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香不知道，就在那一天，在她固執的守著心傷，獨自面對那一場“心靈劫難”的時候，曾經與她生死相依的九如，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將會徹底扭轉她們之間的關系，改變她們一生的一個人。

眼看著陳若香整個人昏昏沈沈臥在榻上一言不發，不肯吃飯不肯就醫不肯見任何人，整個“燕寢凝香”瞬間亂成了一團。她們親見了韓語燕的反擊，親見了陳若香的逃離，親見了靜安王的警告，於是此時陳若香這樣的反應，倒讓眾人產生出一種人人自危的氣氛，常常可見到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的悄聲議論。

九如蹙眉看著眼前略顯混亂的局面，一時也有些無奈。她擡眼看著清嫣，“姐姐，不如將底下宮女太監們一起叫了來？”

清嫣略微蹙眉，神色間閃過一絲不耐，“你想做什麽？”

九如輕笑，“不做什麽。只是這樣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夫人，盯著咱們燕寢凝香，夫人不過是生了病，上上下下便亂成這樣，想來，姐姐臉上也是掛不住的！”

清嫣臉色一冷，“哦？那姐姐倒是要謝謝九姑娘了！不愧是在王爺身邊歷練過的，果然是蕙質蘭心！”

九如側頭笑了一笑，略屈膝行禮，“姐姐謬讚了，若說蕙質蘭心，九兒實在是不及姐姐萬一。現下夫人病著，咱們都還指望著姐姐給咱們定一定心神呢。”

清嫣聞言眉峰動了一動，緩步出門，吩咐道，“去請司膳、司儀、浣洗、清潔各處管事的姐妹們在後院集合，就說清嫣有話要說。”回頭，她看著九如微笑，“還有，煩請妹妹去王爺那裏走一趟，想來要說些什麽，並不用我來交代的。”

九如微笑，“是，奴婢知道。”

那一天，天氣略帶著一絲陰霾，風冷的很，絲絲縷縷的穿透了衣裳割得人皮肉生生作痛。

九如低頭走在去欣德殿的路上，只覺得一顆心清幽幽的飄蕩在胸腔之中，竟說不出，究竟是什麽滋味——許久沒有見到那個人了，或者是說許久沒有單獨見到那個人了，不，都不是，明明前幾日還見過他的，怎麽就覺得一切都隔得那麽遙遠？是了，對於他，她陌九如從來就是外人，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他的世界太大太覆雜，從來就不曾，有過她的一席之地——

想至此，她伸手拍拍凍得通紅麻木的臉，擡頭略微笑一笑。待轉過了幽深的長廊，遠遠的，她看見了承武。

“奴婢陌九如，求見靜安王爺。”

她規矩的屈膝行禮，腰身還沒有彎下去，便被承武扶住手臂一把托了起來。他蹙眉，“你這是做什麽？”

九如擡頭笑了，輕聲道，“武哥哥真是的，咱們總還是要公事公辦的。”

承武托在九如臂間的手略微向下滑了一分，虛空握住了九如冰涼的手，另一只手順勢攏住了她瘦削的肩膀，“怎的穿的如此單薄？冷不冷？”

九如低頭，長睫在潔白的臉上打下一層清晰的陰影，更顯得纖細的身子嬌俏動人。然而她還來不及說一句話，欣德殿那朱紅的沈重的木門便被人慢慢打開來了。

九如不曾擡頭，於是她輕易的錯過了那人臉上眸子裏清晰的笑意，亦同樣錯過了那人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九如只覺得那人身上難言的氣勢瞬間壓了上來，讓人的心神，皆是震蕩。

“主子。”承武低頭，輕輕叫了一聲。

沐雲煬卻好似渾然未覺，好整以暇的抱胸倚在了門框之上，笑嘻嘻瞧著他們二人。

九如頓覺尷尬，下意識就要收回自己被李承武握在掌心的手。李承武卻似乎沒反應過來，竟本能的看著九如執意不肯松手，九如擡頭看了承武一眼，輕輕叫了一聲，“哥哥——”

這樣輕柔的聲音，讓沐雲煬心中猛地跳了一下，他掩飾的搖頭，呵的一聲笑出來，仍舊擺出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九如便慢慢屈膝跪倒，“奴婢九如，叩見主子。”

“嗯——”沐雲煬蹙眉看她，拖著長音懶洋洋應了一聲，卻並不令她起身，只任她跪在冰涼的地上，一味冷笑，“本王來的實在不是時候，可是打擾了二位的好興致？”

李承武尷尬的側了側頭不說話，沐雲煬臉上笑意更深，語氣卻越加冷淡起來，“李承武，你下去。”

李承武低頭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九如，“主——”

沐雲煬蹙眉，“怎麽？聽不懂？本王說讓你走呢——”

李承武無奈，目光在九如身上糾纏良久方慢慢的退出去。

沐雲煬擡頭，懶散的打一個呼哨，視線卻一直落在李承武消失的地方不曾回來。許久，他擡腳踢踢九如，彎身看九如的臉。那時，他長長頭發順勢滑落下來，輕輕飄在九如臉頰邊，有一絲輕微的癢——

“本王很久不曾見你了。”

九如垂頭叩首，“主子前兒才見過我的，只是主子貴人多忘事，記不得這樣的小事了。”

她這樣清淡的一句話如一陣冷風拂過了沐雲煬的心尖，說不出是涼，是疼，還是癢——沐雲煬站起身來，冷冷笑道，“是麽？你倒是越發會說話了。”

天氣越加陰霾，寒氣隨著暮色一層層襲上來，更讓人覺得難受，九如忍不住便輕輕打了一個寒噤。

這樣細微的一個動作，沐雲煬似乎看見了又似乎沒看見，只是略微挑了挑眉，“你有事麽？——或者，只是想你的武哥哥了？還是，很想嫁給他？”他笑著，依舊一臉玩味、一臉探究的笑。可不知為何，這一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沐雲煬就覺得心底裏泛著點點微不可見的漣漪，有一點酸亦有一點痛，難言——他自己頓了一頓，酸痛？或者從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開始，這一顆心，就沒有平靜過，不是嗎？

九如卻一無所知，只是靜靜的、低眉斂目的跪著，“九兒並沒工夫想這些，九兒只想跟著夫人，一輩子好生伺候夫人。”她頓一頓，一雙眼輕靈靈的看著沐雲煬，“主子，夫人身上不舒服，一整天不吃不喝不言不語的，叫人好生——”

“是麽？”不等她說完，沐雲煬再次彎下身來，一把握住了九如長發托住她的後腦，迫她高高擡起了頭，“告訴我，這，與我何幹？”

九如長睫抖了一抖，視線落在了他的顴骨，“奴婢懇請主子過去探視夫人。”

“哦？與我何幹？”他手上用力，九如的視線便自他眼前劃過，輕飄飄落在了他的額頭。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惱怒，話音拖得更長，“你倒是——告訴本王，與我何幹？”

九如有一絲惱，只是兀自忍著，“主子，她是您的夫人，於情於理您都該去看看她的。”

“情？理？”那人哈哈大笑，“我這個人，最是無情無理！你才知道麽？”

“嗯，是了，奴婢倒是忘記了，您最喜歡無理取鬧——”九如唇邊劃過一絲冷笑，聲音微不可聞。她緩緩站起身來，掙紮著想要掙脫他的掌控。沐雲煬一楞，蹙眉慢慢松開了手，便聽九如說道，“主子，您是最聰明的人，沒必要整天耍弄我一個丫鬟取樂。夫人那邊，還請主子過去探視一下。主子仁慈，定然不會做那種‘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事。”

她一雙眼晶瑩動人，語氣雖是低矮，話音卻隱約透著一股子力道，自有著一股不亢不卑的氣韻，讓沐雲煬不由得便挑了挑眉，隨口說道，“哦？是麽？”

九如看出他的漫不經心，不由微微嘆息。可微落的日暮之中，那人眉目朦朧如畫，分外動人，卻讓人心中不由得動了一動，她輕輕咬了咬唇，“主子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告退了！”

不等沐雲煬說話，九如躬身退出去幾步，轉身快步離去。

可下一秒，腰身卻緊緊被人鎖在懷裏，整個人雙腳離地被高高抱了起來，九如心中慌亂，伸手用力掰那人手指，“你做什麽？放手，放手！”

那人卻只是嬉笑，舌尖準確無誤的纏上九如耳尖，“放手？為什麽？你倒給本王一個理由？憑什麽讓本王放手？放你去哪裏？”

“沐雲煬！”九如不由失聲低喊一聲，那聲音，隱隱含著一絲氣憤，一絲顫抖，清幽幽的撩撥人心。於是，那一瞬，沐雲煬清晰的感覺到了心神一蕩，竟狠狠咬住了九如的耳尖，“你說什麽？！”

“放手！我說放手！”九如心中焦躁，語氣亦惱氣來——她只是想過一點安生的日子，怎麽就這麽難？！

便在這時，九如聽到不遠處傳來異常清晰而嚴肅的一聲咳，擡頭，便看見不遠處深沈的暮色中站著兩個黑色的影子，年少的英俊，年長的儒雅。

身後的沐雲煬明顯也楞住了，他澀澀的笑了一聲，卻並不肯放開九如，“您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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