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大雪再次彌漫，飛雪迷蒙如柳絮臨風，漫天漫地，無邊無際，似乎要將整個皇宮、整個天下都淹沒了去。

“嫁於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是別樣的悲戚，誰都不懂。

到最後，風聲漸漸散去，只剩下大雪無聲彌漫，偶爾樹木被積雪壓斷，發出“哢擦”一聲響，在寂靜的夜裏分外清晰，也分外駭人。

九如翻來覆去很久，只是睡不安穩。靜安王娶妃，這麽大的事，竟如此迫在眉睫----再過幾天，新妃便要進門----

而只要新妃進門，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便永遠都無法逾越了。明明近在眼前，心卻相隔千裏。

可那輕輕的一吻，還留在唇邊……

還有她----陳若香。

想至此，她心中越加煩亂，索性披衣而起。

進宮時日不久，卻一直糾纏在那兩人之間，個中心酸、委屈、無奈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事不能說，有些情亦不能說，只能死死的埋藏在冰封的泥土地下，任他們腐朽成徹骨的傷，日日夜夜的折磨自己----

夜越加深沈，只有雪光兀自映著朱紅的小窗，分外的孤單。

外間卻傳來無比清晰的腳步聲，踩在厚重的積雪上發出輕巧的“咯吱咯吱”的腳步聲，那人似乎非常躑躅，走走停停，徘徊不定。

九如心中一淩，凝神不敢出聲。

卻有人極輕的叩門，響一聲停三下，小心翼翼又猶豫不決。

九如方要應門，那聲音卻又消失了。如此三番兩次，九如心中驚恐漸漸消逝，放輕腳步踱到門邊，一把拉開了房門。

大雪迎面撲來，九如本能側頭躲了一躲，可眼角仍瞥見了一抹纖細的影子。那人似乎沒料到九如會忽然出現，面上忽然現出一絲無措和驚恐，只看了九如一眼，便轉身奔走，漆黑的衣角在皓白的雪地上掃出一片氤氳的痕跡。

“陳若香！”幾乎是本能的，九如脫口喊出了那人的名字。

那漆黑的影子頓了一頓，楞在了當處。

她背對著她，腰身略微傴僂，只是靜靜站在雪地裏不動。

九如看著那瘦弱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是什麽滋味，不由緊緊的咬住了唇，只是不說話。

許久，陳若香忽然擡手捂住口唇，發出極其壓抑的抽泣聲。

九如忍不住低頭嘆息，“風大雪大，夫人身子不好，來這裏做什麽？”

那人身子抖了一抖，慢慢轉過身來，但見她目光幽怨羞怯，欲語還休、泫然欲泣，只是默默垂淚不語。

九如也不說話，只是迎上她的目光看她。

這才發現，陳若香身上穿的，竟是當初離開辰州時候的那件半舊的黑色披風，那古舊漆黑的顏色，更襯得她臉色蒼白，我見猶憐。

“九兒……”陳若香茭白的一雙手捧在胸前，神色淒淒，楚楚動人。

雪還在下，在她們之間隱隱畫出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夫人怎麽來了？”九如不動，低頭慢慢說了這麽一句。

陳若香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一句什麽，卻又無從開口。躑躅間，竟“撲通”一聲直直跪在了冰涼的雪地上，她腰身彎下去的瞬間，淚水毫不顧忌的劃過了臉龐，瞬間便泣不成聲，“九兒----”

九如嚇了一驚，怔怔退後幾步，一時間竟不知作何反應，“夫人這是做什麽？”

“九兒，姐姐說過，待到頓悟之日，必三拜九叩向你謝罪----而今，姐姐來了，來跟你謝罪！”

九如楞了半天，心中又是氣憤又是委屈又是心疼，只得快步奔過去，施力扶住了陳若香的手臂，陳若香卻執意不肯起身，只是流淚跪地不起，“九兒，姐姐對不起你！”

雪越加大起來，無比冷厲的在二人身邊翻飛，無情的撲打在臉上，生生的涼。

九如見無法將她扶起，索性也蹲跪在陳若香的身邊，滿心焦躁又無奈，語氣焦急不知是心疼還是責備，“你這是做什麽啊？！”

陳若香擡頭看了九如一眼，忽然伸手抱住九如失聲痛哭起來，“九兒，事到如今姐姐才知道錯了，會不會太遲？！會不會太遲？！”

九如楞住，脊梁挺得直直一動都不能動，只覺得那人淚水溫熱熱落滿脖頸。

她無奈之極，伸手抱住了陳若香，“罷了，進屋說吧。”

殘燈一豆，在簡陋而冰冷的小屋裏跳躍，映在各懷心事的兩個人臉上，越發的不真切。

陳若香整個人抖成一團，臉上竟沒有絲毫血色，只是一味落淚。

“沒有茶，夫人將就喝一口熱水。”

“九兒……”陳若香擡頭看住了九如，冰涼的雙手一把握住了九如的手腕，九如捧著熱水的手抖了一抖，那水竟直直灑在了陳若香的手上。

她一雙手早就凍得通紅，此時被熱水一擊，更是針紮般的疼痛，可她卻不肯放手，仍舊緊緊握著九如的手，竟要再次跪下去。

九如惱了，掙脫她退後幾步，將手中茶杯砰的放在了桌上，“姐姐到底要幹什麽啊？！”

這一聲姐姐，讓陳若香楞在哪裏，眼淚奪眶而出，竟蒙面哭出聲來。“九兒，姐姐不該不信任你，不該拿著你撒氣……姐姐不是恨你……我只是----九兒，我太渴望幸福了……我懂嗎？我不想再過以前那種日子啊，被人丟在腦後，任人欺淩，自生自滅----沒有疼惜，沒有溫暖，甚至沒有一絲光明----九如，我不能，不能啊！我只是想全力抓住眼前的幸福，才會這麽盲目的怪罪於你……九兒，進宮之前姐姐就說過的，如果你喜歡，大可以跟了他，咱們姐妹還在一起----這都是真心話，我只是盼著有一個人可以依靠，不管那個人是你，還是他----九兒，我好怕，好怕到頭來，連你也會背棄了我----”她語無倫次，說到最後只剩了一片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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