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言不發，只是緊緊抱住了她。九如閉目一動都不敢動，就覺得那人手臂見灌滿了力量，那擁抱便緊得好似要深入了骨血----

她不敢擡頭，埋首在他懷裏慢慢摩挲他的臉龐，棱角分明的無關，深邃修長的眼睛，優美的鼻子----

“是你，真的是你……名……名……”她的手抖了又抖，淚落了兩行，咬唇泣不成聲。

那人還是不說話，只是抱著她的雙臂忽然變得溫柔而輕喚。風很冷，滿載了寒冬裏特有的清冽，無情的自他們身畔劃過，瞬間便揚起無數疼惜、無數不舍，無數欲語還休的悲憤，以及苦不堪言的沈默。

九如緊緊的攀著莫名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哽在喉頭，終化作了無邊的沈默。

後來，莫名輕輕抱起來九如，輕車熟路的回到她獨居的小屋。小心翼翼的將她放在榻上，莫名轉身沾濕了帕子拭凈她臉上的汙漬，尋了幹凈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倒了溫熱的水捧到了她的唇邊----一切都那麽的有條不紊，就仿似演戲了千萬遍一樣。

九如緊緊的握住莫名的衣角----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尋常的侍衛的衣服，烏黑的長發簡單的盤在了腦後，更襯得他一張臉異常消瘦。

“你怎麽來了？”九如呆呆坐著，貪婪的看著眼前的莫名。只是分來了數月，可她就覺得漫長的賽過了一生。

莫名輕輕搖了搖頭，“只要我想來，總是有辦法的。”

他目光清澄無比，溫柔如水波灩瀲，九如看著他，眼中又漫起淚光，唇角扯出微微的笑，她輕輕伏在了他溫暖的手臂間，“名，你一定恨我了，是麽？九兒不乖，那麽不乖----”

莫名的身子略微的僵了一下，轉手將她輕輕用在了懷裏，“我是恨你，恨你不肯信任我，恨你輕易的將自己陷入這樣的境地，恨你輕易的拋下了我……”九如不說話，莫名便伸手她漆黑長發，一字一句慢慢的說下去，“我都知道了----你什麽都不必瞞我。”

九如緊緊咬住了唇，擡頭看住了莫名，“名，為什麽還要來找我？就像你當初說我的話，你該有自己的人生了，不能一輩子被我糾纏住----”

莫名的眼神散了一散，又迅速匯集成無邊的繾綣，輕輕笑了一笑，他道：“你就是我的人生。”

九如心中猛地一跳，“為什麽？事到如今……”

她的話沒有說完，便被莫名攔了回去，他修長的帶著薄繭的手指觸在她唇邊，只是一味的笑，一味的搖頭。

九如眼角一濕，一滴淚悄然滴落。

莫名伸手接住那淚水，“現下，你只要告訴我，如今走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你後不後悔？”

九如蹙眉，雙手交握，不由輕聲重覆莫名的話，“後不後悔？”

她楞住。腦中又浮現了那人的樣子，三年前溫和如玉的容顏，三年後狷狂不羈的笑容，暗室裏壓抑痛苦的回憶，轉瞬間翻臉無情的拋棄----

還有，留在唇畔的那個幹凈的親吻，留在身上的那些安靜的溫暖，還有，利劍刺來時毫不猶豫的庇護----

她心中亂成一團，痛成一團，越發看不清楚，想不明白，只是說不出話來。

“不後悔？”莫名的聲音仍舊清淡。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

九如擡頭，眼波如煙攏層雲後的月光，說不出的朦朧。

莫名笑了，“那麽便是不後悔了。只要九兒不後悔，那麽名便也不後悔。從此，刀山火海，陪著你便罷了。”他頓了頓，“九兒別傷心，他今日所為定然有他的用意，我冷眼旁觀，卻見他並非對你無情。”

九如蹙眉楞在了他這句話裏，伸手慢慢他異常消瘦的臉龐，“陪著我？冷眼旁觀？名，你什麽意思？”

莫名笑出聲，“你什麽都不用管，你只要知道，從此以後，這深宮之後你再也不是一個人，就夠了。”

“可是……”九如的視線落在莫名身上青黑的侍衛服飾上。

“沒什麽可是，名只要看著九兒幸福就好了。”他將食指輕輕豎在了九如唇邊，目光卻分外的認真起來，“九兒，而今這事態……”

便這時，房門卻吱一聲打開，“九兒！”

大步踏進來的人，是李承武，緊隨在他身後的，竟是陳太醫。

看見莫名，李承武眉峰略微一蹙，擡手略微拱了拱手，竟張口喊了聲“公子。”

莫名一言未發，是輕輕笑著，垂首整了整袖口，然後擡頭，極淡的看了陳太醫一眼。

就一眼。那陳太醫便楞了一下。眉眼一動，極慢的低下了頭。只一雙手緊緊握著手中醫箱，雖看不見表情，周身卻泛著一種難言的情緒。

九如下意識的蹙了蹙眉。

李承武笑了笑，“主子吩咐讓陳太醫幫你診診脈，那藥性烈，你畢竟年幼……”

九如哼的一聲冷笑，無聲側過了頭去。

李承武哧的一聲笑出來，俯身在她耳邊道：“也不怪你生氣，主子實在是過分了些。不過，九兒，你暫且忍耐一二。很快，便會撥雲見日。”

九如咬唇不做聲，待那陳太醫要上前診脈了，才擡眼盯住了李承武，“既如此，九如便什麽都不問。”

這樣一句話，她說的極淡，視線拋出去很遠，不知落在什麽地方，只一色的輕靈而不染塵埃，陽光灑下來，整個人幾乎都要開始透明。

李承武就只覺心尖顫了一顫，一時竟低了頭，“主子不會害你……”

“不會？”九如擡頭看著李承武和莫名，挑唇輕輕笑了，眼底，卻漸漸泛出了冷寂，“他，自是不會的。”

語畢，她慢慢低了頭，只無聲坐在了金色陽光裏，身側那一抹剪影，越發的動人。

李承武不說話，莫名也不說話。只這麽一左一右的靜靜看住了她。

便聽那陳太醫輕輕咳了一聲，“姑娘還是不要多思慮的好。回頭，老夫將藥方寫來，待到姑娘過目無礙，便照方用藥了。”

“過目？”九如一笑，擡頭看住了那太醫，“您言重了，奴婢不敢。”

那陳太醫笑了笑，徑自低下了頭。九如看著他，就覺得他眉峰微蹙、一張臉竟黑得可以。

待太醫診脈、寫下藥方，李承武探手去了方子，“既如此，咱們就先走了。”頓了頓，他回頭沖九如笑了，“陳太醫還會前來診脈，一日三餐和調理的藥劑，也都會有人按時送達，你便只安心靜養，少些思慮、少生是非便罷了。”

語畢，他轉身向外走去，見那兩人都沒動，回身看了莫名一眼，“公子還不走麽？”

莫名唇角輕輕動了一動，只緊緊握了握九如的手，低眉靜靜的走了。

九如張了張口，很想問問到底怎麽回事，卻深知，問，也是虛妄，索性並不開口。

她無聲咬住了唇，就覺得心裏有一絲氣惱。

沐雲煬。

莫名。

還有剛剛結束的刺殺。

越發的像一個謎團。

她擡眸，卻恰恰遇見了那陳太醫的眸子。

只是一閃而過的目光的交會。

卻讓九如一瞬間覺得冷撤了骨髓----那一雙眼中，分明寫滿了仇恨。

九如一楞，本能閃躲了一下。待再去追尋，那人卻已經低眉離開，態度和善溫軟，甚至還帶了謙卑和憐惜。

她楞住。

恍惚覺得那充滿仇恨的一眼是錯覺。

又恍惚不是。

便覺得眼前之事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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