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風起天瀾】深恩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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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卿,我死以後,城主之位由你繼承。”上官裴召出城主印和不歸硯,塞到上官卿手中。

可上官卿連連搖頭,說什麽也不肯接下,只顧著哭。

上官裴感到自己時間不多了,他忍不住發火道:“上官家如今只剩你我二人,往後……往後兄長不在了,就只剩你了,你若不管天瀾城,他們該怎麽辦?”

上官卿聲淚俱下,“哥哥,我不行的,我不行,你別丟下我,我帶你回府,長老們會想辦法救你的,如果還不行,我就去求涿光山……”

“真是個傻孩子。”上官裴被氣笑了,無奈嘆息,想撫摸上官卿的頭發,可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上官卿雙手緊緊握著他的手,將自己的頭湊過去。

上官裴雙眸輕闔,覆又睜開,這麽多年的執念仿佛已是昨日,他至死都未成功覆活芳華,也沒什麽盼頭了,唯一讓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不谙世事的傻弟弟。

“……你若不願繼承城主之位,就將不歸硯歸還於芙蓉,奉上城主印,讓兩城並了吧。你於丹殊有救命之恩,他應該不會為難你,若是……”

上官裴歪頭想了想,嘆了口氣:“算了,我死以後,你去涿光山吧,這幫偽君子礙於顏面,不會為難你,你該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說的話,上官卿也不知聽進去了幾分,只一個勁地摁著他手腕上的傷口,妄圖止血。

可血漿還是不斷地湧出,上官卿撕碎衣袍,一層一層疊加在傷口上。

依舊止不住血。

他急了,哭得愈發放肆。

上官裴感到自己的精神力量消逝地愈發明顯,頭腦昏沈,眼前幾乎看不太清了,唯獨上官卿握著的手上還有一點觸覺在,魂魄離體在即。

沒多少時間了……

“阿卿,你聽見我在說話嗎?”

上官卿狠命地點頭,手上動作越發無力,他手忙腳亂了半天,什麽都沒做好,痛恨自己的無能,為什麽當初不修仙?為什麽沒有靈力?現在連阻止哥哥離開都做不到。

心底有個聲音問他:兄長快死了,要救他嗎?

“不要!不用你!不需要!我……”

可他感覺到哥哥握著他的手漸漸無力,險些從他掌心滑落,他倉皇失措中緊緊攥著上官裴已沒了溫熱的手。

哥哥,不要離開阿卿……

你救救哥哥吧……

上官卿認命般閉上雙眼,有淚滑落,滴在兄弟二人合握的手指上。

指尖源源不斷灌入靈力,是從上官卿的手中傳入上官裴的手中,再游走到上官裴的全身。

原本幾乎喪失意志的上官裴猛地驚醒,他盯著合握的手掌,難以置信。

他的阿弟從未修行過,怎麽會有靈力?

清晰的視線中映入上官卿的臉,是他的弟弟,本人,毫無疑問,滿面溫潤,還掛著奶膘,可緩緩掀起的眼睫下,露出的卻是一雙戲謔的眼神。

“兄長。”

聲音也是他弟弟的,可是卻多了幾分過分的鎮靜。

上官裴恍惚覺得這是自己阿弟,模樣聲音都是,可又不是,他的弟弟膽小、軟弱,是個愛哭包,可眼前這個人……

本想推開眼前的人,可終究是他的弟弟。

會是被奪舍了嗎?

他仇人那麽多,這個洞穴中冤死的人不計其數,是哪個?

他顫抖著開口問:“你是誰?”

上官卿眸中閃過一絲洋裝的無辜,他委屈道:“兄長,我是你阿弟呀,上官卿。”

欣賞著上官裴錯愕的表情,他忽然一拍腦門,咧開唇笑道:“是了,兄長沒怎麽見過我,都怪那個蠢小子,總霸占著這副軀體,也不讓我出來……”

“……”

上官卿盯著交疊的手掌,忽而笑了,然後收住靈力。

沒了靈力灌入,上掛裴險些跌倒,他的軀體現在就是個破碎的木桶,生命力就像盛在其中的水一樣,一點點流逝,雖然補充起不到什麽作用,但斷開會繼續流失。

上官卿道:“這些靈力,也夠兄長撐到阿弟把故事講完了。”

“兄長不必疑惑,我並未被奪舍,我的確是上官卿,如假包換。只不過,阿弟生的比較晚,是十三年前才來到這個世界的。”

“我誕生在被滿門誅滅的城主府邸中,祠堂神龕下,兄長……你該感謝我的,是我救了你的傻弟弟呀,要不然就他那傻樣,早就死了。”

上官裴將這番話聽下後,忽而意識到,他的弟弟平時的反常行為,他竟從未放在心中。

那個總委屈著哭著喊他“哥哥”的孩子,是他的弟弟,眼前這個心思深沈的人,也是他弟弟。

事實已是如此,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以往的反常,在此刻都有了一個合理解釋。

上官裴闔眸不想去看他,喉頭哽咽,沙啞著開口問:“十三年前,父親和容夫人的遺體,一直未找到……”

上官卿輕描淡寫道:“我吃了。”

上官裴無奈道:“那是你的親生父母!”

“是啊。”上官卿感激地說:“對阿卿而言,他們是最偉大的人了,他們生我養我,死後還以自己的無用身軀換我一條重回人間的路。”

“兄長,你不在城中,你不知道啊,芙蓉來的強盜太兇悍了!他們燒殺淫掠、無惡不作,若不是我裝瘋賣傻,生啖父母血肉,他們會殺了我的!”

“若是我死了,兄長你就沒有親人了,我是你唯一的親人了啊!”

上官裴不知是該怪罪他,還是該同情他,他當初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

重要嗎?

不重要了,他沒什麽資格去指責自己的弟弟,相比他而言,弟弟只是為了活下去,況且弟弟的手從未沾上人命。

而他上官卿就不同了,他是個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沒有一條路可以通向人間,他殺伐果決,手上沾了無數無辜之人的鮮血。

他有什麽資格指責別人?

如此,也罷!

雖是兩種迥然不同的性格,可終歸是他弟弟。他就這麽寬慰自己,將死之人並不想祭奠太多仇恨和求而不得。

惦念著能見到芳華,無論先生到時候是打是罵,他都甘之如飴,只此一點,就夠了。

然而,上官卿並不打算放過他。

他嬉笑著再一次撕開上官裴的傷口,道:“兄長可知道芳華先生是如何駕鶴西去,撒手人寰的?”

渾身猛地一怔,上官裴猛地睜開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上官卿似乎對他這個反應很滿意,他故意拖著,欣賞了會兒這個表情,過了會兒才開口。

“兄長怎麽這個表情看著我?芳華自然是自戕而亡,這件事和我有關系,卻也和我沒關系。”

那一日。

上官卿提著鏤花的食盒,找了好一會兒都沒見到哥哥,他剛從城中最好的那家糕點鋪子裏買了熱騰騰剛剛出爐的鳳梨酥,小心翼翼地護著,想給哥哥吃最新鮮的第一口。

原本,府中的侍衛是不能透露城主行蹤的,可問的人畢竟是小公子。

上官卿順著侍衛指引的方向,找到了石室入口,入口在花園的假山後。

他剛走近,便看見了哥哥走出來,衣衫淩亂,臉上還多了些說不清的傷痕,眼圈下掛著烏雲,兇悍狠戾地對守衛吩咐著。

“看好了他!別讓他死了!除了飲用水,其他食物一概不許送入。”

那惱怒的聲音很大,上官卿距離這麽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禁疑惑,什麽樣的人,竟然把哥哥氣成這樣?

以往的犯人從來不會被帶入府中,那花園下的石室以前不過是個密道,從來就不是個關押犯人的地方。

上官卿不由好奇,他沒有喊住上官裴,而是默默等人走開後,從另一處假山後門進了密室。

“有人嗎?”

上官卿試探地喊道,旋即,便聽見了一串窸窸窣窣的鐵鏈碰撞聲。

他掏出隨身的火折子,點亮後,眼前的石床上,赫然是個身形消瘦、衣衫淩亂不堪的人。

點燃桌上的蠟燭,周遭亮了起來,他再湊上前去一看,驚嘆不已!

那是一個身著月白衣袍的男人,身形單薄,衣不蔽體,面容憔悴到好似隨時都會暈厥過去,從脖頸到胸膛,密密麻麻堆積著紅痕血汙和猙獰的淤青。

可這人雙眸上覆蓋了一塊窄窄的布帛,看不清什麽神情。

此人身上沒有什麽危險的氣息,甚至可以說是溫柔。也不知犯了什麽罪,要被哥哥關在這裏。

上官卿嘗試著問候道:“你還好嗎?”

那人渾身一僵,反應了會兒,嗓音沙啞著幽幽開口問:“……誰?”

聲音溫柔地一塌糊塗,卻又虛弱至極。

“我……我路過這。”註意到芳華的腳踝上纏著鎖鏈,他動一下,鎖鏈就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上官卿問:“哥……城主他把你關在這裏,你是犯了什麽罪了?”

“……”

見芳華不說話,上官卿安慰道:“你看起來不像壞人,城主不會為難你的。”

“……”

“你眼睛怎麽了?看不見嗎?”

芳華點頭,依舊沒說話。

想起上官裴對守衛的吩咐,眼前的人氣若游絲,怕是很久沒吃過東西了,上官卿揭開鏤花食盒,糕點還散發著熱騰騰的熱氣,鳳梨酥甜膩的香味很快溢滿了石室。

上官卿:“你要吃點東西嗎?城中最好的糕點鋪子現做的,我一大早就去等了,買到了最新鮮的,你要不要嘗嘗?”

聽聞是鳳梨酥,石床上的人微微顫抖,忍著渾身的酸痛,強撐著坐了起來。

上官卿取出一塊遞到芳華手上。

觸手的滾燙和甜膩的香馨刺激著感官,芳華忍不住想要嘔吐,可胃裏空空如也,他什麽也嘔不出來。

上官裴有些不知所措,他本能覺得芳華是太久沒進食了,所以才反應這麽大。

他分不清眼前這個氣若游絲的儒雅男人,到底犯了什麽罪,還是說得罪了哥哥,才被關在這裏。

他不想去臆測自己的兄長。

上官卿手足無措道:“看你這麽久沒吃東西,我把糕點留在這,你慢慢吃,你可千萬別說是我送來的啊。”

他點點頭,上官卿才放心離開。

芳華緩緩走下石床,移到石桌邊,想伸手去觸食盒,手指不慎碰到了未熄的蠟燭,直到火燒火燎的疼從指尖蔓延開,他才反應過來。

如今的芳華,被折磨地幾乎失去了感官痛覺。

他呆楞著坐了很久,才將手中的鳳梨酥緩緩放入口中咀嚼。

這糕點做的很好,實際上比芳華曾經做的好太多了,一邊吃著,回憶便慢慢湧上心頭。

……

他很快吃完了手中的這塊,打開食盒再取的時候,手中觸到了一個冰涼的事物。

芳華一楞,指尖微顫抖。

如果,他猜的不錯,應該是……

再去觸摸的時候,他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城中的糕點鋪,會給成套購買糕點的顧客贈送一柄銀制的刀具,方便客人切分糕點。

也不知是天意還是巧合,芳華捏著那把刀具,忽然自嘲地笑了出來。

上官裴的心魔由他而生,若是他死了……

若是他死了,上官裴會不會從仇恨中走出?

芳華覺得,上官裴是恨自己的,恨到了骨子裏,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可以看得出來恨意有多深!

進入到上官裴夢境的芳華,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麽,在上官裴眼中,已經將他同仇人二字劃上等號了。

他這一生,一敗塗地,無論是內心還是身體,都崩潰到了極點。

不再猶豫,銀色細刃刺入心口,血滴滴答答流淌出來……

他扯開覆在眼上的布帛,露出兩窟深不見底的黑洞,釋然地笑了,畫面溫柔又詭異。

一拔刀,血漿呲出;一揮袖,付之一炬。

燭火倒下,從食盒燒起,燒到他的鞋履,燒到他的衣擺,燒光了甜膩香味的鳳梨酥,燒光了芳華糟糕的匆忙一生……

滿眼都是火光。

上官裴憤怒地趕來,恐懼、害怕、悲傷、憤恨……無數的情緒再也無處宣洩。

他眼裏透著火紅的烈焰……

上官卿撥弄著祭壇上擺成北鬥七星的油燈。

火苗閃爍著。

“兄長,你當時在密室連一具屍骨都沒有找到,你以為是被焚燒了?”

上官卿笑得愈發燦爛,像個賣乖的孩子,“兄長進石室前,我進去過一趟,那個時候,芳華先生還沒死呢,但他確實一心求死,火躥上了他的腿,可他就那麽一動不動。

上官卿忽然靠近他,欣賞著他的表情,一字一句緩緩道:“我站在他面前,等火把他燒透了,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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