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香楞在那裏，一張臉漲得通紅，只有貝齒緊緊扣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周遭的人已經悉數離開，就只剩下陳若香靜靜站在庭院裏。冷月如霜，灑一地清光，更襯得那深遠的宮殿冰冷迫人。

“夫人，夜深露重，還是回去歇了吧。”

陳若香擡頭，靜靜看住了站在不遠處的九如，“九兒，你說，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九如頓了頓，低頭屈膝行禮，“奴婢不知。”

“不知？”陳若香目光越加清冷起來，只覺得腦中有無數的事情糾結在一起，卻又說不清楚到底在糾結著什麽。

九如說，“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握住別人施舍給我們的幸福，更重要的是要學會自己掌控！他愛你，你便努力讓他更愛你，他不愛你，你便努力讓他愛上你——要動腦子自己爭取、自己維護，而不是被動地等著他的給予和施舍！”

韓語燕說，“妹妹覺得靜安王當初為什麽娶你？——那麽多名門佳麗都在眼前呢不是？還有妹妹覺得，靜安王，此時又為什麽要娶我？”

皇後說，“香兒，凡事多看多想多思量，這單純二字，在深宮之中，著實要不得！要知道，這玉宇瓊樓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吃人的陷阱！”

這樣的話，一聲一聲的化成異常冷厲的風，割得她心肺生生地疼。

“九兒，我總覺得，有些事情，好像錯了——或者從一開始就沒對過——”

九如心中咯噔一聲，本能地擡頭看上了陳若香的眸子，但覺那雙眼淒清冷淡含滿月亮的清輝，越加的茫然起來，她呆楞楞站著，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可是，我心中亂得厲害，好像一團麻，又好似什麽都沒有——”她眼中焦距慢慢凝聚在九如臉上，“九兒，你知道什麽？悉數告訴我！”

“夫人想知道什麽？九如一定知無不言——”

“想知道什麽？”陳若香目光飄出去，“他為什麽這般待我？他知道我受了委屈不是麽？這般忽冷忽熱——”

“這個——”九如有一絲慌亂，怔怔看著陳若香只是不說話。

“或者，你幹脆告訴我，他究竟為什麽娶我？又為什麽娶韓語燕？”

九如身子一抖，眼神頓時亂了一下，而後，她迅速收斂心神，緩步過去扶住了陳若香的手臂，“夫人胡思亂想些什麽？王妃只是不悅那日聖元殿上王爺的那些表現呢，與您有什麽相幹？”

陳若香慢慢拂開九如的手，雙眼一眨不眨地看住了九如，“你便真個沒有話要跟我說麽？”

九如一楞，旋即屈膝行禮，“奴婢不知道夫人想聽什麽。”

“好，不錯，很好。”陳若香忽然冷笑出聲，“連你也這般欺負我麽？合著一個兩個的人都精明得要死，只有我一個人蠢笨？！是也不是呢？難道你以為那韓語燕指桑罵槐的話，我便合該一句都聽不明白？你以為我就該一直這麽傻下去？！”

九如心中頓時慌亂，不由瞪大了雙眼看上了陳若香。一直以來，她都渴望著她能盡快地適應宮廷生活，能夠好好地保護自己——可有些事情，她不忍心讓她知道！

“夫人……夫人……”她眼神中有一絲閃躲，竟不敢再擡頭看陳若香的臉。

陳若香一雙眸子幾乎要燒出火來，一把拂開九如頭也不回地走掉。

九如呆呆站在那裏，忽然覺得那麽無力，所能做的竟只剩下嘆息而已了。

她低頭，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九兒，怎麽現在才會來？”

九如回頭，正碰見李承武異常幹凈的眸子。

她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沒什麽，只是有一點累。”

李承武點頭，“我明白，左右為難。”

九如沒說話，卻覺得眼眶猛地熱了一下，竟讓她不得不回避了李承武的目光。

“他還好嗎？”

“如你所見，很好。”

九如不說話，緩步向前一步，慢慢環住了李承武的腰身，“武哥哥，九兒到底該怎麽辦呢？九兒原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平凡的日子，不想見他，不想覆仇——只想安安靜靜地過平凡日子——可為什麽，就到了今天的地步呢？”

李承武整個人都僵了一僵，轉瞬擡手撫摸她柔軟的長發，“九兒，是命。”

九如擡頭，晶亮的眼眸裏隱約滿是疑惑，“為什麽不肯放過我？這兩個人，我一個都不願傷害——亦不能傷害啊——可這一切分明早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他想做什麽，她想做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啊——”

“九兒，如果這兩個人之中你必須選擇一個人，你會選擇誰？——王爺的意思，希望你能夠盡可能地安撫住她……”

“什麽？”九如擡頭，看住李承武深沈的眸子，“選？沒法選的——陳若香她何其無辜？！難道還要我與你們一起再繼續戲耍她，玩弄她，傷害她？！”

李承武不說話，只是緊緊地抿著唇。

“你們根本就不會明白，沒有陳若香，就沒有九兒的！”九如整個人都呆住了，恍惚就回到了那些個相依為命的日子。是的，陳若香救了她，醫好了她，而更重要的是，那種同病相憐、相依為命的日子給了她一種活下去的勇氣和力量——原來，還有一個人是和自己一樣的，原來還有一個人是需要自己保護的——就是這樣小小的信念啊，沖淡了苦痛，撐起了生命——並讓她學會了體會平淡的幸福——那麽，此時，又讓她如何去幫著別人利用她？！縱使那個別人，是自己願拼了性命保護的人——

“九兒……”李承武手上用力，更深地抱住了九如，“你忘記那日你許下的誓言了麽？現在情況有變，已經由不得王爺了！”

他這樣沈重的一句話，讓九如猛然驚醒，“對了，我聽聞漠北不安慰？齊勒爾王汗在尋釁生事？可與此次事有關？”

李承武一楞，旋即蹙緊了眉，“最近君上日漸體衰，朝中本已無主，偏又邊境不寧，簡直是風聲鶴唳，人人惶恐——”

“可是，齊勒爾王汗與我父王是有約定在先的，怎麽可能在邊境滋事？”

“這——”李承武低頭看住九如，聲音更加低矮下去，“自從鎮北王過世，消息嚴密封鎖，足足三月之後才發布消息，又三月之後才傳至漠北邊疆，為的就是怕漠北有變——只是，齊勒爾王汗還是變卦了——”

“內憂外患——”

“是，內憂外患，時機不等人了。你是個聰明孩子，分得清輕重，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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