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蝴蝶飛不過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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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靖的母親趙容歆去世的時候,顏青笙陪他守在窗前。

趙容歆拒絕化療,也不想在醫院度過餘生,陳靖將她接到郊區的別墅,請來了高級的醫護團隊照顧。

他那時已在父親後來投資的廣告公司上班,卻因為母親的病情放開工作,每日專心在家陪伴。

而陳庭,自從那日趙榮歆在醫院醒來見到他,他就失去了再見妻子一面的資格。

趙榮歆末期肺癌,不再有任何治療方法,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讓她在世上多留兩日的希望。然而,得知一向愛著自己的丈夫背叛自己,著實比死更讓人難過。

她強撐著過了四個月,最終在一個風和雨的夜晚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陳靖守在母親身邊,自始至終都沒有變換姿勢,但是顏青笙卻從他的平靜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傷痛。他第一次如此恨顏夕,卻因為一個與他毫無血緣的“外人。”

他深知顏夕做的一切是沒有道德的,是無恥的。

那些事情,毀掉了原本幸福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麽,他是陳靖的男朋友,卻也是顏夕的侄子。他很想問問對方:你是不是恨死顏夕了?那麽,你恨我嗎?

但是他說不出口,他只能僅僅的抱著那個比自己高大強壯的身體,想去分擔他的痛苦。

他們就那樣相擁到天亮,直到天空放晴,第一縷陽光透進來,陳靖才放下母親的早已冰涼的手,對顏青笙說:“放開我吧。”

於是那個清晨,陳靖挺直要背的背影,成為顏青笙的記憶裏,最為清楚的一頁。

如今,他想起了那個清晨的陳靖,再轉頭去看駕駛座上沖他微笑的陳靖。

除卻陌生,竟然還是陌生。

“你恨顏夕嗎?”

鬼使神差的問出這句話之後,他安靜的等待回答。

陳靖怔住,卻只是停頓一下就誠懇的回答:“恨吧。”

顏青笙垂下頭,笑笑,“那你恨我嗎?”

他終於問出了,他憋在心裏很久的話。這曾經讓他很很介意,也很難過,無數個他們相擁的夜晚,無數次在陳靖面前,他都覺得愧疚到無地自容,盡管他和顏夕是兩個獨立的個體,但是他們有血緣關系,而顏夕與陳庭的新聞之所以被曝光,也是顏家人有意無意的縱容。那之後,陳靖對他好一分,他就更內疚一分,不是沒有想過離開,但是舍不得。

所以,才會在陳靖說出那樣的話之後依然無法放棄。

因為,舍不得。

他昂起頭,看著陳靖依然好看卻成熟的臉,心有點鈍鈍的痛,還有麻麻的酸。

陳靖聽到他的問話,忽然笑起來,是他臉上很少見的純粹。他還是那樣溫柔,但是眼眸中終於蔓延開對舊日的怨懟及難過。

“我愛你。”

他說,聲音濃醇悅耳。

他說的是真心話,聲音帶著痛苦:“我一直愛你。”

“對不起。”

他的聲音終於顫抖起來,笑容依稀還在,但是之前的固若金湯分崩離析。

他當然愛他,不然為何這十年,絲毫沒有報覆的快感,日夜生活在思念與懊悔中。連同曾經對顏夕的,恨不能她去死的憎惡都可以淡薄。

時間沖淡了一切,唯愛變濃。他每每想到母親到死都不肯原諒父親不願再見他一面的決絕,都會慶幸,至少還能見到青笙。

他的父親,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妻子未聽他一句解釋,就天人永隔。

顏青笙聽到他的道歉後擡起眼望向車窗外,這個城市沒有夜,零點前夕,遠處的廣場開始燃放煙火,在天空中炸開,一片迷離絢爛的燦影。一如過去,成為一場硝煙四起的浮華。

“陳靖,”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輕的仿佛怕驚擾呼吸一樣:“你忽然回來,說你後悔了,問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麽,承諾再守在我身邊,試圖讓我相信你。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轉回了臉,表情斑駁不明:“我已經害怕,相信你的代價。”

並不是憎恨,亦不是難過,而是害怕,他說著這個讓陳靖最難接受的答案,“我害怕,曾經害怕你為難,怕舍棄我,像一件舊衣服,一雙鞋;現在怕你後悔。”

“陳靖,你後悔了,那過去做的又算什麽?”

他還是說出這句話,神情冷靜的不像話,給予陳靖致命一擊。

他讓陳靖想到了陳庭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最狠的報覆,不是並非給予侮辱與打擊,而是對愛情的求而不得和來自所愛的人傷害。

那是在母親的葬禮上,陳庭為來得及看趙榮歆一眼。

陳靖冷酷的問:對顏夕,你打算怎麽做?我媽的死雖然是因為病,但是要沒有她,她不會這麽痛苦!

後來的幾個月陳庭消失不見,再有消息的時候就是他和顏夕結婚的喜訊。報紙上鋪天蓋地,他捏著報紙沈默很久,還是放棄了去找陳庭。那天,依然還是顏青笙陪在他身邊,滿滿欲言又止。

他柔聲問,“你明天會去嗎?”他將溫柔演繹的那麽徹底,心中卻早有一個報覆的計劃。

顏青笙將頭慢慢的靠在他胳膊上,低低的回答:“不,我要陪著你。”

那場婚禮異常浩大,陳靖不知道他用什麽方式缺席,但是在難熬的一天,這個人用自己的方式給予安慰,並間接的證明了,他真的愛慘了他。

婚禮的第二天,他接到了父親的訃聞。

車子從墓園回來車禍,人當場死亡,或許是意外,或許不是,但是沒有人給予答案。

他終於懂得了父親的意思。

無緣無故緋聞纏身,妻子重病至死都不原諒他,不過是因為他被顏夕愛上。他的風流多情招來的桃花債,讓他付出了沈重的代價。他讓顏夕成為了陳太太,卻選擇了去死。讓顏夕一輩子守著他寧願去死也不去愛她的事實,守著害的愛人家破人亡的愧疚,守著沒有陳庭的陳宅,守著未出生的孩子,品嘗因為自己任意妄為而帶來的苦果。

而顏青笙並不是報覆,但是這句話,明確的告知了他的求而不得。

但是,他慢慢的,一字一句的:“青笙,是我的錯。但是,別不要我。”他努力給自己勇氣:“我當時只是覺得憤怒,我昏了頭,我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可以讓顏夕痛苦,我想不到更直接的方式能夠報覆顏家。”

他說到這裏,都覺得自己無恥,狠狠的將頭抵在方向盤上:“青笙,如果你現在過的好……但是,你過的並不好。每個人都在告訴你過的有多差,我……我……”

他說出下去,努力的壓制住喉嚨欲出的哽咽,他不想讓顏青笙為難,更不想讓顏青笙覺得嘲諷。

但是,後者卻並不打算放過他:“我只是沒有愛人,如果我有了愛人,你是不是就走?”

走?

“不會。”他無數次想到這個問題,答案依然是這個:“我依然會在,你看的到的地方,但是我不會打擾你,不會了……”

顏青笙想,陳靖什麽時候這麽卑賤過。

但是現在,又確實如此。

焰火濃烈起來,爆炸的聲音掩蓋住了低低的梗咽。顏青笙將身子靠在椅背上,凝神望著遠處美麗的煙花。在這個城市倒數的鐘聲裏,在一年的最後一刻,在那個人無聲的哭泣裏,無奈的認清了自己依然愛著陳靖這樣可恥的事實。

他說:開車吧。

陳靖猛地擡起頭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我很累,我想回家。”

顏青笙系好安全帶閉上了眼,說完這句話便閉上了嘴。

陳靖心情起落,拿不準他的意思,但是見他拒絕交談的神色那麽明顯,只能伸手拉開手剎將車開出來,見對方好是沒有反應,想了想,扭開了廣播。

王菲唱:就算蝴蝶飛不過滄海,誰忍心責備。

他想,自己是不是就是那只試圖飛過海的蝴蝶,只因青笙在彼岸。

但是他更害怕,當有天他千難萬險到達,會不是他在變,青笙卻在天涯。

十年。

他發現自己被迫停頓了時間,而他的青笙呢?

他有一萬句對不起沒有說出口,但是在低淺的歌聲中變得沒有意義。顏青笙似乎睡著了,又似乎沒有。他不敢叫他,只能盡量的將車開的平穩。

這也是他回來後,與顏青笙相處最好的一段時候。

車開了很久,路過車潮洶湧的商業區,四處是相擁的小情侶共同跨年,偶爾從車窗外蹭過的笑臉,都讓他覺得剛剛那種絕望如隔世般久遠。

扭頭去看顏青笙安靜的臉,又給了他愈挫愈勇的力量。

“青笙,別不要我。”

因為我已經沒有再度離開你的勇氣。

他轉過頭去專心開車,心一點點平靜下來,車身逐漸隱沒在車海的流光中。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講個愛情故事吧。

多年後他回國,經過舊日街道,鬼使神差般的回頭,便看到他牽著小女孩兒在他身後。

後者容顏已被歲月蹉跎,滄桑的面容掩蓋不住憔悴,與意氣風發的自己毫不相似。

他心中湧起一種快活,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的轉身離去。

他在他的身後,那個熟悉的人背影已經陌生。小女孩拽著他的衣袖,喊他舅舅。

他抱歉的笑,抱起那個幼小的身體,明白當多年之後,他們早已是熟悉的陌生人,在各自的路上背道而馳。

然而,他與他都不知道的是。

當年,他檢查出早期胃癌,怕戀人看到化驗單匆匆回家,桌上攤開的紙,被水洗淡的墨跡。他怕他擔心瘋狂的打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最終兩天以後,得知那人已去國外兩天,人心由擔驚變成了涼薄,明白自己在生病之後被愛人拋棄。

而兩日後那人匆匆趕回,見到亂了一地的房間,撥他的電話,卻是關機的聲音。他剛剛宣告破產,心力交瘁,在家中頹廢數日,都等不到愛人歸來,最終接受了自己破產後愛人離開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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