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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蒼梧】鞭碎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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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夜幾乎將整個蒼梧山翻了個遍,驚動了山中弟子,雖說此二人是客,但行為說到底過於放肆了,阻攔不得只好去稟報山主。

找了很久,葉上珠忽然想起來君擷仙君講過的故事,當初君棲遲將楚辛夷撿回來後,她所居住的院子裏種滿了辛夷草,說不定搖光會回去看看。

葉上珠感知著植物的氣息,找到了那辛夷草味道最濃郁的院子。

院門破敗腐朽,早已經被荒廢了多年,他們推門而入。

破敗的院落裏雜草叢生,沒有一絲生機,到處充斥著腐木氣息,蛛網在殘垣斷壁上結了一層又一層,幾十年前的流光溢彩褪去,只餘下灰蒙蒙的一片,就連以前開得最盛的辛夷草都早已埋入泥中,令人唏噓。

事實證明葉上珠沒有找錯,走進院子裏,觸目可及的青色背影背對著他們,坐在早已經幹涸的池塘邊,晃動著雙腿。

那一瞬間,眼前背對著他們的這個人不是什麽涿光山嗜酒如命的搖光仙君,時間被逆轉倒流,她成了那個明媚天真的紫衣少女。

可再也沒有人站在她身後突然開口說一句“我收你為徒好不好……我還沒給人家當過師尊呢……”

起初他要收她為徒,她不願,後來她想拜他為師,他不肯。

“你們來了啊。”她沒有回頭,只淡淡開口。

蘇夜:“你知道我們會找來?仙君……你,你還好嗎?”

“哪種好呢?”搖光淡淡回頭,面色一貫的柔和,只是滿面蒼白,壓著最後一口氣等著了卻執念的模樣。

一看她這個樣子,蘇夜知道,搖光活不成了。

搖光好像沒那麽在乎自己的狀態,她盯著蘇夜手中的天機鏡看了會兒,說道:“拿到了天機鏡了,那應該就是見過他了。他……還是沒看吧?”

雖然真相殘忍,但搖光和君棲遲不是同一類人,君棲遲永遠都不願意了解真相,而搖光無論什麽時候,就算再難以接受,她都會清醒地去看清真相。

蘇夜毫不猶疑地選擇闡述事實,搖光只是面無悲喜地靜靜聽著,抑制不住情緒的蘇夜開口道:“仙君!別人知不知道有那麽重要嗎?”

“別人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讓他知道。”

這句話深深震撼著蘇夜的內心,翻來覆去的人生十餘載,他至少也是有一半的時間是在為了證明自己,是在努力解釋中度過的,那種焦灼,那種害怕百口莫辯的感覺烙印在骨頭裏,每到風雨欲來都會隱隱作痛。

直到後來,他不在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遇到師尊後,他卻覺得就算全世界不理解自己也沒關系,只要師尊一直在身邊就好了,可如果師尊直到他的過往……那會有多厭棄他?

他不敢想象,因為根本承受不住後果,哪怕只是在腦海中虛構,都足以萬箭穿心、永墮煉獄。

忽然,好像,竟然,有一點點開始理解他曾經理解不了的搖光仙君……

“我不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也不覺得自己是個癡傻之人,無論是人的一生還是修仙者的一生,不過都是生來體驗的罷了,若是留有遺憾了,活得再久也沒什麽意思。唯獨……我不希望我離開後,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我到底是誰。”

她抽出九節鞭,往身側揮去,原本殘破不堪的一排屋舍轟然倒塌,灰塵濺起。

“世人口舌,人雲亦雲,我不在乎了很多年,竟然發現自己會有一天那麽在乎,君……他……我不期待他可以跟我說一句‘我是相信你的。’我甚至會希望他和那些人一樣,說我是瘋子、騙子、賤人,說我謊話連篇,說整個蒼梧山容不下我……都好,可是,他就是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聽,什麽也不想知道。”

“原來……十幾年前開始,他就已經不能算活著了……”

婚宴上,楚辛夷大鬧了一場後,帶著重傷的殘軀離開了蒼梧山,十幾年時間再也沒回過蒼梧,起先君棲遲會背著所有人偷偷找她。

那一日,派遣出去的人寄回了一封信,可惜先落在了姜鈺蔓的手中,姜鈺蔓毫不避諱地告訴君棲遲,“夫君算她的半師,我也就算她的半個師娘了,辛夷不過只是個十幾歲的丫頭,難免任性。”

瞧著姜鈺蔓言語間溫婉淑和,君棲遲真會覺得眼前的女人不過是個將自己錯付於他的普通人罷了,他試探性地開口問道:“你不厭惡她?”

姜鈺蔓掩面笑道:“我為何要厭惡她?我當她是孩子,夫君若是放心,我便同母城吩咐一句,找人也快些。”

“只不過……就算是個孩子,也會有長大的一天,女孩子長大了是要嫁出去的,我會給辛夷備好妝奩鳳褥、十裏紅妝,給她找個身世顯赫的如意郎君,風風光光出嫁。”

姜鈺蔓只顧著自己說,並未註意到君棲遲在她說出“出嫁”二字的時候就已經面色鐵青,渾身僵硬。

他親手撿回來的狼崽子,那個一開始不好養活,總是生病,還總會捂著腫脹的臉頰含糊不清地對他說“牙疼”的女孩,那個好不容易養大了卻不肯喊他一聲“師尊”的小丫頭,終有一天是要嫁出去的嗎?

他腦中浮現出婚宴當天,紫衣少女不管不顧地一次又一次攀上臺階,只為了讓他收她為徒,他當時詫異極了,為何一直不肯拜他為師卻在此刻非要做他徒弟不可呢?

直到楚辛夷說出那句“一直在一起……”

君棲遲終於恍然大悟,她當初不想當他的徒弟是因為他說了一句“等你長大了再給你許一門親事,結一位道侶,等以後師尊老了,你再給師尊養老送終。”

小姑娘以為“師尊”二字意味著生別離、死難再見。

再後來的婚宴上,楚辛夷大喊著:“我要拜你為師,我要當你的徒弟,我要和你在一起……不分開。”

不分開……

原來,這丫頭一直想要的只是“不分開”這三個字罷了。

他本想等到婚宴結束,明面上該做的戲都做足了,等到一切結束了,他就好好跟辛夷解釋這一切,他會收她為徒。

但也只能是徒弟了……

回憶被打斷了,姜鈺蔓搖晃著他,“夫君,你發什麽呆啊,你覺得我的提議怎麽樣?我打聽過了,綾羅城的二公子雖說無望繼承城主之位,但好在樂得清閑,長得也是一表人才,辛夷嫁過去,雖說遠了些,卻也無傷大雅……”

“你覺得這算‘無傷大雅’?”君棲遲陰沈著臉,他起初還以為姜鈺蔓真的不會為難辛夷,但那綾羅城算是九州百城裏距離蒼梧山最遠的一座城池了,一旦遠嫁,或許終身難以相見。

更何況,一提到楚辛夷要嫁給別人,他就覺得心臟疼,疼地像是被數以千計的纖細銀針密密實實地紮進了心臟中,錐心的疼卻看不出什麽傷口。

這次交談不歡而散,姜鈺蔓自然不會是個普通女子,她好歹曾經也是城主繼承人,卻為了一個待她相敬如賓、有名無實的“夫君”放棄了自己一身的榮耀,只得了個蒼梧山山主夫人——姜夫人的敬稱罷了。

值得?還是不值得?

她沒了回頭路了,從她選擇君棲遲的那一刻開始,她就親手將城主之位拱手讓給那些她曾經根本看不上眼的庶女姊妹,從小富養出來的高傲自尊讓她不甘心妥協,即使不快樂,即使夜裏的羅帳再冰涼,她一聲不吭。

比起夫君對她的“尊敬”,她更害怕曾經匍匐在她腳下的那些人來可憐她、來同情她、來笑話她……

原來君棲遲的冷漠從來不是本性如此,她看到過他的溫柔的!在偏殿的小院子裏,那個盛放著辛夷草無人居住的院落中,他常常一個人在那裏發楞、失神。

提起將楚辛夷嫁出去不過是最後一次試探罷了,那些來自旁人的揣測和笑話原來都是真的。

楚辛夷離開蒼梧山後,一個人流浪了很久,她從小就在森林中長大,而後又被君棲遲帶回蒼梧山,她被保護的很好,以至於這份不谙世事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不是幫助而是阻礙。

一只常年被主人照顧的很好的動物幼崽離開溫室之後,重新面對豺狼虎豹時會受多少傷?受傷了之後也沒人再給她悉心包紮傷口,她只能找個安靜的相對安全的角落裏獨自舔舐創傷。

幸而,她並沒有死掉,近十年的歷練再加上她本就天賦異稟,修為上升的很快,或許已有與君棲遲比肩的能力。

可在那之前,她遭受過一次幾乎致命的打擊。

十幾個通了靈脈的修士沒有任何理由和征兆地對她下了死手,她幾乎重傷瀕死,待聽聞這些人是受君棲遲的派遣來取她性命的時候,她的心幾乎涼透了。

即使她並不相信這些人的片面之詞。

即使她心知肚明此事有蹊蹺。

即使她不會信……

可是很多人面對絕境時總會胡思亂想,何況是被心魔左右了多年的她,誰又能時時刻刻保持理智和清醒,有些事明知道不是真的,心魔卻告訴她別騙自己了!你不記得那個時候他根本不顧你的死活,不但不認你,還將你一次次打下長階,一次次任由你屈辱地撞在警鐘之上嗎?

你,楚辛夷,不僅在他心中是個笑話,就連婚宴現場所有人,整個蒼梧山,整個修仙界都在笑話你呢!

如今,她的能力終究足以與君棲遲比肩,她再也不會屈辱地被君棲遲一掌拍在蒼梧山浩如嘲鳴的警鐘之上了。

她手持九節銀鞭,登臨仙山,立在警鐘之上,藐視著整個蒼梧。

她曾抱有幻想地期待過君棲遲見到她會說什麽?

是看著她,欣慰地說:“你終究是長大了,修為精進了不少。”

還是倒豎著怒眉,厭惡地看著她:“餵不熟的狼崽子為什麽還活著?”

可哪種也不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沈斂著神色,看不出何種情緒,站在她面前。

楚辛夷有很多話想要問他,可是真的見到了他,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只挽著長鞭在空中揮了幾下,劈啪地打在警鐘上,警鐘粉碎。

圍觀的眾弟子瞪大了眼睛,他們有的是認識這位山主的“半徒”的,心想莫不是當年失了顏面,來睚眥必報的?有的是新來的弟子,並不知道什麽情況,只以為是山主舊敵來尋仇或是來踢館的。

可無一例外地,都被這一鞭碎警鐘的架勢嚇得不輕,紛紛避退。

長階上,一如十年之前,他們一個站在臺下,一個立於高臺之上風光無限,有所不同的只是楚辛夷的眼中再沒了當年那份傻氣,多了一份茫然。

臺上的人召出長劍,劍光淩厲。

心臟顫動,直到這一刻,楚辛夷大約是相信了那些去刺殺她的人也許真的是君棲遲安排的……

可那又怎麽樣?

那些人一個個被她斬斷了靈脈,不至於喪命,卻終身無法再修行,甚至渾身動彈不得,還不如死了。

誰都沒說話,一時間刀光劍影,招招淩厲,分不出彼此,也分不出勝負,兩人渾身衣袍破裂,卻不見血。

“夫君——”

女人的身影沖進了對戰之中,撲向君棲遲,一道來不及收的長鞭落在姜鈺蔓的背上,頓時皮開肉綻,鮮血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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