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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顛簸之下,除了雜亂的腳步聲和不斷疼痛卻也漸漸麻木的傷口,一切聲囂都逐漸隨波而去。在江邊奔跑的不是他,但他能感同身受背著他的這個人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是那麽急切而歇斯底裏,雖然他只是在奔跑和喘氣而已。

從沒想到過,這個人也能褪去全部的冰冷和妖匇嬈,為了一件事拼命地奔跑。

也更沒有想到過,是為了他。

“如果這時候能來點音樂就更好了……”

夏懷蒼沒忍住嘴裏湧匇出的鮮血,血一下子染濕了莫慈的肩膀,和原本肩上的血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本來想說的後半截是——要悲壯一點的,比如《天鵝湖》之類的。但可惜,已經說不出了……

“夏懷蒼這就…是…你最後…想對我說…的麽……呼……”

莫慈的語聲被風吹得零落四散,本就不穩的氣息把語調也抹殺了,聽起來總有些悲傷。

夏懷蒼努力把湧上來的腥味咽下去,維持盡量平穩的氣息,他看到自己接近心臟的位置,紅得很粘匇稠。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他是有潔癖的,不知道如果不提醒莫慈這一點,對方能不能記起來?記得把他體內的子彈取出來,包括他變成屍體的話也一樣。

“找到了!”

夏懷蒼微微擡眼,映入眼簾的是莫慈曾經凜冽而妖匇嬈的桃花眼,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他眨了眨眼試圖看清楚,他知道如果不看就會錯過重要的東西。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姿態,有眼裏閃爍的些許淚光和柔和側顏的莫慈。

“果然還是要來些音樂比較好……”

“你閉嘴!”

莫慈眼一橫,夏懷蒼被瞪得忍不住想笑,可一笑又痛得不可遏止,辛苦地抽匇動著嘴角。看來他這句話是說不完了,不過這回他改主意了,他想要的是聖桑的《天鵝》。

又是一陣顛簸,他閉著眼,感覺被放進了一輛車裏。原來莫慈找到的是車子,有了車快點趕到醫院的話,他就能活下來麽?那是否可以等量代換,莫慈是為了他的生命重獲希望而展顏的呢?那……姑且就這麽想好了。

不自覺地,夏懷蒼的嘴角勾起,不知是不是中了一槍的原因,胸口發燙。

開始時車子明顯頻繁的慣性慢慢消失了,夏懷蒼的意識開始模糊,世界似乎在一點點地被抽空,連同空氣也一起稀薄起來,只剩下腦海中簡單的那道線條。在它完全隱入黑暗的前一刻,夏懷蒼似乎聽到莫慈的聲音,他說:

“餵,夏懷蒼。你要是死了的話,我會把夏家吞掉。”

莫慈的聲音一如往常的平淡和冷漠。

夏懷蒼淡笑著應了一聲。

他知道,如果他死了,莫慈真的會這麽做的,這絕不只是個威脅。

最後一個念頭湮滅後,他徹底陷入了黑暗。

當一個人從小就什麽都擁有,他又如何去知道自己的缺失在哪裏呢?就好像說有錢人的特點是有錢一樣,他自身都已經無法感知到錢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了。不過,如果光是錢的話,就好了……

“兒子,雖然你現在可能聽不懂,但是你得記到心裏去。甲刺傷了乙,但錯的不一定是甲,如果乙要求甲殺了他,甲卻只是假裝這麽做才傷了他的話,那就是救了他。但如果乙把這件事告訴給老師聽,錯的就又變成甲了。”

不知道有幾個孩子會在七歲的時候聽到自己父親說出這樣的話,這個年紀應該是被問要不要吃冰激淩的時候,其實當時夏懷蒼很想問出口,甲和乙是誰?乙又為什麽告訴老師?不過他沒有這麽做,他只是笑了笑,點頭。

對於夏懷蒼而言,天賦不光在身家條件上,還體現在智商上,這番話他花了一個月就理解了。當時家裏有一只才兩個月大的純種小金毛,他很喜歡它,家裏園丁的兒子和他年齡相仿,兩人有時會一起帶著狗到樓頂上玩,把狗狗舉在頭頂做飛翔的姿勢,每一次似乎狗狗都能開心得笑出來。

“那我們真的讓它飛一次怎麽樣?”

“好啊。”

年少無知的他們,自以為可以讓它快樂。在它張著嘴似乎笑容滿面的時候松手,體驗短暫的飛翔後最終連同生命一起隕落。當鮮紅的血泊刺痛雙目時,他們才意識到做錯了什麽,但顫抖的手再也無法拾起曾經鮮活的生命了。

後來他哭著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那個園丁的兒子便再也沒有出現過,連同他的父親一起消失了。

所以,你必須要知道很多。你必須,把一切都解決好。

你說,一個活在不知人間疾苦的環境裏的人,到底能知道些什麽呢?

答案是,他什麽都知道。

因為這個人,是夏懷蒼。

夏懷蒼從小就是與眾不同的,他已經習慣了極致,極致到由裏而外。他就是這樣一個極致的存在,他是個天生王者。習慣成自然這句話是有道理的,當你真的這麽認為的時候,你就是了,那時候就沒人會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了。所以與之掛鉤的完美和天才,不光光是外界的評價而已。但在這一切都得到的時候,他又似乎有了一個缺失。

王者也會痛楚麽?

不斷翻騰的、過去的回憶在淒淒呢喃

——會的,缺了東西,總會疼的,畢竟它曾經存在過,然後掉了,身體會替你記住它的存在。

記憶停在了與莫慈相遇的那一個晚宴,那是一個普通的晚宴,卻改變了兩個人生命運行的軌道。造物主的偉大在於,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他所創造出的卻不完美的東西。

金碧輝煌的大廳裏人聲起伏,回旋式乳白色階梯、水晶大吊燈、銀器刀叉和瓷碗碟……所有的一切都能夠熠熠生輝,映射在人的眼裏的不光是歐風的奢華,更多了一份疲憊。夏懷蒼早已習慣這一切,他就像生來就屬於這裏一樣,如魚得水地混跡於世界中,無論何時都是極致的優雅。不過在他審美疲勞之前,他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一個黑色襯衫白色西服的男人陷在不遠處的沙發裏,那光是一個人就可以隔離整處喧囂的錯覺讓他一度以為這是兩個世界。輕笑了一聲,他端著手中沒有敬出的雞尾酒,邁開腳步便走向了那個方向。

氣息漸近,笑容愈深。

可以感到一股不由分說的妖匇嬈慵懶從眼前的人身上散發出來,同時,周匇身頓生凜冽。妖匇嬈和凜冽?卻偏生不違和。奇異地結合在一起後,真是令人難以抗拒地想要接近,但又莫名不敢向前。

夏懷蒼不是別人,也不是常人,他走到了莫慈跟前,靜靜地看著他。而眼前人的容顏,更是從未見過的極致。

他有個弟弟叫夏轅,從小就是極其漂亮的孩子,但夏轅的漂亮是像個五官精致的瓷娃娃那樣惹人憐愛,而眼前這個男人,是個有著可謂傾城容顏和氣質的禍水。並且,其中最大的不同還有一點,圍繞著這個男人的氣息有能令人瘋狂的血腥氣——他的凜冽不只有冷漠,另存有殺氣橫生出的寒意,令人顫栗。

“夏家少董。”

男人右手撐著頭,側過頭斜眼微掃了他一眼,一雙勾人的桃花眼流光暗轉美得驚心動魄。他嘴角微勾,掀起一陣興味,卻更像一種挑釁。流水般地嗓音帶著涼意肆意地滑過夏懷蒼的耳畔和臉頰。

夏懷蒼微松了一下匇身體,笑意盎然。他彎腰,十分紳士地將手中的雞尾酒擱在沙發前的水晶茶幾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脆響,人聲鼎沸的大廳似乎突然遠離,只有這一聲脆響像是敲在了心上。待站直後,他定定地與男人對視了一眼,淡笑轉身。

沒走出五步,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脆響,比先前茶幾上的要更響,也更清脆。

那是杯子碎裂的聲音。

夏懷蒼的嘴角勾勒出一片帶著愉快弧度的陰影,愈見加深。

這便是初識了吧,如此激流暗湧的場面,似乎註定了他們日後的糾纏和不得安生。但每每回憶到這裏,夏懷蒼總感覺不太對勁,真的只是初識麽?他們應該有見過的,只是那時很久遠很久遠的記憶了,在更深的大腦皮層下,要小心地撕開……

然後就感覺到了痛……

那天父親生日,但夏懷蒼生病了,沒人照顧的他就被送到了一戶人家家裏,那戶人家不知道與夏家是什麽關系,但是同樣的豪華,也同樣讓人感到不舒服。尤其是有許多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在四處筆直佇立著,雕塑般不知疲倦也沒有情感,這一點讓夏懷蒼很排斥。躺了一上午後身體就漸漸有力氣了,孩子的恢覆力總是很強,他下床走到樓下想找點吃的,這時聽到了一陣優美的鋼琴聲。

是從來沒有聽過的,真心覺得好聽的鋼琴聲。

他很自然地向聲源處走去,隱約可以看見偌大的鋼琴後面坐著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他的手指在不斷地上下飛舞著,那真是一雙極其精致的手,不輸給任何一個女孩子,甚至比他母親那雙精細保養過的手更加迷人。

那時夏懷蒼只是隨意地聽著,卻自然地流連不去,為了音樂而駐足,也為了那個男孩子——雖然他一絲表情都沒有,但音樂是騙不了人的。

他靜靜地看著,有一個黑色衣服的人走到了鋼琴前,就在一瞬間,他把整架鋼琴砸成了兩段,轟然巨響震痛了耳膜,夏懷蒼微微皺眉。裸匇露在外的音階殘敗地零落四處,內部漆過的原木反著白光,映出了夏懷蒼和男孩破碎的人影,碎屑斑斑駁駁地濺出來,有一粒還擦破了夏懷蒼的臉頰。

夏懷蒼沒有感到痛,或者說痛得很不是地方。他的視線黏在了那個男孩的臉上,那裏被碎屑刺傷了不少小傷口。這才發現,原來,這個男孩的臉很美,甚至比他母親還要美,看來這些傷口完全沒有影響到他的容貌。夏懷蒼仍舊靜靜地看著,男孩臉上也仍舊沒有表情,只是他的那雙堪稱造物主傑作的桃花眼裏面,一絲光線都沒能射匇入,黑得什麽也看不清了。

——他似乎在為鋼琴默哀,夏懷蒼隱隱感到。

一定很疼,他的臉。這麽想著,夏懷蒼的臉也開始火辣辣地疼起來,用手一摸,才發現手指上留下了一條淺淺的血痕。

“呵……”

夏懷蒼輕笑,原來不是因為看著對方的傷口而隱約為其感到疼痛,原來,是他自己也受傷了。

不過,誰知道呢……

後來的事情變得模糊起來,努力地搜索之下,夏懷蒼聽到自己在離別時對這家的主人說了一句話,他似乎可以看到那稍嫌稚嫩的嗓音和姿態落在對方眼裏時的那份驚愕。

他說——

莫叔叔,請幫我處理掉這些黑色西服的男人吧,只要這樣就可以了,畢竟我也要為我臉上的傷討回公道吶……

他在心底也說,至於那個男孩子,他還是自己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過了……另外那個“匇”字是和諧器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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