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訂的航班是明天晚上的, 元聽寒突然回來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需要在ERA多和對方相處一天。

為了讓這場戲能夠以假亂真，林晚並沒有避著元聽寒，到了晚餐的點，他已經可以面無表情地下樓, 頂著隊友們悲傷的眼神若無其事地走到基地外面拿外賣。

但是元聽寒不在。

樓夏小聲告訴他, winter下午訓練的時候像一頭發瘋的野狼，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就出去了, 也沒說去哪。

“他一個十八的男孩子，丟不了, 晚上規定訓練時間一到他就回來了。”

林晚啞聲說完，看到手裏外賣盒的商家標記——他很喜歡吃這家, 元聽寒是第一個發現的, 發現以後每次點外賣都要問他，「晚哥你吃這個嗎」。

“隊長……你到底跟winter說了什麽，為什麽不能告訴他你手受傷的事情，他——”

林晚苦笑：“別問了……還有位置嗎, 我在這兒吃吧。”

他在餐桌邊坐下, 他的右手其實只能做最最簡單的動作, 做完以後還會刺疼，所以他點了餛飩，用左手扶著碗, 右手只需要握住勺子，就可以低頭把餛飩吃下去，也不會讓人看出什麽來。

鮮香都餛飩在嘴巴裏根本沒有吃出任何味道。

他機械地重覆著咀嚼、吞咽的動作, 忽地感覺身邊的樓夏坐姿僵硬了一瞬, 他如有所感地放下碗勺, 回頭去看，看到元聽寒站在基地大門處，懷裏抱了一個箱子，看不出來裏面裝的是什麽。

青年突兀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神色冷淡地轉了回去：“我吃完了，你們吃吧。”

他站起身想回宿舍，剛走兩步——

“晚——隊長，我還有話想問你，就幾分鐘時間，可以嗎？”

林晚覺得自己現在被投入了一個封閉的水缸裏，腥鹹的海水正一點點往裏面灌，他的四肢發冷，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水就會淹沒他讓他窒息。

“好。去樓上說吧。”

他緩步上了樓，元聽寒在他身後不近不遠地跟著他。

“隊長，你的設備我幫你都收好了，要幫你拿到宿舍嗎？”

“不用，本來就是ERA出錢幫我買的，留給新打野用吧。”

他們走到宿舍外的走廊上，林晚停住了腳步：“有什麽事在這裏說吧。”

他看著元聽寒俯身把箱子放下，男生墨發蓬亂，下頜竟然長出了一些淡青色的胡茬。

箱子裏是他們定制的公仔，是當初元聽寒送他新年禮物以後，一模一樣定制的幾十對，打算抽獎送給粉絲的，現在全部做完寄到了。

“隊長，你還記得這些嗎？”

他當然記得，他和元聽寒一人帶了一只對方的公仔，他到現在還掛在鑰匙扣上面。

林晚閉了閉眼：“這些你自己處理掉吧，扔了或者送給粉絲，怎麽樣都行。”

“那我送給晚哥的那個呢？”元聽寒的嗓音很輕，但是語氣已經與之前不一樣了，具體是哪裏不同，他一時沒有精力去分辨，“晚哥打算怎麽處理？”

兩個人靜靜對峙著。

一個在賭對方回頭，一個卻已經早就沒有退路了。

林晚感覺到自己的唇角扯出了一絲冷笑。

他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扣，在元聽寒沈滯的目光中，把上面掛著的公仔取下來，沒舍得還給元聽寒，就往窗外拋擲了下去。

窗子下面是一大片荒廢的後院，灌木叢和雜草叢生，也沒有人會經過。

他聽到元聽寒的呼吸在看到自己毫不猶豫地把公仔扔出去以後，驀地重了起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盡是瘡痍。

“滿意了嗎？”林晚逼迫自己直視對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我要休息了，你把這些東西帶走吧，以後這種事別來煩我。”

他不記得元聽寒是怎樣離開的。

只記得對方下樓時一向挺拔的脊背在冷色的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單薄。

他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裏，為什麽用冷水一直沖臉，也沒能抑制住眼眶的緋色。

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這些天有不少圈子裏交好的其他戰隊的選手知道他遇到火災的事情，來關心他的情況，他只說自己沒事，誰也沒有細說。

青年攏了一把額前的頭發，濕漉漉的短發滴著水，把他衣服的領口都浸濕了大片。

瑩潤分明的鎖骨在濕透的衣衫下若隱若現。

他胡亂抹了一下臉，打開了手機。

【ERA second：隊長隊長隊長，你又跟winter說了啥啊？他臉色怎麽這麽嚇人。】

【ERA second：隊長，真的不能別走嗎？fly的手傷也好幾年了，不也撐了那麽久。】

【ERA second：winter這樣我看了都覺得難受，他這麽依賴你，你走以後，他……】

林晚按滅了手機屏，返身回到了床邊坐下。

他恨不得現在就去機場，離開這裏，省得每每一想到元聽寒在樓下，他就像被浸在望不見底的海水裏，無處掙紮。

可是他又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最好能永遠停留，這樣至少他想見到元聽寒的時候，可以隨時見到。

等他離開以後，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可以見到對方了。

一夜的噩夢。

第二天他醒來已經臨近中午，他走到樓下時其他人都已經吃完午餐了，桌上留了一張紙條。

【隊長，微波爐裏給你留了飯菜。】

字跡明顯是元聽寒的。

他做賊一樣走到廚房，確保周圍沒有人，才小心翼翼地把紙條疊好塞入了衣袋最深處，打開微波爐，就看到裏面熱氣騰騰的一碗牛肉蓋澆飯。

吃完收拾好碗筷，樓夏一溜小跑過來：“隊長……新打野操作有點問題，跟我們配合不起來，要不你來教教他？”

林晚怔了一瞬。

“隊長……這是winter讓我來找你說的。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他，要不你就去一趟吧？新打野跟我們磨合不夠也是真的，教練擔心我們季後賽打不過ALL……”

“好。”

林晚跟著樓夏走進訓練室，正在組隊排位的幾人立即把目光聚焦到了他身上。

二隊的替補打野lucky——現在是他們的首發了，見到他走過來，立即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像被教導主任抓住的差生。

“隊，隊長……”

“嗯。”林晚走到他身邊，“你繼續，不用管我。”

lucky戰戰兢兢地繼續控制著英雄刷野，ERA作為第一年就拿到世界冠軍的戰隊，night又是公認的野王，他突然之間被拉上來打替補，緊張也是在所難免的。

“這時候不該去支援，對面上單視野消失了，他走野區比你距離近，你可能會被反蹲。”

“蹲草這個位置不行，很容易被對面法師探到。”

“second習慣靠這邊走位，你不要跟他站位太近……”

林晚耐心地一點點指正，在心底嘆了口氣。

變故真的太突然了。

ERA……能在季後賽挺多久呢？

雖然lucky的表現不佳，但是winter發揮得卻出奇得好。

林晚一直有意無意地在註意他，小崽子拿到了MVP，輸出全隊最高，最後一波關鍵團大招控到了四個，幾乎沒有什麽失誤。

只是他打得很激進，像在宣洩，又像是在引起他的註意。

小崽子瘋，也只敢克制得瘋。

林晚裝作什麽也沒發現，元聽寒也沒有叫他，兩人中間隔的距離不到十米，一下午時間卻都沒有一句交流。

只有林晚假借喝水的空檔悄悄拿餘光看他時，看到男生泛白的指節，眼底的赤色。

孤註一擲地拼命在游戲裏輸出、拿人頭，渴望讓他心軟地說一句「winter別這樣打」，但又無濟於事。

心口細細密密地疼起來。

訓練結束去吃飯時，樓夏找過來。

“隊長，我知道你要去國外治手……但能不能多留幾天，你也看到了lucky現在的狀態，不只是winter想你留下，ERA也離不開你。”

林晚搖了搖頭。

lucky的問題教練也可以指正，但是他繼續留下去，除了吊著元聽寒一直給他不切實際的希望以外，沒有任何作用。

長痛不如短痛，趁他現在還狠的下心，他今晚必須走了。

機場需要提早過去。

林晚在宿舍枯坐著，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跳到了傍晚六點。

ERA的所有人都過來送他，有人幫他拿行李箱，有人給他帶了水和路上吃的泡面。

初夏時節天暗下來已經有些晚，這個點還能看到遠處天際瑰麗的晚霞。

元聽寒走在所有人的最後面，和他保持了最遠的距離。

以往這個時候，他會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直到小崽子跟上來，但此刻，他卻越走越快，直到在元聽寒趕上來之前，坐進了出租車裏。

出租車的引擎發出一聲轟鳴，起步駛向遠方，林晚從車窗後望，元聽寒飛奔到了基地門口，明明站在人群裏，卻顯得那樣孤獨蒼冷。

最後一絲夕陽的光亮被遠山吞沒。

對方的眼神化在了驟然昏沈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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