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〇九章 vip (31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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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站在窗邊。長發低垂,白衣勝雪,陽光在他身上披一層淡薄的朱紅的紗,竟無端為他添了一抹超然物外的安寧。然後,便瞧見他溫潤如水的眉目,眉峰輕動,唇角上揚,笑意便漫過了眼角,與蒼白中添一抹生動,在無聲處漫溫柔水聲。於是,遠遠的看過去,那湖那水那房那窗那人,竟都恍惚不是人間。

是沐雲昊。

那人也看見她,視線在她披散的長發上劃過,化成極淡一個微笑,竟沖她慢慢點了點頭。

九如微微屈膝行了一個禮,擡頭的時候,那人竟已經不見蹤跡。

她忽然覺得好奇,非常的好奇。

待進了居室,九如屈膝行禮,“奴婢陌九如,叩見大皇子。”

那人細細看了九如一晌,待遣退了同來的宮女,他慢慢笑出來,“怎麽是你?”

九如擡頭笑了笑,“正是奴婢。”

他視線駐在九如批垂的長發上,睞目微笑,“平身吧,賢母妃說會找人過來應付幾天,沒想到竟會是你。”

“娘娘說,先前照應您的人都不甚可心。”九如笑著,側目看沐雲昊。

“是不可心。”沐雲昊側了側頭,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怎麽?我並不像不好相與的人,是麽?”

九如搖頭不回答,只道,“殿下身子不好,讓奴婢關了窗可好?”

沐雲昊只是笑,伸手取了自己的披風,閑閑裹在身上,“別叫我殿下。我早不是什麽殿下了。”

九如楞了一楞,“奴婢失禮,還望大皇子海涵。”

他凝神片刻,眉峰微蹙了一下,又極快的舒展開來,“或者你可以叫我一聲公子,從前鳶字也這樣喊我。”似乎看到九如面上的遲疑,他極快的笑了,擺一擺手,“罷了,隨你好了。叫什麽都好。”

九如心裏便清楚的酸澀了一下。他是那人的兒子,即便褪下了所有的虛華的封號,仍然掩藏不去那血脈的相連——可這血脈,在社稷江山面前,卻是那麽的微不足道!

她看了他許久,越發覺得他眉目中滿是清冷,宛似是窗外劃過的含著水汽的風,溫潤而迷離。

她淺笑,“咱們關了窗好麽?您身子不好,莫要著涼了。”

那人便輕輕笑了,“我以為你還會看我很久。”然後,他瞧住了九如的雙眼,“你也會這樣的看煬兒麽?”

九如紅了臉,探手去關窗。

“別呀,讓我看看這水色。”沐雲昊便笑了,指了旁邊一套茶具,示意九如取過來,“過來坐,我並不要人伺候。”

九如側頭看他,“可這於理不合。”

那人的手頓了頓,眸底劃過一抹疲憊,“無妨,你並不是外人,這裏也不會有人來。”他點頭示意,“只你和我,我們倆。”

九如看著他,心裏莫名生出一絲嘆息,微渺而酸澀。

那人便回眸笑了,一派雲淡風輕。

他並不是不好相與的人,更多的時候,他慣於沈默。

於窗下捧書而坐,一盞茶,一抹風,有時他看書,有時他看風景,就伴了一日光陰。

九如遠遠看他,有時候就覺得不明白,竟分不清究竟是他在看風景,還是風景在看著他。

“你,願意陪我聊一聊天麽?”

九如正出聲,恍然就聽見了一聲淺淺的笑。

“奴婢不敢,公子有話但講無妨。”

他便笑了,笑容間如風清幽、似水純凈,“你不必與我拘禮,煬兒肯帶你來見我,我便當你是自己人。”

九如有一瞬的怔忪,“公子不恨他?”

那人的視線便模糊了,只是一徑微笑,“恨?怎麽恨?我亦想恨,卻無從恨。別說他亦受害匪淺,縱便真個是他要害我,怕我也會伸了頭項出去,任他處置的。”

“可那XX卻……”

“以死相逼?”沐雲昊笑出來,“若非那樣,他肯走麽?他私闖皇陵,是死罪。”

九如便怔住了,“您是為了他。”

“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兄弟的情誼。”他頓了一頓,“你不會懂的——我說過無數次了,從小說到了大,只要他願意,這江山、這天下,都是他的,我根本不在意……或者,這江山、這天下,根本就是他的!當年若不是……”他茫然咳了一聲,噤聲不語。

九如便不再問下去。宮中傾軋、爭儲奪權,早不是什麽新故事,不用問,便也可以想想。

“你懂了?”沐雲昊便笑了,眉目中攏了一層霧,有太多茫然、太多空洞。

九如屈膝蹲跪在他的身邊,“公子,靜安王跟奴婢說過,他想要幫您撐起這江山……他從不曾覬覦這江山。”

“我何嘗不知道呢?”沐雲昊無聲笑了,目光撇出去好遠。忽然,他唇邊綻開一朵笑,“罷了,跟我出去走走,可好?”

不等九如反應,他已經緩步向外走去。

他走得極慢,步履輕飄,姿態卻無比優美。轉過九曲橋,順著湖岸一路而行,那人,終於停在了一棵古樹之下。

“小的時候,煬兒極是頑皮。有一年七夕,他拉我躲在這棵樹上,說要偷聽牛郎織女的夜話。後來,整個宮裏翻天覆地的找我們倆,我很怕,他卻執意不肯現身,只是用力的抱著我,撒嬌說只是這一次而已。我不得已便應了他,提心吊膽一同躲在樹上。你猜,後來怎樣?”

九如笑出來,搖了搖頭,“奴婢不知。”

他輕撫樹幹,陷入回憶,“後來,自然是沒有聽到牛郎織女的夜話。我倦的厲害,竟盹著了,一個不留神,便自樹上摔下來。”他探手撫開額邊的碎發,指著額間白色傷痕淺笑,“你瞧,便是那時候傷的,昏昏睡了三日才醒過來。”

九如笑彎了眼,“那他呢?”

“在我榻前跪了三天,哭了三天。我醒來的時候,他只看了我一眼,叫了一聲大哥,便一頭厥過去了,高熱不退,水米不進,病了一個多月。”

“值得嗎?便不後悔?”

那人笑了,眸中水色流轉,“值。人生能記住的事,太少了,能付與真心的人,也太少了,特別是在這皇宮之中。所以,值,非常的值。”

九如動容,“那後來呢?”

“後來,他好了,我也好了,我們便被父皇罰去了佛堂,跪了一天一夜!還不給吃飯!若不是皇祖母疼惜,怕還是要跪下去的。”他眉目間陰郁散去,是一色的愉悅,“你知道那時候煬兒跟我說什麽?”

“說什麽?”

“我們餓得厲害,他便去偷貢品,我便聽見他對佛祖說,是煬兒偷得,不關哥哥的事,如若佛祖怪罪,請悉數怪罪在煬兒身上。後來,東西偷了來,他竟還又回頭,無比認真的磕頭,說‘佛祖,以後所有的厄運都給煬兒,煬兒不要哥哥受一點苦’。”沐雲昊含了淚,“這就是我弟弟,我的煬兒。他那時候,不過六歲而已,可他這樣說了,也一直是這樣做的。真的,我什麽都知道。”

九如看著他,長久的說不出話來,只能用力的點頭。

似乎沈浸在回憶裏,他自顧自說著,似乎不是說給九如聽,是說給回憶,“他極頑皮,卻最聰慧。他會捉弄太傅,會爬樹捉鳥兒。後來漸漸的長大了,我眼看著他將所有的學識信手拈來,學得輕松自在,眼看著他自信張揚、活得無拘無束——我羨慕他,真的羨慕。”

他微笑,“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我想過無數次,我讓賢,他做太子,然後看著他讓天祁朝無比的強盛,然後心滿意足的為他寫下史書。可,真的事到臨頭的時候,我才發現,事情遠不是我想的那樣的。我竟會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做一個好太子。我勸了自己無數次,讓我自私一回,就自私一回!可我沒想到……真沒想到……外戚專權,朝政大亂……到最後,一紙謀逆,遂送了無數人的夢,斷了無數人的命!”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依舊是平緩的,他慢慢的笑,“我自私。”

“不,不是。”九如含了淚,只深深看他。

沐雲昊便笑了,“罷了,不說了,我冷了。回去。”

九如無聲跟在他的身後,直直的看著他的背影,就覺得他似乎隨時都會回頭,隨時都會撒了一路陽光般的微笑。

可是,他沒有。

沒有回頭,亦沒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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