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〇二章 vip (32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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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仰面癱倒在榻上,費力地拂開他的手,淺淺地笑了,“你今日肯冒險前來,也算是盡了咱們兄弟的情分——就這樣吧,你走吧。”他笑著揮手,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永遠都不要來了——那吃人的處所,雲昊再也不要回去了。”

說至此,他擡頭看看沐雲煬,眼裏第一次有了神采,好像蠶絲皎潔的光芒,在月光底下一閃而過。他慢慢轉動頭顱,無聲地笑了笑,“只是煬兒,哥哥再也不能為你寫史,再也,再也不能了——”

回程的時候,沐雲煬已然失神,只是一言不發呆坐在馬車之上。他臉上,是九如從來沒有見過的神色,那麽深沈,那麽悲痛,又隱約帶著難以言說的固執。

後來,他彎身輕輕靠在了九如的肩上,慢慢、慢慢地閉上了雙眼。

九如不言,默默將他抱在懷裏。

“九……”莫名便掀了小簾進來,話音剛剛吐了一半,便生生咽了回去。

九如擡頭看住他,忽然覺得無比委屈,她眼淚猝然落下來,雙唇抖了一抖,她道:“莫名,你怎麽才回來?”

他風塵仆仆趕來。

可她這樣一句話,卻讓他一下子楞住了,保持了躬身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她需要他,在她遇到困難的時候,她亦渴望他能在她身邊,不是嗎?

他緩緩走過去,慢慢蹲在她的身前微笑,“抱歉,我來晚了。”

九如落淚,只是不說話。

那人便伸手拭了她的淚,“你放心,莫名不會再拋下你——”頓一頓,他笑道,“不會拋下你們——”

九如用力點頭,狠狠地抹淚。

那人便有一瞬的遲疑,眉目略微舒展,他神色越加溫和,“如果我現在要求你換車跟我走,你是不是不肯?”

九如不言,緊緊抱住了懷裏的沐雲煬。

莫名便笑了,“我明白了,走吧。”

夜是無盡的黑。

便只馬蹄聲聲,顛簸出層層疊疊的寂寞。

回到欣德殿的時候,已經是寅時正。

沐雲煬仍舊不說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九如遠遠看著他,竟覺得心中絲絲縷縷疼得分明。

無數的話分明到了嘴邊,卻又悉數咽下——他那樣的悲愴,孩子樣的無助,又豈是言語可以安慰?

他還在喝酒,不管不顧。酒水順著口角灑出來,沾了一身。

九如心中酸澀,淚光便一點點漫出來,擡手撩開了他額上散亂的長發,“別喝了,好麽?九兒知道你心中苦痛,可是這樣的傷害自己,絲毫都解決不了問題不是嗎?主子心裏明鏡似的明白,又何苦折磨自己呢?好好的活著,好好地走下去,不好嗎?”

沐雲煬拂開她的手,只是哈哈大笑,“好好活著?每個人都要我好好活著,可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好好活著!”沐雲煬擡眸看住九如,許久,他靜靜冷笑,極慢地伸出手來,雙眼一眨不眨看住了那雙手骨骼均勻、纖長優雅的手,冷峻的聲音含滿無奈和自嘲,眉眼間笑意卻更加深沈,“你可知這雙手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你可知浸泡在血腥裏的生命是多麽苦澀?好好活著,倘若你是我,你又該怎麽好好活著呢?”

他仰首大笑,面上那一抹紅,便在那些跳躍的燭火中格外的邪魅。可九如卻從那笑裏看到了許許多多的未知,分辨不出那略微瞇起的含笑的桃花眼中,包含著的究竟是無奈、傷悲還是了然。

九如楞了楞,伸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可他還是笑了笑,笑彎了身子,笑得苦咳連連,笑得喘不過氣來。

“主子,夠了,主子!”九如喊他,可他卻只是不理。到最後,他整個人向一側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只是笑,不停地笑。

“沐雲煬!沐雲煬!”九如伸手抱住他,隨他一起摔在了冰涼的地上。

沐雲煬擡眼看住了他,目光忽然無限的柔軟,“煬兒不曾陷害哥哥,不曾害死鎮北王,亦不曾辜負洛紫桐……”他一雙手緊緊握著九如的手臂,眼淚便一滴滴地砸進九如的心裏,“可是……他們都死了,那麽多人都死了!死了啊……可我能說什麽?江山社稷!天下蒼生!關系著多少人的命運!關系著多少人的生死!可我寧願被貶黜、被犧牲的人是我……是我——”

沐雲煬大笑出聲,可眼淚卻慢慢模糊了雙眼,只抱著九如腰身的手越加的用力,緊得不留一絲間隙,仿佛要將她揉進血脈之間。

那麽冰冷的身子,遇到了熱的淚,成了最苦痛的煎熬。

江山社稷。

天下蒼生。

她閉目,心中一片了然,“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她聲音很輕,淡的好似呢喃。可那人還是聽見了。他止了笑,醉意朦朧,伸手捧住九如的臉,“你也知道了嗎?噓,不能說,不能說……無論如何,不能說啊——”

九如狠狠地咬住了口唇,用力將沐雲煬抱在自己懷裏。

她早該想到。

是他。

犧牲沐雲昊,試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消除外戚之亂,換一個盛世太平——

聖宗。

可那之後呢?又是誰誣陷了靜安王和漠北王?試圖一網打盡?

為什麽父親至死仍願意留下血書,說無悔,說永不覆仇?

真相離得越加的近,可她心裏卻無限的淩亂起來。

“那以後呢?有事怎麽回事?”

“以後?哪裏還有什麽以後——死的死,亡的亡……”懷裏的人淺笑不止,話音越加的含糊,竟只是一味的重覆著那句“死的死,亡的亡”……

他睡去。

可九如卻越加無奈,怔怔看著他,一夜難眠。

眼見著天色大亮,她起身出門熬一碗醒酒湯,卻迎面撞見了陳若香的侍女清嫣,“九姑娘急匆匆的這是要做什麽?咱們夫人急著見你呢。”

“可……”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想要回絕。

她不想見陳若香。絲毫不想。

“九姑娘是顯貴之人,自然沒工夫應承奴婢,可夫人想念於你,再三說要來看你——難道姑娘,還真要主子親自來麽?”

九如心中越發焦躁起來,竟不由自主蹙緊了眉。

“九姑娘還是隨奴婢走吧,咱們做奴婢的,總不能讓主子久等。”她這樣說著,竟上前慢慢纏住九如手臂。

九如低頭,放心不下,又推脫不開,竟只得跟著清嫣一路前往。

陳若香便迎了出來,她穿的單薄,身上只一襲便裝袍子,石榴紅的顏色襯著她白皙的臉龐,分外的好看一些。雙手捧了九如的手,她嬌聲道:“九兒可算來了!姐姐還真是想念你呢!”

九如屈膝行禮,話音也冷淡起來,“勞夫人惦念,九如惶恐。”

陳若香便咬了咬唇,“九兒怎麽這般拘禮,咱們姐妹二人自來相依為命,怎麽進了宮反倒生分?平白讓人笑話。”

九如微笑,心中卻越覺別扭,“不是生分,只是夫人身份今非昔比,若還如從前般,才讓人笑話呢。”

陳若香卻只是笑,將她引到貴妃榻邊,親自布了茶水點心,“我那件袍子你何時給我拿來?不知道王爺為我備了什麽衣服呢,我還真是好奇呢。”她捧了茶水遞給九如,“這是昨日王爺方差人送來的茶葉,說是叫什麽雪頂銀針,仿似是極珍貴的東西。”

陳若香慢慢捧起茶,“這茶,味道還是好的,九兒也來嘗嘗看?只當是我替王爺為你壓一壓驚。”

“壓驚?”九如擡頭迎上了陳若香的目光。

“不該壓驚嗎?我聽清嫣說,九兒昨日陪著王爺夜闖宮禁,多少是要受些驚嚇的吧?真是難為你!”陳若香的目光中便閃過一絲訕訕之色,“其實我著實不關心你們的事,他能待我如此,便也已經滿足。我那日曾與雲煬說過,你在他身邊,與我在他身邊,是一樣的,這話確實是我的心裏話,咱們姐妹二人,著實不必分什麽彼此。只是,你著實不必礙著我的情分,委屈了自己——出個宮門,竟然也要打著姐姐的名號,總是不好不是麽?旁人還道我陳若香不知好歹恃寵而驕呢。總之我現在是有孕在身的,王爺身邊,也的卻需要人來照顧不是?”

“奴婢不敢……”九如一顆心全是焦慮,只低頭應承。

“呵,你不敢就好。”陳若香低頭,隔著冰雲絲的帕子慢慢撫弄指尖,“九兒好似很久不曾叫我姐姐了……”

“夫人,那於理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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