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月至中天。

胡狐和陸可昀偷偷摸摸上山。

在灌木叢裏潛伏了一會兒後陸可昀反應過來：“我們是來找人的又不是來做壞事的，為什麽要偷偷摸摸？”

胡狐訕笑著動了動耳朵：“咳咳，習慣了，習慣了，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可昀遙遙望了眼找到鐮刀的那片山澗：“村民們都說山裏鬧妖怪，你說，真的會是妖怪吃了小星星？”

提到這個，胡狐的神色就嚴肅起來：“現代社會的妖怪一般不吃人，第一是人身上肉少骨頭多，其實並不好吃。第二是現在人類也挺厲害的，死在他們手上的妖怪不少，能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還是井水不犯河水。”

“不過。”她話鋒一轉：“這是大多數理智妖怪的認知，也有少數極為兇惡的妖類，完全不受任何規則束縛，以吃人為樂。那些村民看到的要真是這種妖，那小孩恐怕就危險了。”

陸可昀頓時心裏打鼓，他雖然已經天天跟妖怪擡頭不見低頭見，可兇殘惡妖真沒見過。

“那萬一是食人惡妖，你打得過不。”

胡狐看他一眼：“不好說。”

“你都敢在白禾仙眼皮子底下偷雞了，六條尾巴的狐妖實力應該很強吧？”居然說“不好說”？！

“那不一樣。”胡狐搖頭：“那只暴力鶴再暴力，動手還是有分寸的，我們就算打起來也知道什麽時候該停手。可惡妖不是，首先他們會成為無惡不作的惡妖，就證明本身實力很強大，不然是很難不停作惡而不被制裁的。而且他們毫無底線可言，別說吃人了，同類一樣吃，無論多殘忍的手段都會用。”

有底線有原則的妖跟無底線無原則的妖遇上，在實力相差不大的情況下哪邊容易贏很明顯。

聽完解釋陸可昀“嘶”了一聲，更加擔憂小星星，進而還擔憂在山裏尋人的村民。

要真有只惡妖，吃一個小孩肯定不滿足。

摸了摸胸前的白鶴羽毛項鏈，陸可昀緊張地對胡狐說：“那你能找到它嗎，不管怎麽說先找出來。”到時候胡狐要是真打不過，自己受攻擊的話白禾仙會感覺到，生死威脅面前他肯定趕過來。

一個狐貍精打不過，加上白禾仙應該可以了，再不濟，家裏還有幾個能塞牙縫的……啊呸呸，塞什麽牙縫。

胡狐點點頭：“既然你那些村民說在山溪附近見過，就去溪邊找找。”

有狐妖在身邊，陸可昀用不著一步步走過去，很快就被狐貍帶著來到山溪邊。

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找人的村民，但願是太晚了已經下山回家，而不是通通進了惡妖的肚子。

看著月光下靜謐流淌的溪水，胡狐左嗅嗅右嗅嗅，神色鄭重：“聞到了，確實有妖氣。”她遲疑片刻：“不過沒有血腥味，沒法判斷是不是惡妖，我再靠近看看。”

妖怪之間鬥法人類插不上手，陸可昀只得緊張地拽住項鏈：“那你小心點。”雖然狐貍精天天鬼鬼祟祟還愛偷雞，但也是個好狐貍精。

化成人形，胡狐六條尾巴在身後高高揚起，來到溪邊掬了一捧水，聞聞又舔舔，然後死死盯著溪流中看。

忽然！

只見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手，快速在溪中一撩，撈出了個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什麽妖，我從來沒見過。”她拎著對方的尾巴——姑且算是尾巴吧，嫌棄地上下打量，但神色比先前輕松了不少。

陸可昀頓時放下心，看胡狐這模樣，就算是只惡妖也應該是修為遠遠不如她的惡妖，問題不大。

於是他走上前去，借著月光看她手裏那個圓鼓鼓的球形物體，臉色漸漸從警惕變成疑惑。

“這、這不是條河鲀嗎？”當代網民最喜歡用的表情包之一，就是一排氣鼓鼓漲成球的河鲀魚，配上四個大字“氣到爆炸”。

又蠢又萌。

“好圓啊，還挺可愛的。”

狐貍精眼睛都亮了，擡手拋起來就想當球踢。

雖然她並沒有踢球的愛好，但看到這麽圓鼓鼓的東西不知不覺就腳癢，莫名覺得不踢幾腳對不起自己。

但河鲀精顯然不是這麽想的。

他們這種魚平時跟普通魚身材沒什麽兩樣，只有遇到危險要自保的時候才會迅速鼓氣來漲成個球，意在嚇退天敵。然而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天敵不怎麽害怕不說，人類還因此覺得他們很萌，各種把它們當球當表情包。

心裏苦。

“哇啊啊啊大仙饒命，不要踢我啦。”

一聽這委屈顫抖的哭聲和無助驚恐的眼神，跟雪姨也沒什麽兩樣，百分之兩百可以確定絕對不是什麽兇惡妖獸。

惡妖要這副模樣那也太丟臉了。

陸可昀連忙哭笑不得地上前阻止胡狐的“惡行”：“別踢他別踢他，會漏氣的。我認識這個，是一種魚類，叫河鲀。”不過有一點很奇怪，河鲀是不可能出現在他們這地方的山溪裏的，也不知這只什麽情況。

但人家都成精了，可能就是愛好有點與眾不同吧。

比如說立志要當河鲀中的隱士，看破紅塵歸隱山林那種。

那麽想來村民們看到的“水中妖怪”就是他。

“河鲀？”胡狐下意識舔舔嘴：“好吃不？”這純粹是隨口瞎問，但河鲀精顯然當真了，嚇得僵在她手裏一動不動，宛如真正的塑料球。

咳咳，那還真挺好吃的，只不過有毒，陸可昀想，要不人類中怎麽會有“拼死吃河豚”這種典故流傳呢。

“別怕。”他擺出自認為最和藹的表情安慰小妖精：“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只是想問問你這兩天有沒有見過一個小男孩？這麽高，這麽大，臉尖尖的，穿著灰色衣服。”

陸可昀拿手比比劃劃，把小星星的樣子形容了一遍。

河鲀精：“……”

他慌了他慌了，看這臉色明顯是有事。

“你見過他對不對。”陸可昀心情開始沈重。

見事情不妙，他語氣立刻嚴肅起來：“知不知道妖怪界現在是不允許吃人的！看見這只狐貍精——不是，看見這位狐大仙沒有？她就是專門抓不守法小妖怪的大妖，但凡遇到吃人的，就地正法！”

妖怪界是不是真有這種規矩陸可昀不知道，反正先嚇住這條河鲀精再說。

對了，家裏那只更兇更嚇人。

於是他用講恐怖故事的語氣接著說：“還有哇，山下有只千年白鶴妖，兇殘無比，最喜歡吃小魚精！”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裏，夜風呼嘯著穿過山林，樹葉搖起的聲音仿佛鬼哭。

河鲀精不再瑟瑟發抖了，雖然他依舊被胡狐抓在掌心，身上的氣勢卻瞬間一變，淵渟岳峙巋然不動，頗有退去偽裝露出真面目的可怖大BOSS氣息。

僵持中，一人一狐死死盯著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見這條魚緩緩張開嘴，然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哭了出來。

胡狐：“……”

陸可昀：“……”

怎麽辦，感覺他們好像欺負了小朋友。

“別哭了別哭了，你要知道小星星在哪裏就說一聲，不知道也沒關系。只要沒吃人，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騙人！”河鲀精邊哭邊抽抽噎噎指責：“那、那只鶴妖專門吃小妖怪，超、超可怕的。”

陸可昀頓時覺得糟糕，自己好像威脅過頭了，抹黑了白禾仙本來就不怎麽光輝的形象。“沒有的事，他真不吃，我以我的人格擔保。你看你又沒見過他，胡思亂想不好的。”

誰知河鲀精不僅沒被安慰到還撕心裂肺地嚎啕起來：“誰說我沒見過他！我就是從他嘴裏逃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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