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從田裏直起腰的陸可昀深吸一口氣，左手鐵鍬右手鋤頭，直接拖在地上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回家，一路石子帶泥巴，那架勢比殺人狂魔更像殺人狂魔。

嘿嘿，這就叫走殺人狂魔的路，讓殺人狂魔無路可走，機智。

今天是個陰天，雖然沒下雨，天黑之後夜空還是變得霧蒙蒙，往日明亮閃爍的星星隱去，月亮雖然勉強掛在樹梢，卻也十分暗淡看不分明，邊緣模糊得仿佛暈染開來的水。

這種月亮在鄉下叫做“毛月亮”，傳說出現毛月亮，隔天必定不是好天氣，而且此夜大兇！

“無稽之談。”

陸可昀無所事事開始給自己科普：“所謂‘毛月亮’是高空中冰晶折射月光產生的光圈，月暈而已，科學表明這預示明天大概率會刮風，所以不是好天氣是真的，什麽‘大兇’就純屬無稽之談。”

能有多兇，還能比手持鐵鍬和鋤頭的他更兇嗎？

……說起來米奇林那家夥上回吃飽了撐著非要給他講鬼故事，說什麽走夜路的時候要是有人在後面叫名字千萬不能回頭，一回頭肩膀上的魂火就會被吹滅，鬼魅立刻趁虛而入把他這樣那樣那樣又這樣。

聽聽這話是一個程序員該說的麽，人類肩膀上要是天天有火燒還能活那麽久？

完全沒有邏輯。

咳，不過等下要是有什麽詭異的聲音在後面叫他他絕對不回頭，這是出於謹慎考慮，非常合理。

“唰啦。”

“唰啦唰啦。”

陸可昀正胡思亂想，後面的草叢中傳出某種奇怪聲音，這絕對不是腳步聲或者鐵鍬鋤頭在地面拖行發出來的，明顯是在那草叢裏。

他渾身一僵，頓時回頭也不是不回頭也不是，直直立在那裏小聲默念：“是殺人狂魔不是妖怪鬼魅是殺人狂魔不是妖怪鬼魅。”死死拽緊手裏兩把重型武器。

那種被什麽東西悄悄窺視的感覺又來了。

隱藏在暗處的視線籠罩陸可昀，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什麽叫“如芒在背”，仿佛眼神能化作實質把他紮個透心涼。艱難而小心地將臉側過一點點，餘光裏甚至出現兩道詭異的紅光。

？？？

！！！

紅燈籠！

鬼嫁娘！

雖然他確實單身但他真的不考慮這個餵，能不能行行好只是路過一下啊，不然等下一鐵鍬把鬼新娘敲個稀巴爛場面也不好看是不是。

陸可昀咽了咽口水在鋤頭和鐵鍬之間權衡片刻選了鐵鍬，面積更大傷害更足，想想覺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斃，要主動出擊才更有氣勢，於是嗷嗷叫著揮起鐵鍬就轉身沖向草叢啪嘰拍了下去。

動作之迅速令人嘆為觀止。

然後就拍了個空。

草叢裏，一只躲過一劫的青蛙驚恐地望了這個瘋狂人類幾眼，呱呱叫著趕緊蹦蹦跳跳逃命去了，它就出來吃點蟲子它可不想死。

而陸可昀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也長舒一口氣，搞了半天是只青蛙啊，青蛙捉害蟲，人類的好朋友，不怕不怕。

放下心來的青年再想想自己這幾天疑神疑鬼的模樣都想笑，什麽妖精鬼怪殺人狂魔的，哪裏來那麽多危險，再說他身正不怕影子斜，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啊！！！”

草叢裏，那兩盞幽幽的紅燈籠再度亮起，而且漸漸升高，仿佛有什麽無形的存在將它們托起一般。

某個猙獰而巨大的黑影陡然現身，猛地向他撲來！

“我去我去我去我去！”

陸可昀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個玩意兒，黑乎乎的巨大影子，比兩個他還要高大，兩只紅眼睛嵌在黑影中死死盯著他，放射出邪惡光芒。

森白牙齒，尖利趾爪，頭頂上兩坨尖銳之物，仿佛是兩把刀，裹挾著腥風席卷而來。

這絕對不是小偷強盜殺人狂，分明就是那種不可描述的東西啊啊啊啊。

猙獰黑影甚至還會說話，風聲中陸可昀根本聽不清它在說什麽，感覺就是“納命來，納命來”之類的索命低語，聽得人心魂震懾，懷疑自己是不是一腳踏空掉進了地獄。

或者這東西就是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沒準就是他吃掉的那些牛渚磯的鬼魚親戚們報仇來了，早知道他就不信白禾仙那破鶴妖吃那麽多了嗚嗚嗚，不對，早知道他應該多吃點，不然虧本。

吸溜。

絕望的陸可昀胡亂揮舞鐵鍬，就算死他也要戰鬥到最後一刻，決不能束手就擒被鬼魚的親戚們看扁，砰砰砰。

“嘰！”

咦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麽奇怪聲音，反正肯定不是眼前這只猙獰妖物發出來的，鐵鍬繼續打。大概是被區區人類的反抗激怒，黑影頓時又膨脹數倍，直接要把陸可昀整個人都包裹吞噬進去。

完了，再也沒有以後了，再見了親愛的爸爸媽媽朋友同事，再見了直播間的小夥伴，再見了地中海爾豪還有兆豐和兆豐他大爺，再見了脾氣大食量更大的白禾仙與白大白二白三……

不！

要不是遇上白禾仙他怎麽會打開新世界的大門，這些妖怪又怎麽會找上他呢，都是那只鶴妖的錯。

“啊啊啊白禾仙，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的嚶嚶嚶。”

陸可昀在生命盡頭發出了真心的吶喊。

然後猙獰黑影就停住了。

咦？抱著鐵鍬傻呆呆的陸可昀不明所以，難道這只可怕的大妖也跟白禾仙有仇，所以聽見自己罵他反而高興地留他一條小命？

這麽好的機會豈能錯過，像他這麽機智又充滿求生欲的人，為了頭發都能從大城市辭職，現在為了生命自然該罵就罵。

“白禾仙，小氣鬼，暴躁狂，強搶民男小池塘！大惡霸，真無良，他吃鬼魚我喝湯！”

所以大佬行行好我真的沒吃你家親戚魚謝謝，可能就吃了那麽一點點點吧。

忽然旁邊伸出來一只潔白如玉修長如竹毫無瑕疵的手，輕輕巧巧拎起猙獰黑影放到一邊，就像放一個球那麽自然，涼涼的聲音響起：“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

現在後悔還來不來得及？

過去的陸可昀永遠也想不到他會在幾秒鐘內經歷生生死死險死還生生了又死，就像他雖然在內心期盼白禾仙趕緊出來救他卻沒想到對方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

“我、我剛才說話了嗎？我還以為我死了呢。”陸可昀趕緊擺出一副無辜純良的表情，泫然欲泣：“仙君，太可怕了！我差點再也不能給你養魚養蝦養螺螄了！”

白禾仙似笑非笑地盯著陸可昀：“哦？你想給我養嗎？我不是小氣鬼，暴躁狂，大惡霸，真無良？”

該死，這個人類居然是這麽想他的，他哪裏小氣哪裏暴躁哪裏惡霸哪裏無良，他明明如此高貴優雅美麗溫柔大方體貼還願意遷就這些人。

人類真是太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了，他一感覺到陸可昀有危險就立刻趕來，結果卻聽到什麽？

白禾仙氣得瀟灑都快瀟灑不起來，只想教訓教訓那只不長眼敢嚇陸可昀的妖怪出氣。

至於為什麽不直接教訓陸可昀，主要是人太脆弱了，碰不得碰不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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