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三只兔鼠。那三只毛絨雪白的團子正彼此咬著尾巴玩鬧，好似察覺了目光，它們一同扭過腦袋。

工廠熾亮的燈光，照亮三雙大小各異如玻璃球般的眼珠，六只紅眼睛無聲地盯著兩個人類，緊接著，其中最幼小的一只，冷不丁淒厲的吱吱慘叫起來……

工廠鐵門忽地推開，生銹金屬的刺耳刮擦聲使兩人警惕回頭，邱非抱著小集裝箱跑了進來，沒留意兩位成年人，逕自來到兔鼠們臨時的窩，從箱子裏拿出一小碗清水，又扒了幾片熟過頭的爛菜葉扔進柵欄。

小兔鼠立刻不嚎了，和它爹媽埋頭吃飯，和樂融融。

葉修：“……小邱，你還餵它們喝水啊？那是你的陶碗嗎？”

“葉修前輩，你回來了？”邱非被兩位前輩的眼神嚇了一跳，“我一直都有餵它們喝水……動物不喝水會死掉的。”

葉修：“……是，但是，那個……”

蘇沐秋想起妹妹蘇沐橙曾帶回班級一起飼養的兔子，並告訴他‘吃幹飼料的家兔要少量飲水，野外吃新鮮菜葉的兔兔不用，會生病’雲雲，眼下這三只……那水喝的是十分豪邁，喝到白肚皮鼓起。

蘇沐秋神情覆雜，蹲在柵欄邊沈思，身旁環繞著無數照片投影。

“蘇前輩，後面的地我掃好落葉了。要把菜……要把實驗田種回來嗎？”邱非表示積極投入新任務與新生活。

葉修應聲：“別吵你蘇前輩了，沒見他兩眼星星嗎？他琢磨宇宙誕生跟生物基因鏈的事呢。我來幫你劃個地方種菜吧。”

“謝謝前輩。”邱非道謝。

“你挺喜歡種菜的……”

葉修感慨，與邱非一前一後踏出工廠，邱非小跑著，打算將悶在集裝箱裏奄奄一息的植物先栽種起來。

望著小孩兒充滿活力的背影，葉修腳步不停，踏出工廠門的時候，他漫不經心地說：

“對了，我晚上出去一趟。”

蘇沐秋目光微動，擡起眸，探究地望向葉修，後者坦然以對。

在這誰都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葉修有什麽好外出的？

外頭連基本娛樂條件都稱不上，他們沒有多餘當地貨幣找樂子，葉修──也不是貪圖這些的人。

或著是，葉修發現了什麽，並選擇隱瞞。

蘇沐秋凝視著葉修，旋即轉回到照片上。投影出來的照片層層環繞住蘇沐秋，在他眼底映出一點細碎的光。

“好。”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早點回來。”

43、36：買一送一/胡言亂語

跨過最後一階臺階，葉修攀上了一座窄樓。

位於城鎮中心的古舊鐘樓，是整座城市屬一屬二的高挑建築。興許是久無人至，地面浮著一層薄薄塵土，葉修渾不在意地踩下印子，踱到窗口邊，朝外探頭望去，接著雙手向上攀住屋檐，腰腹一使勁，輕巧地翻上了樓頂。

淩晨時分，除了寥寥無幾的幾盞街燈，便剩下酒吧等處洩漏出來的一點燈火，整座城市籠罩在昏黑夜色的寂靜中。

葉修踩在樓頂上，打開了蟲族偵測儀。

漆黑的金屬圓盤亮出一陣幽幽螢光，光點閃爍不定。他站立的位置極為靠近邊緣，腳下數十尺外的地面，在這不見星月的深夜，幽深如直通地底，略一動鞋尖，一塊屋檐瓦便松脫落下，微不足道的喀嚓聲後，在遙遠的地面砸得粉身碎骨。

鐘樓下，忽然傳來一陣碎響，葉修垂眼看去，是一名喝得酩酊大醉的中年大漢，嚷著滿口胡言亂語，他被落下的瓦片嚇了一跳，整個人歪歪斜斜地撞翻了大垃圾箱，摔在滿地空玻璃瓶裏，引來好幾聲淒厲貓叫。

偵測儀一聲響動，光點靜止，在葉修平靜無波的臉上，倒映出紅綠交錯的光芒。

“……呼嚕嚕……我……我是從天上──啦啦啦──啦啦──”

“誰啊這大晚上的！……”

“哎呦，那不是老盧嗎？……”

“哈哈哈，他家婆娘看老盧又喝酒喝得爛醉，保準要動搟面棍了！……”

下方燈光一點一點亮起，伴隨著住戶的咒罵聲，在人們留意到鐘塔之前，上頭的人影已然杳無蹤跡。

葉修挾著滿身寒涼的夜風，回到那個所謂的‘新家’時，他遠遠地留意到被征作機甲倉的工廠仍亮著燈。那幾扇緊閉的窗口，因幾人到處拆尺寸不合的玻璃勉強拼湊糊成，灑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葉修走向宿舍樓的腳步停了一下，隨即轉向了那扇透出一縫光線的工廠大門，悄然無聲地溜了進去。

工廠大燈較之先前，調暗了些許，葉修晚間出門時，蘇沐秋待在機甲前翻照片，現在蘇沐秋依然在機甲前方，周圍散了幾張潦草圖紙，手裏拿著測量器，半個身子探進機甲內部，對著結構比劃。

邱非就臥在一旁不遠處沈沈睡著，發出均勻平緩的呼吸聲，臉頰下壓著幾張眼熟的紙，葉修走近，發現那全是蘇沐秋早些時候親筆寫下的文字教材。

似乎察覺了響動，邱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一句含糊不清的“葉修前輩”還沒說完，就被人輕輕拍了幾下肩膀。

葉修放輕聲音：“沒事，睡吧。小孩兒缺覺會長不高。”

不知是不是拍在肩頭的力道格外令人安心，邱非的意識來不及清醒，就重新滑入黑甜睡夢。

邱非身上蓋著一大塊皮草，以往在部落裏沒什麽感覺，驟然回到文明世界後，這條‘涼被’便充滿土壕味了，比之蓋著鈔票睡覺差不了多少。葉修看了一會，忽然察覺邱非懷裏鼓囊囊的，有東西一晃一晃，捏開鈔票涼被的一角瞄了眼，居然是邱非緊緊抱著一只小兔鼠，那只同樣睡熟的小兔鼠不知什麽緣故，時不時蹬腿，正猛朝邱非胸口踩著腳印。

葉修趕緊把小兔鼠的腿捏回它白肚皮底下放好，省的明早邱非醒來心口青了一塊。

葉修：“小邱有抱著東西睡覺的習慣？你給傳染的？”

“沒有。我哪有抱著東西睡的習慣？”

蘇沐秋的聲音從機甲內悶悶地響起：“那只最小的，晚上又在活蹦亂跳了，抓到整個圍欄都在晃。小邱把它拎出來想檢查出了什麽問題，這只小的就掙紮到處跑，差點撞翻東西，邱非只好抱著讀書了。”

葉修沒個正經地嘆了句：“這橫沖直撞風風火火的德行，真是熟悉啊。”

他順勢將邱非壓著睡覺的教材拾起，瞧見上頭的聯邦標準字，忽然在幾張教材上添了幾筆字，整成一摞放在旁邊－－蘇沐秋抽空瞟了眼，全是不認識的文字，盡管他看出葉修刻意寫的工整標準。

“啟蒙教材。”葉修拋著炭條，唇角微彎，“這裏的文字跟帝國比較相似，我把帝國官方文字添上，蘇文盲，你跟小邱一塊學啊。晚點給你們開作業，一人一份，買一送一，夠劃算吧。”

“你就只有搶著占口頭便宜的能耐了。”蘇沐秋盯著圖紙來回比對內部構造，接著隨意問道，“即使你沒說，我也會逼你抄一份對照表。今晚發現什麽了嗎？”

“有。”

葉修在蘇沐秋側頭打量中笑了笑：“發現你們該睡覺了。”

蘇沐秋不以為然，審視著手裏裂了半截的部件：“以後能睡覺的時間很多，不著急現在。”

這是要徹夜不眠了啊！

葉修當機立斷打了個呵欠：“那我可要睡了，你忙哈。”

蘇沐秋嘴裏咬著小手電，頭也不擡，手一揮指向角落那疊皮草小山：“宿舍樓那邊還沒整理好，你自己找個地將就一晚。”

索性葉修不太講究，拎著他在部落時用慣了的皮草地鋪，直接靠墻大方躺下了。

葉修閉著眼，不知躺了多久，睡意逐漸湧上，就聽一道刻意放輕的腳步聲走近，葉修猛睜開眼，冷不防撞進蘇沐秋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眸，彼此眼底擠滿對方倒影，兩人一時全僵住了。

幾秒後，葉修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消了下去，終於騰出心思看看蘇沐秋作什麽妖。

只見蘇沐秋單膝跪在他身側，雙手大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給葉修來一記背摔，葉修卻是一個機靈，正要挺身翻起，就被蘇沐秋極其迅猛的撲抱摁下，結結實實地壓回了皮草堆裏！

蘇沐秋撇開腦袋，對直盯著他目光深沈的葉修視而不見，下巴頂在葉修肩窩，滿口幽怨地嘀咕：“唉，這種日子什麽時候才到頭啊！”

葉修：“呵呵。”

“天上就不能掉個向導下來？讓不讓人放心工作安心休息了？”

葉修誠懇應道：“蘇同志，真難得我跟你有一樣的想法，那你能讓開沒有？”

葉修伸手抵住了蘇沐秋的胸膛，蘇沐秋立刻警覺地收緊手臂：“等等，你幹嘛？幾分鐘而已我都忍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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