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師尊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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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若一知道自己是在夢裏。

可眼前那屍山血海的畫面,還是震驚了他,漫天霜雪已被鮮血染紅,血汙又被重重霜雪遮蓋,可依舊還有新的血肉填補那潔白的空缺。

白若一知道是夢,所以他阻止不了什麽,也不知道該如何阻止,只覺得眉間跳動,心頭發怵,他踏在鮮血鋪就的道路上,卻沒有血汙染上他潔白的衣擺和足底的白靴。

走著走著,他看見前方有一個身型高大的漆黑身影。

那是一個鮮血填充的湖泊,湖泊咕嘟咕嘟冒著滾燙,黑衣青年面朝湖泊站在那裏,一件件褪去衣裳,只留下裏衣後,忽然跳進湖泊之中。

湖泊的血**,一下子就將那青年完全淹沒了。

過了會兒,那青年又浮出了水面。

血水沒有沾粘在臉上,因為那些血水帶走了青年渾身的皮膚,那是個只剩下血肉的怪物……

莫名熟悉的感覺,讓白若一眉頭緊蹙。

青年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痛苦,他一步一步走上岸來,皮膚血肉自足下開始緩緩長出,一點點順著腳踝,小腿,長到肌肉緊繃的大腿上,再是細窄的腰身,寬闊的胸膛,最後是那人的面容。

長出皮肉的面容不但不猙獰,還英俊逼人。

白若一雙眸猛顫。

眼前的青年正是蘇夜,詭異的是這人整張臉都不再柔和,不再是向他撒嬌的樣子,雙眸也不再靈動,卻勾勒起詭異的笑容。

那青年看到自己渾身的血肉和皮膚再一次長出來之後,竟失望地皺起眉頭。

只一瞬,像是被眼前的白影晃了眼。

“你……”

兩人竟同時出口。

他自言自語,說著白若一聽不懂的話,“你終於來見我了,我好開心!”

他快步向白若一走來,想去牽白若一的手,可白若一往後退了小半步,蘇夜渾身一顫,猛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渾身血汙,而他的師尊無論何時都全身雪白,不染塵埃,自己的靠近實在是一種玷汙!

而白若一立馬垂眸,不去看蘇夜,原因不是蘇夜渾身血汙,而是,他跳入血池後,渾身的衣著連著皮膚一同被腐蝕了,此刻儼然是一絲不·掛。

“師尊……”

蘇夜喉嚨哽咽,有些委屈,“原來在夢裏,你都不想看見我嗎?就這麽嫌棄……”

他語氣那麽傷感,白若一甚至是出於本能,很想解釋。

不是的,師尊怎麽會嫌棄你呢?

師尊怎麽可能不想看見你呢……

可白若一還是抿了抿唇,羞赧化作薄紅,一寸寸爬上耳尖,他閉眸說道:“你先將衣服穿上……”

蘇夜一楞,聽話地撿起他剛剛脫掉的衣服,拎起一件帶著兜帽的鬥篷,囫圇裹在身上。

蘇夜裹著鬥篷,勉強將自己包裹著,可隨著動作還是會乍露出一部分蜜色的肌膚,白若一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什麽。

畢竟是夢,夢裏面的都不算是真實。

緩了緩,白若一問:“……你在做什麽?”

見白若一理會他,蘇夜立馬眼睛亮了起來,他興奮地牽起白若一的手,走到血池邊,“師尊,你看,這是噬魔聖水,只要我跳進去就能洗掉這一身的汙血,也能洗幹凈五陰熾盛毒帶來的副作用了。”

說著,他看著白若一的眼眸愈發深邃了起來,眼裏極黑,嗓音也有些喑啞,“這樣,我就能對師尊好,不再傷害師尊了。”

像是精神受到了什麽奇怪的挾制,蘇夜驀然眼睛亮了起來,他與白若一隔著一些距離,生怕自己渾身的血汙弄臟了白若一,上半身卻向白若一傾斜過去。

一個吻,如蜻蜓點水,落在白若一的唇角,是敬重,是尊重,是愛慕……看起來虔誠,卻也帶著狼子野心。

蘇夜眸中深邃,用最虔誠的口吻說著最大逆不道的話:“我真的很想將師尊帶回去,關起來,藏在昆侖深處,只我一個人能見到,我什麽也不想做,什麽人也不想理會,只想日日同師尊廝混一處。師尊若是不同意,我就將師尊捆綁起來,拴在床上,夜夜同我同榻而眠,我想與師尊的距離只有毫厘之間,不!要深入血肉,融入骨血,再也不分。”

這番話,驚地白若一說不出話來,饒是他知曉這只是個夢,可他還是被嚇到了,嚇到驚諤,嚇到呆滯,甚至面紅耳赤,渾身滾燙。

他不知這些諢話,是蘇夜心中真實所想,還是他自己臆幻出來的……

終歸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

終於,夢境裏的蘇夜像是要放過他,他松開了牽著白若一的手,又距離那血池近了些。

蘇夜一回首,白若一便看見,紛紛白雪為幕布,而那鮮紅的血池襯地蘇夜的黑眸黑發,以及那俊朗的臉龐更加耀眼。

怦然心動……

他說:“師尊,你就站在那裏,看著我跳好嗎?”

“這噬魔聖水不但能洗幹凈我這渾身的臟汙,還能讓人體驗什麽是剔肉噬骨之痛,你就站在這裏,看著我疼好不好?”

“若你解氣了,這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要厭惡我了……我做錯的事情,是不是就能抵消了?”

白若一渾身都在密實地顫抖著,拳頭不由攥緊,骨節都泛出了玉色。他不明白蘇夜的心魔到底是有多重,竟然以這麽殘忍的方式折磨自己……

這些究竟只是夢境,還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

白若一不知。

但是,眼前的青年卻再一次跳入了血池,血池表面咕嚕冒著泡,很久很久,青年都沒有出來。

白若一慌了,他疾走了兩步,俯在血池邊,翕動嘴唇,喊著:“你快出來,快出來啊,我原諒你了,別跳了,我……”

可是,血池依舊咕嚕咕嚕冒著泡,最後,浮現出一具白骨。

“!!!!!”白若一徹底慌了,眼前漸黑,幾乎暈厥。

“蘇夜——”

那喊聲太大,撕心裂肺,竟不像是白若一這樣一個沈穩內斂,溫潤如玉的仙尊能喊得出來的。

“仙尊怎麽了?!”推門而入的是鐘續,眼下還掛著青紫。

他這幾日沒怎麽休息,葉上珠至今未醒,白若一又神識不清,他兩頭跑著照顧,這一日,他剛好在白若一的院子裏,聽見聲音,立馬趕了過來。

白若一已然從床榻上坐起,他渾身泛著涔涔冷汗,浸濕了衣裳,整個人像是失了魂,雙目茫然。

不知是不是鐘續的錯覺,他竟覺得,眼前被窗外逆光勾出輪廓,指尖扶額的白若一,臉頰上閃爍著一滴瑩亮。

“出去吧,我無事。”不知是不是剛剛那句喊得太大聲,白若一嗓音沙啞的厲害。

鐘續聽見了,他喊的不是別人,是蘇夜。

原本想再求求白若一,去幫幫蘇夜,可話鯁在喉嚨裏,就是說不出口。

他只好又帶上了門,走了出去。

窗外,天邊一抹淡藍的影子飄忽而至,十翼飛魚飛來,繞在白若一身側,不知溝通了些什麽。

轉眼間,剛剛的床榻還留有餘溫,人卻不見了……

與此同時,江南鐘家和各大仙門也收到了憫蒼塔發來的消息。

鐘續匆忙趕到前廳後,接過鐘毓秀遞來的書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一遍,當即就暴躁地想將書信揉碎撕爛,可轉瞬他又咬著唇,再一次展開書信,一字一句地看完。

他驀然發現,這書信上的每句話,他都看得懂,卻又每個字,他都看不明白。

直到看了很多遍,他終於擡起頭,眼眸通紅,桀驁的驕奢青年終於崩潰,他嗓子都喑啞了,“他們怎麽可以……怎麽能這麽做!就算要判刑,怎麽能不提前通知我們,他憫蒼塔,有沒有將八大仙門,九州百城放在眼裏!”

“他若是沒放在眼裏,壓根不會通知。”鐘毓秀道。

鐘毓秀心頭堵塞,仰頭看天,開口道:“他憫蒼塔,他雪朗,是真將自己當成神了!”

鐘續正要勸自己的父親,一同去營救蘇夜,卻被鐘毓秀轉頭後那堅定的眼神震驚到了,只見他父親目光沈著,一字一句,信誓旦旦道:“出發!現在就出發!我們去憫蒼塔。”

“管家,將我鐘家祠堂的疾風傘請來!”

疾風傘是鐘家祖傳之物,雖是靈器,卻堪比神器,此傘之下,可疾行千裏,正是此刻救命的法寶!

這時,一個紫色身影出現,女人怒斥:“不許去!鐘家人,一個都不許去!”

回頭一看,正是蘇司柔。

鐘續唇色發白,正想解釋一番,說服自己的母親,雖然明知很難。

鐘毓秀卻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只斜睨了一眼蘇司柔,並不打算與她糾纏,任由她破口大罵,拿著疾風傘,領著兒子就要走。

“呵……”

蘇司柔忽然笑了,“出不去的,我爹給我留下了一道結界,如今這江南鐘家,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

白若一不知道為什麽江南鐘家會有一道結界,他不管不顧,生生將結界撞破了一道裂口,那結界擋不住十翼飛魚這樣的靈體,卻能擋住人類。

十翼飛魚將所見都告訴了他。

夢境中所謂的噬魔聖水,竟真出現在憫蒼塔。

白若一想瞬移去憫蒼塔,可他靈脈有損,運不起多磅礴的力量,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祭出了白蓮,又加快了白蓮的速度,幾乎達到了極致。

這段時間,他的神識是混亂的。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那般在意蘇夜,那是自己的徒弟沒有錯,可也只是徒弟,不是嗎?

他不明白,為何夢中的蘇夜會說出那樣的話,會經歷那樣蝕骨銷魂的疼痛,為何會被滿池血水淹沒,再也沒有走出來。

心中惴惴不安。

白若一原本默許了蘇夜獨自去面對他該面對的,大不了,自己就陪著他,陪著自己的徒弟就好了。

可是現在,他坐不住了,他不能忍受自己看不見蘇夜,不能忍受自己不知蘇夜在經歷什麽。

他活了幾百年,又或許是上千年,上萬年……

他不知道。

他不能忍受蘇夜在他面前消失,就像夢境中的青年被血池淹沒,再也沒有出來……他更不能忍受蘇夜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消失……

有些偏愛,雖然不能要求別人,但可以苛責自己。

若蘇夜無罪,他必護他,若蘇夜有罪,他願與他共同承擔。

白若一不知道這種情感是什麽,想來便是所謂的“教不嚴,師之惰”,是啊,作為師尊,自然要對自己的徒弟負責。

快到了,就快到了,原本禦劍也需五日的路程,白若一生生縮短成了半日。

那半日,他心急如焚,不知為何,心臟中一縷詭異的氣息飛躍而出,像是猛獸嗅到了主人的氣息,逃離了他這個牢籠,只在瞬間,白若一便看清了那個是什麽。

——五陰熾盛之毒的碎片。

可他來不及去撈回,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的回憶猛地綿長遙遠,竟像是回味了自己的一生那般漫長。

混亂的神識猛然被攪亂打碎,又被整理。

鴻濛之中,有什麽重新降臨……

“先別來……不要……”白若一曉得,那些回憶重組之後,他必將陷入短暫的昏迷。

可這種短暫,卻是生死一瞬啊!

他咬牙抗拒著,抗拒一切,將那些統統甩在身後,只朝著憫蒼塔飛奔而去。

而那縷從白若一心口鉆出的毒素,沒有形態束縛,要比白若一快上許多,亦朝著憫蒼塔飛去,早就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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