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眉目中皆是親切的笑，竟好似與陳若香是經年的舊識一般。這樣的熱絡讓陳若香心中一暖，不由側頭細細打量那人。她身穿一襲青色大披風，幾乎從頭裹到腳，只露著一張精致的鵝蛋兒臉。她身上衣裳雖不是頂新，料子和款式卻都是很好的。而她看起來雖面相年輕，但溫和內斂、談吐沈穩，並不像一般的年輕宮娥，似乎要有三十多歲的樣子。

瞧見陳若香不說話，那女子亦笑起來，伸手輕輕握住了陳若香的袖口，將她引到了一旁的琉璃宮燈底下，她略微屈膝行禮，態度不亢不卑，一副見過大風大浪的淡定模樣，只是含笑打量陳若香，“夫人可真是個美人！這幾日常常聽我家娘娘談起說您——娘娘說，在宮裏這數十年，見識了無數絕色的女子，卻沒有一個趕得上夫人的萬一。”她頓一頓，滿眼都是真誠的欣賞，“方還覺得是娘娘說笑呢，今日一見，夫人果真不俗！”

陳若香心中越加迷惑起來，只得含笑道，“您謬讚了。”

那女子呵呵一聲笑，“夫人怎的這時候獨自在禦花園？”

陳若香頓了一頓，“我在殿中坐得久了，心中煩悶，出來走走，透一透氣。”

那女子屈膝行禮，笑容越加親切，“既如此，夫人不如去我家娘娘那裏坐坐！想來娘娘也願意見到你呢！說來也巧，我家娘娘久不出來走動，今兒晌午趁著太陽好出來走了一走，偏頂喜歡的那件墨玉翠羽鳳翔簪丟了，這才令奴婢出來尋找。可惜，這園子都要翻一個底朝天了，哪裏還有簪子的影子呢？”

她笑著，眼中流露出一絲懇請，“若是夫人肯跟我一起回去，我家娘娘定然不會惱怒與我了！”

“這——”陳若香正猶豫不決，那女子卻忽然俯身過來輕輕說了一句話：“夫人可還記得肩上那朵芙蓉花是怎麽來的？都是自己人呢！奴婢怎會害你！”

陳若香一楞，不由擡眼看那女子，她卻不緊不慢地屈膝行禮，“夫人想來也是願意見見我家娘娘的，還請這邊。”

陳若香進退兩難，可強烈的好奇心，終於催著她邁出了腳步，慢慢跟上了那人的步伐。

夜色越加深沈，只有各色燈籠盈盈地照著，四處姹紫嫣紅分外妖嬈。不多久，兩人轉進了一條略顯昏暗的朱紅的巷子。陳若香心中咯噔一聲響，竟忽然覺得有一絲恐懼。許是察覺到陳若香的情緒，那女子回身行禮微笑，“夫人別緊張，奴婢若想著害您，方才禦花園裏四下無人早就下手了——奴婢只是想著，這皇宮之內人多嘴雜，雖說咱們坐端行正的，卻也沒必要落人口實，引人猜度，不由從側門走的好。”

陳若香略微點頭，不再說話。

轉眼進了一座宮殿。但覺這宮殿飛檐鬥拱、建築精美，其氣勢遠在懿德宮之上，只是宮中暗淡無光，瞧起來平添了三分頹喪之氣。

“夫人請先等一等，容奴婢去通傳一聲。”

只是片刻，那女子便又興致勃勃地出來，“我家娘娘請您進去。”

陳若香點頭，緩步踏進門去。

室內並不似“燕寢凝香”一般暖煦，隱約透著一絲清冷，雖然燃著燈燭卻並不能照亮廳堂。殿中奴仆不多，只是相對地垂首站著，不聲不響好似雕像。而廳堂中布置得相當雅致，器具也都考究——只是在這暗淡的燈光底下隱約地透著一股子陳舊。

便這時，陳若香聽到了異常和煦的一個聲音，“可真是香兒來了麽？綠蘿總是會耍小聰明，找不到簪子，竟曉得讓你來擋駕！”

陳若香擡頭看過去，便見一個女子方方轉過了屏風，正在向著自己緩步走來。她只穿了一襲棕紅的錦袍，寬大裙袖越發顯得她身形瘦削、個子高挑，待走得近了，才覺得她眉目清麗，神態安詳，只有眼角、頸間一點皺痕，寫出了歲月的痕跡。然就是這痕跡，卻更讓她有著一種時光沈澱之後的美——粉面含笑，鳳目有威，即便尋常打扮仍透著一股子難言的貴氣——竟是皇後娘娘！

陳若香已經忙不疊跪下身去，“婢妾陳若香參見皇後娘娘，願娘娘萬福金安！”

皇後站住腳步，略微露出笑容，“香兒平身。”頓一頓，她遣散殿上本就不多的宮女、太監，親自上前握住了陳若香的手，“你實在不必這般客氣！本宮這西宮娘娘早就是一個空架子了，又哪需用如此大禮？！”

陳若香楞了一楞，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便又聽皇後說道，“說起來，靜安王大婚那日，本宮是第一次見你。不過，對你倒是印象極其深刻的。”

她將陳若香牽到了貴妃榻邊，示意她入座，陳若香卻並不敢造次，只就近坐在了凳子上。

皇後笑了笑，仍舊牽著陳若香的手審視與她。這時，那帶陳若香來西宮的女子綠蘿便捧了茶水近到了身邊。

“娘娘，新煮的杏子茶。東西雖不是頂好的，火候卻掌控得好，想來味道也是好的。”

皇後面上有一絲嗔笑，“怎的？這時候曉得來討好本宮麽？還不給香兒也承一碗上來？”

那女子滿面笑容，“早就備著呢。”說話間，將托盤承到了陳若香的面前。

杏子茶濃郁而略帶著苦澀蔓延開來的時候，陳若香不由得笑出聲來，“娘娘也喜歡杏子茶？”

皇後擡眼看了陳若香一眼，“是，甜中有苦，很真實的味道。你也喜歡麽？”

陳若香慢慢合上杯蓋，“香兒是辰州人，辰州盛產杏子，香兒的乳母就特別喜歡杏子茶——這多年不曾聞到的味道，真是好生親切呢！沒想到今兒又在娘娘這裏遇著了——”她粉面含笑，欣快看向皇後——因了這一笑，她整個人竟都鮮活靈動起來了。只是她的目光剛剛迎上皇後的，面上笑容便一下子哽住了——

“婢妾失禮！婢妾造次了！”她雙膝一軟，幾乎立時跪在了皇後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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