻,露出昆侖的秘密,她的哥哥該怎麽辦……

江南鐘家一別後,她並不知道蘇夜究竟遭遇了什麽,可她萬萬不能讓那些前塵過往耽誤蘇夜這輩子。

昆侖神殿中一草一木都是記錄曾經影像的法器,無法毀滅,只要有人進入昆侖,看見那些畫面,蘇夜重生的秘密就再也保不住了。

心中的執念過深,意志力就會變得無比強大,盡管自己只是一滴隨時可能會被蒸發的蓮葉露珠,她還是拼命地反擊。

霎時間,狂舞的飛雪卷起,帶著罡風的漩渦掙紮著掀翻靠近冰墻的修士。

蘇知言沒料到這羸弱到幾乎快瀕死的小妖,竟會自爆靈脈,垂死掙紮。

掐著她喉嚨的手指被罡風切斷,他一個吃痛,手一松,葉上珠便淩空騰起,迅速遠離。

自爆靈脈後,她亦活不成了,只想趕緊逃離,只要離開此處,找一個沒有人發現她的地方,安安靜靜死去,不讓任何人用她的鮮血去威脅她的哥哥,她便心滿意足了。

可她轉身而逃的路很快就再次被堵住。

“就算死了,你的血,一樣能用!你是我打開昆侖的鑰匙,你逃不掉的。”

那蒼老的嗓音帶著惡魔般的邪佞,竟讓人一時分不清,到底誰是妖魔,誰又是被逼入絕境的良善人類。

風聲凜冽,暴雪狂湧,皚皚白雪染上無數鮮血,又被重新落下的雪給覆蓋。

純白掩埋著猩紅的罪孽。

……

鐘續撐著疾風傘,一步步走上昆侖之巔,他找遍了九州,唯一沒有涉足的便是昆侖,可當他真的翻過千重山巒,目光觸及那一片修羅場時,他難掩驚諤。

就像是晴空之下,忽如其來的一陣暴雨,每一滴打在臉上,都是紮入骨髓的疼,又或者是驚雷降下,直接劈在他身上,他渾身僵硬,心口疼到麻木。

衣著單薄的少女,淩空而立,半邊身子都浸透了血液,她的目光被一層墨綠色的灰霧蒙上,心如死灰,面無波瀾。

只是不斷燃燒著擊碎靈脈帶來的力量,那力量是奮不顧身的孤註一擲。

她瘋了,周遭的修士只要一靠近,就被宰割。

淩厲的罡風齊齊切斷修士們的胳膊和腿腳,或者運氣不好的,腦袋都從脖子上滾下去,在雪地上翻滾幾圈後,面部的神經依舊還保持著最後的清醒,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身軀還呆立在原地。

“葉上珠……”鐘續口中喃喃,好似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葉上珠……葉上珠!”很快,他朝著那修羅場狂奔而去。

淩厲的罡風並不會對他有所憐惜,他靠的越近,傷害越大,臉頰上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渾身的衣衫也被撕裂開。

而葉上珠神色茫然,就好似根本聽不見有人在叫她,只覺得耳邊嗡嗡,周圍極靜,有風聲,有雪聲,都在邀請她,等待她消弭於天際,成為冰天雪地中的一員。

撐著疾風傘,鐘續才勉強躲過傷害,紮進了人堆,或者應該說是屍首堆。

蘇知言的修為能讓他勉強自保,乍見鐘續,他也錯愕了一瞬,急忙將他拉到身邊,用疾風傘抵擋傷害,那些哀嚎著的弟子可沒那麽幸運,他們求生欲很強,也在拉扯著疾風傘,想讓自己躲在傘下,被庇護。

可疾風傘就那麽大,護不住更多人,生死面前,蘇知言根本不管那些弟子,甚至面對自己的親傳徒弟,也會毫不猶豫地一腳踹開。

他緊緊捏著傘柄,氣急敗壞道:“你這兔崽子,你來做什麽?”

“外公!蘇掌門!那你又是在做什麽啊?!”一貫聽話的青年,近乎咆哮著說。

鐘續幾欲崩潰,他撒手放開疾風傘,走了出去,蘇知言拽不住他,氣急敗壞地喊他回來,他也不管。

皮膚被凜冽的罡風刮破,他咬牙抵禦著,一步步走向淩空的葉上珠。

“葉上珠……是我,你看看我,我來帶你離開。”

淩空的少女面無表情,衣袂翻飛,那雙暈染了墨綠色薄霧的眸子深邃如冥潭,眸中無光,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眼中沒有他。

但她嘴唇翕動,好似在說什麽,開合之間又被疾風刮去了聲音。

鐘續知道,她在喊自己的名字。

即使意識全無,變成了殺人機器,可是她還是本能地記住了他的名字。

鐘續忽然松了口氣,悲慟到了極致,反而釋懷了。

他似飛蛾撲火般,朝著淩空的少女飛去,凜冽的罡風究竟千刀萬剮了他多少血肉,他不在乎,他全力擁向少女。

他聽見身後蘇知言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可他沒有回頭。

“鐘……續……師兄。”

鐘續聽見葉上珠喉嚨裏溢出的破碎聲,他靠地她很近,少女的清脆呢喃就在耳邊。

他忙不疊地點頭應是,雙手捧著少女的臉。

女孩巴掌大的臉上毫無血色,慘白到了極致,幾乎能與周遭的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葉上珠眸中的墨綠色霧氣慢慢散開,伴隨著身周的罡風也漸漸消停。

她幾乎渾身失力,汗水伴著血水,觸手黏膩,入鼻腥甜,整個人猛地癱軟,跌落,似一片無根的浮萍,又像是落地即化為烏有的雪花,直直墜落。

鐘續驚諤間,一把摟住少女的腰,可他也幾乎被那駭人的罡風刮地傷勢嚴重,他只能擁著她,以自身為肉盾,接住了他的女孩。

他聽見少女氣若游絲的聲音,在耳邊斷斷續續地說:“不要……讓我落在……他……他們手中。”

喉嚨腥甜,血液堆砌在喉間,她連咳血或者是將血吞咽下去的動作都做不到。

“他們……要……害……哥哥。”

一句話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鐘續沒辦法告訴葉上珠,蘇夜至今……也是生死未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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