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城市工作了那麽久，陸可昀也有好些年沒爬過山了，旅游時倒去過幾座名山，只是都直接坐纜車到山頂，最不濟也能走鋪了臺階安了欄桿的路，還真沒有過爬野山的經驗。

這邊鄉野的山坡連名字都沒有，大家隨意得很，在東邊兒就叫東山在西邊兒就叫西山，南山北山也一樣。

那幾片竹林在北山中，白禾仙半點都不想變回原形抓著把鋤頭在空中飛，覺得太破壞鶴仙形象，冷著臉跟在陸可昀身後走。

山間少有人來，野草灌木藤蔓樹枝都瘋長，基本無路可走。

陸可昀小心翼翼地把褲腿紮緊，省得有什麽蟲子鉆衣服裏，扯住樹枝與野草拿鋤頭在前面開路。幸好這山不算陡，爬起來沒有特別費勁，就是劈開草木叢沒想象中順利，這些植物根系都紮得很深，鋤頭濺了一身泥。

白禾仙看了半天，“嘖”地一聲搶過陸可昀的開山工具，拎起人往自己身後一放：“你想在山裏走到過年嗎，細胳膊細腿的，放著我來！”

只見英俊酷哥一手一把鋤頭，跟吃了炫邁似地根本停不下來，“唰唰唰”把“攔路惡樹”往邊上扔，留給被嫌棄的人類一個無比帥氣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陸可昀的錯覺，總看到那些花草樹木好像在瑟瑟發抖，滿身都透露出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氣息。

滴，開山效率百分百。

有了力能扛拖拉機的仙君幫助，兩人很快到達第一片竹林，白禾仙驕傲地揚起下巴：“如何？”臉上寫滿了矜持的求表揚三個字。

“啪啪啪啪啪。”陸可昀大力鼓掌：“太厲害了但是我有個疑問。”

人類可真麻煩，白禾仙邊想邊決定因掌聲而原諒這弱小無知的生物：“你說。”

“為什麽不直接用法術呢？”

那不是比物理開山快多了嗎。

“……”白禾仙英俊的臉上瞬間陰雲密布，把鋤頭往陸可昀手裏一塞：“怎麽話那麽多，趕緊挖筍去！”直接把人推進竹林。

不然這問題他真不好回答，怎麽說，因為忘了自己能用法術？太蠢了好不好，他，一位高貴而聰慧的鶴仙，決不能這麽蠢。

然後就見陸可昀走到一棵竹子邊上，蹲下，對著一根冒出三五寸的春筍挖挖挖，“噗嗤”笑出聲來。

白禾仙立刻沖過去：“你是不是在笑我？”

陸可昀捂嘴：“沒有。”

“那你笑什麽？”

“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什麽高興的事情？”

“呃，我居然能與一位如此強大又如此好看的仙君同居，我太幸運了！”

不知為何白禾仙總覺得陸可昀話中有話，偏偏想了半天又找不出破綻，只能悻悻地走開：“算你識相。”直到很久以後他愉快上網時看了那部名叫《美人魚》的電影才意識到，啊，先前那個人類果然是在笑他！

而現在他還單純地想著好吃的，放棄糾結開始對這片竹林的筍子們進行無情收割。

春筍與冬筍十分不同。

冬筍若是已經破土而出，那基本就老到咬不動了，所以非得找那些還埋在土裏的挖不可。沿著竹子的根系細細尋找，要是有哪裏的泥土微微鼓起一個包，下面十有八九就是顆胖胖的冬筍。

春筍則是細細長長的，有些地方又叫尖筍，看起來形狀有點像九節鞭。

春日裏只要一下雨，它們就飛快地從竹林地下冒出來，打眼望去到處都是。要趁著才三五七寸趕緊薅下來才好，要再往高裏躥就成了竹子，煮上十天半個月都硬邦邦。

陸可昀揪著最嫩的、能掐出汁水來的春筍挖了整整一籃子，看著滿地竹葉嘟囔：“可惜當初沒壘個土竈頭，要是用竹葉燒火肯定更香。”

不過雖然不能燒火，卻可以煮水呀。

過去的讀書人都愛用松針、竹葉泡茶，彰顯風雅和氣節。

盡管陸可昀只是個完全不懂風情的“程序猿”，但竹葉水清香去燥還帶點回甘，他也挺愛喝，於是逮著嫩竹葉又是一頓扒拉，興高采烈往籃子裏裝，甚至不小心唱了句“采蘑菇的小姑娘”。

白禾仙不解地盯著他，感覺這人真是想到一出是一出，居然還玩葉子，幼稚，天真。再想想才活了二十幾年的人在他這活了幾年前的鶴面前確實都是“小朋友”，算了沒必要計較。

回去時換了另一邊下山，陸可昀說是覺得這樣更近，但白禾仙總懷疑他想繼續看自己拿鋤頭開路，開什麽玩笑，他絕不會犯兩次同樣的蠢。

路上遇上一片野果，綠葉下藏著一枚枚又紅又圓珍珠似的果實，陸可昀頓時眼睛一亮。兒時回憶漸漸在腦海浮現，六七歲時他也有過在老家漫山遍野淘氣的美好時光。

那時候抓雞踢鵝、爬樹下河，什麽都敢做什麽都敢玩。

只是後來離城市越來越近，就離自然越來越遠。

這紅色野果在南方鄉野很常見，他也說不出學名究竟是什麽，有人管這叫“刺泡”、也有人說是“覆盆子”，還有的說是“樹莓”、“紅桑梅”。

究竟哪個對哪個錯搞不清楚，反正在他老家有個特別詩意的名字，叫“夢籽”。

都說有仙人幕天席地在山野間一夢，殘留的仙氣便結成籽，變成這酸酸甜甜叫人魂牽夢縈的野果。

夢籽有兩種，生在草間的個頭大而圓潤，成熟後是艷紅色，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幾乎都是清甜之味。

還有一種掛在矮樹上，結出的果子形狀略像草莓，卻只有草莓七八分之一大小，顏色紅中泛著微微的黃，味道更帶一絲酸意。

其實還另有某種趴在地面，形狀顏色極像夢籽卻比夢籽略小、人不能吃的野果，老人家都說這是蛇的零食，管它們叫蛇夢籽。

據說蛇夢籽有毒，究竟如何毒法反正陸可昀沒嘗試過，眼前這片顯然是能吃的，且正好成熟，再過幾天就該零落成泥，那多浪費。

“說明是天意讓我們從這邊下山，好帶走這些可愛的小夢籽啊。”陸可昀高高興興地對白禾仙說，並在對方準備反駁的時候迅速摘下一粒飽滿多汁的果子塞進他嘴裏。

“唔！”白禾仙黑著臉想斥責兩聲，嚼了嚼甜蜜多汁比吃過的水果都好吃，頓時話鋒一轉：“說的好，都摘回去。”

可不能便宜了不知道哪裏來的野獸野鳥。

陸可昀摘一顆吃一顆，含含糊糊地提議：“可以直接弄些回去種，我們後院不是還有好多空地麽，白放著也是放著。”

白禾仙深以為然，於是陸可昀再度伸手去摘最大那顆夢籽時就眼睜睜看著它在自己眼前消失，只剩光禿禿一片土。

“果子呢？我放這那麽大一顆果子呢？”難不成還成精長腳自己跑了，怎麽可能。

“移後院去了，不是你說要種。”白禾仙手指上滴溜溜轉著那顆陸可昀的夢中情果，在對方渴望的目光中“啊嗚”一口吞下去，拍拍手，心滿意足。

法術就該這麽用！等會兒回去吃個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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