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有都會消失,愛是如此,恨也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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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顏青笙如約到了李教授的心理診所。

診所不大,但是位置和裝修都非常好。

李教授年近五十,身材修長,不似很多中年人那般發福。他長相又極為溫和,一眼就讓人心生好感,鼻子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讓人難生戒心。

他親自接待顏青笙,將他帶到一間布置簡潔的房間裏。

顏青笙在田園風的布藝沙發上坐下來,擡眼看玻璃窗外。

李教授看看他,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比較合適。

顏青笙將眼神轉過來,忽然說:“我之前看過心理醫生。”

“哦?”李教授問:“那病例能否給我看看?”

顏青笙搖搖頭,說:“沒有病例,但是那位女士,總是讓我講故事。”他認真的盯著李教授問:“你也會讓我講故事嗎?”

李教授搖搖頭,說:“每個醫生的方式不同,然而我們都想做的,是讓你放開自己的心,正視它,而不是壓抑與防備。”他指著窗外的陽光,問道:“冬天的太陽總是讓人有好感,你覺得呢?”

顏青笙聽完他兩句不相幹的話,笑笑,呆了好半天忽然說:“醫生,我總是會覺得左胳膊很疼。”

李教授點頭,“徐然跟我說過,你的傷愈合的很好,會覺得疼,應該是受一些心理上的暗示,影響了你的感覺。”

顏青笙說是,又問:“那我們今天做什麽,不是要治療嗎?”

李教授笑,起身將窗簾拉上,扭開了一盞橘色的小燈,又將音響扭開,聲音調低。他一面幹活一面扭頭對顏青笙說:“我很喜歡這樣的環境,有音樂,有光,可以讓人輕松,我們今天什麽也不幹,先放松下來好嗎?”

顏青笙適時地將身子往沙發深處靠,他今天穿了一身麻料的休閑裝,寬松的衣服更顯得他很瘦。他不太喜歡這樣被人支配著走,於是說:“醫生,你想聽故事嗎?”

李教授表現的很感興趣,回到他面前坐下,說:“你說。”

八年前,他自意大利趕回來,再一次失望而歸之下,心中萌生了放棄尋找的念頭。

他爺爺纏綿病榻兩年,無數次派人接他回家,然而父親的那一巴掌讓他害怕。偷偷的跑到老宅,躲在暗處等著看親人一眼。這樣的事情他做過很多遍,看到更老了一分的太爺爺,看到更冷漠的父親,看到辛苦的大哥,每一眼都讓他更恨自己一分。

他答應過陳靖,要跟著他走,海角天涯。

他不相信那個人的背叛,那個人的傷害,那個人說過愛他卻義無反顧消失不見的結局。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昭示著他的不相信其實是既定的事實。

他在年輕的義無反顧中,一次次的尋找,一次次的頭破血流。

然後在那個人偽裝過後的不屑一顧中,再也沒有了那個可以讓他回去的家。

後來。

顏夕生下一個男孩,名喚陳銳。她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正好是陳銳兩歲的生日。

他剛剛上了飛機,準備飛往丹麥,因為私家偵探說在哥本哈根的一家酒吧,發現了酷似陳靖的男人。

顏青笙垂下眼睫,壓制住心底的雀躍與恐懼,期待著這次見面,或是讓他升入天堂,或是將他打入地獄。

顏夕說:我以後會定居香港,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顏青笙那時候剛剛二十二歲,還做不到徹底的絕情,面對讓他又愛又恨的小姑姑,最終說不出絕情的話。

顏夕說:“青笙,你別那麽傻,陳靖像他的父親一樣,看似多情,其實最無情。”

顏青笙笑:“他恨的是你,是你毀了他的家。”

顏夕大笑,在電話裏一片慘烈,她笑了很久才說:“可不是我帶著你的轉讓書去找的爸爸。”

顏夕說:“我早就不是顏家的人,青笙,你和我一樣,都是可憐人。”

顏青笙想起陳靖看向自己的冷漠,那裏面的殘酷讓人觸目驚心,他對自己說:“我說過,我早晚有一天會讓顏家家宅不寧。你姑姑害死了我母親,如今也讓你和她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他笑的殘酷:“你父親不會原諒你,更不會原諒她!”

顏青笙忘記自己怎麽放下的電話,只記得空姐笑著提示他關機的聲音,美好溫柔,就像很多年前的家裏,依然美好並溫柔的一片寧靜。

飛機推離地面的那時刻,他在陳靖走後兩年中,第一次留下了眼淚。

躲在三萬英尺的雲底,哭泣的如同少年。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將眼神自李教授的臉上挪開,懶懶的伸了個懶腰。

他轉回頭來,臉上沒有因為這個悲傷的故事所帶來的任何悲傷。他看了看李教授臉上似是同情又像憐惜的表情,忍不住搖了搖頭,說:“您知道,那次丹麥之行,我最大的收獲是什麽嗎?”

“哦?是什麽?”

“它讓我懂得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時間可以治愈不一切傷痕,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被治愈。”

他沒有如願見到陳靖,在去酒吧的路上,他出了車禍。

大使館通過證件聯系到顏瑾棋的時候,他已經在醫院昏迷了大半個月。醫生對他大哥說,他左臂骨折,全身多處擦傷,兩處大出血,嚴重的腦震蕩,但理論上都可以康覆,唯一難辦的胃被外物傷到,以後的日子,都要非常精細的照顧才好。

他不知道,他在醫院的那段日子,他大哥到底如何度過的。只記得睜開眼睛的時候,見到本來很英俊的大哥胡子拉碴的側對著他和醫生說話,眼淚就那麽掉下來了。

他沒有再去找陳靖。

醉酒的大學生開車撞了一個名叫顏青笙的中國籍游客的消息,網絡和電視上反覆播了幾天,然而陳靖並沒有出現在醫院。

所以只能兩個可能,一個是他並不在此,另外一個,卻是他並不在意。

無論哪個答案,都斷絕了他所有想要堅持下去的勇氣。

就這樣吧。

顏青笙對自己說。

在那之後,他在那邊養傷小半年後撚轉回國,大哥一直在他的身邊照顧,父親從新回到公司管理事物,也變相的表明已經原諒了他。

回國的那天,飛機在機場降落,一出機艙便是霧霾的天氣,讓見慣了藍天白雲的他有些恍惚的釋然,而父親和母親早就在接機口等著他們,一年未見,他們蒼老的太快。

他想,就做個好兒子,好弟弟吧。

做不到其他人的玲瓏心思,那麽就乖乖聽話。

一年後,他的傷徹底好了。

兩年後,他搬回了祖宅,再然後去公司任職。

顏青笙離開很久之後,李教授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著。

他想,或許顏青笙需要的並不是心理醫生。他不知道他原來是什麽樣子,只是剛剛眼前的那個青年,周身都是一種無所謂的淡漠。仿佛這個世界怎樣,都跟自己沒有關系,卻強迫自己又用自己的堅持,去愛著身邊的親人。

李教授想起顏青笙離開前說的話,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顏青笙說:“所有都會消失,愛是如此,恨也是如此。”

他想了想,還是撥通了電話,那邊的人幾乎是立即就接通的,而電話的主人早就沒有了以前的從容淡定:“他走了?怎樣?”

“他不走我能給你打電話嗎?”

“李叔叔,青笙的狀況到底怎樣?”

“唉,這個我也不知道怎麽跟你說。單單從癥狀來看,他正常的很,但是更像是給了自己一個默念的信念,他覺得他虧欠了家庭很多,所以在他的腦海裏,早已催眠自己將過去都忘記掉,只一心維護好家庭就好。”

“……還有嗎?”

“那場車禍對他的影響很大,不單單是身體上的創傷,還有漫長的恢覆時間和車禍的後遺癥。這個是讓他下定某個決定的契機,人的身體比人的大腦更甚於選擇,所以他選擇了放棄你,回到家庭中。”

“……我當年從他手中騙來A.K公司,又賣給了顏家的對頭。這件事情被他爺爺知道了,當場心臟病發作,送去醫院搶救,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陳靖,我是想說,你真是個混蛋!當年你明明在哥本哈根,就真的一點都不知道車禍的事情?”

“哥本哈根?李叔叔你是說他那時候去找我了?然後出了車禍?”

“就是這樣,所以陳靖,你沒有再他最希望的時間出現,以後任何時間,對他來說,都是錯誤。”

那邊電話掛了很久,陳靖還維持著一個接聽的姿勢。

天已經逐漸暗下來,卡座的桌子上亮著一站偏暗的燈,他的臉在暗色的光影中美好的像一幅畫。

徐然一只手輕輕敲打著桌子,另一只手支著頭,並不說話。

許久,陳靖才像從新活過來一樣,說:“你們都沒有告訴我,他出過車禍。”

徐然嗤笑一聲,“是,你走了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情,老爺子雖然搶救過來,卻落下半身不遂的毛病,身體也垮了,一直在病床上。而他最喜歡的青笙,瘋了一樣的到處找你,直到你走後兩年多,瑾棋才把他帶回來。”

他停頓一下,看著陳靖痛苦的表情,心中是酸澀的痛處與抱負的快感。

“你知道我再見到青笙的時候嗎?他靠在床頭喝一碗湯,一邊喝一邊吐,他媽媽不忍心看,躲在樓梯拐角處大哭。他可是從小被大家捧在手心裏的顏青笙啊……”

陳靖的死死的握住拳頭,才能克制住自己馬上起身去見顏青笙的欲望。

他咬著牙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他媽的什麽都不知道!”

李叔叔說,如果車禍是一場外界的傷害,那麽他,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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