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謀逆。

東宮中空，西宮虛置。

各方爭得你死我活，一觸即發……

五皇子要與鎮北王聯姻——這消息便是一聲驚雷，必然催生一場血雨腥風的變故。

甚至還有消息傳來，設計誣告與他，矛頭卻直指五皇子，力求一網打盡……

可這一切，．要如何跟女兒說清楚？

洛之玄深深看著女兒的分外動人的小臉，反覆深呼吸以平緩情緒，施力將洛紫桐抱起來，他輕輕笑了一笑，“紫桐，你跟爹爹說，是不是真的喜歡五皇子？”

洛紫桐看住了父親，無比認真的點頭，“喜歡啊！紫桐說過了，等長大了就要嫁給他！”

“那好，為了五皇子，你聽爹爹的話可好？爹爹不會害你，爹爹只會拼了命的疼你！再過個三五年，爹亍親自跟君上請婚，好不好？”洛之玄抱緊心愛的小女兒，連哄帶騙的柔聲安慰，“紫桐，你先走，走！好嗎？就算是為了五皇子！”

“可是，爹爹，為什麽……”

洛紫桐這一句話沒有說完，便聽得外間傳來一陣騷動，房門被大力的撞開，竟是氣喘籲籲、滿面緊張的莫名闖了進來，他手中明晃晃的利劍竟還沾染著血漬，“王爺——”

“這麽快？”洛之玄神色立變，張口喝住了那人，“莫名！”慢慢推開洛紫桐，他低頭無比認真、無比眷戀的看住了她，“孩子，跟莫名走。不管怎樣，都不許回頭。你記住，不管發生什麽事，都是爹爹心甘情願的選擇，爹爹無怨無悔，爹爹必須保住他，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天祈朝……不要為我報仇，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保住他？報仇？爹爹？！”她滿眼全是疑惑，驚呆在洛之玄一臉的緊張之中。

洛之玄卻不為所動，亦不回答。只是慢慢放下女兒，捧了她的額頭吻了又吻，“孩子，再見！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那深色背影竟帶著一種難言的決絕。

“爹爹……”

“小姐，走吧，走啊！來不及了，就要來不及了！”

洛紫桐蹩眉向後退了一步，“可是，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太子……哎！”那人猛然嘆一口氣，一個箭步跨上來，緊緊握住了她纖細的手腕，“這……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您先跟我走！走啊！”

還沒走出園子，外間已經越來越亂，風聲、嘶吼聲、驚叫聲響成一片——冷風中竟彌漫起濃重的血腥。

她心中驚恐，只任由莫名拖著，飛快的跑。只覺得四處都是一片混亂，絕望的哭喊聲，垂死的嘶吼聲，刀劍的鏗鏘聲，響成一片。偶爾閃閃的刀光自頭頂劃過，便是觸目驚心的一片惶恐。一個不當心，踩到了腳下軟軟的屍身，跑過去，便是一地鮮紅的腳印。風很冷，帶著滿滿的血腥撲面而來，嗆得人滿心滿肺的疼。

就覺得驚慌，慌得睜不開眼睛，慌得沒辦法呼吸。

記憶模糊起來，模糊得只剩下一色的猩紅，紅的火，紅的血，紅的淚。

刀劍交鋒，莫名的血噴濺在她的身上，熱，黏，還帶著一種詭異的甜腥。

“爹爹，爹爹，爹爹——”她閉了雙眼狠命的嘶吼，竟忘記了流淚，“爹爹！爹爹！”她拼命的掙紮，她想，找爹亍。她要問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莫名用力捂住她的嘴，“別哭，小姐，別哭！莫名在的！莫名在！”

外間卻忽然安靜起來，只剩下越來越急促的腳步聲。

“……一百一十九口人，一個都不許活命！清點好屍身，少一個上頭非要了咱們的腦袋……”

洛紫桐咬破了唇，她狠狠抱住莫名的手臂，“莫名，我要爹亍，我要爹爹！你告訴我，出什麽事了，出什麽事了——”

那人臉色一片灰敗，一身黑衣沾滿血色，他緊緊靠在門邊，全力聽外間動靜。

“就這幾間屋子了，不信找不到……”

外間人越來越多，動靜越來越大，腳步聲、呼喊聲響成一片。

壓抑，恐懼。

“小姐！”那人忽然跪在了九如面前，“您信不信莫名？！”

洛紫桐呆住，眼淚如斷線的珠子，她本能的搖頭，拼命的搖頭，“我要爹爹，我要爹爹，這都怎麽了？怎麽了？”

“莫名沒時間跟小姐解釋了。可您相信莫名，莫名一定救你出去！”說完，他高高的捧起手中沾血的長劍，深深叩頭，“小姐，最後的辦法了，你原諒莫名！”

“會很痛……卻不會致命……您等著……莫名一定救您……”

剩下的話，洛紫桐沒有聽清，她只記得，那人忽然沖將上來，出手的封住了她周身幾大穴位——那動作快得，整個人都閃成了一片黑色的影。

洛紫桐呆呆站著，一動都不能動，眼見著，那人輕輕拭凈了長劍上淩亂的血漬——他眼神中滿是憐惜和疼痛，又充滿決絕和堅持，使得那年輕的一張臉，那麽動人。

“您忍著，很快，就過去了……”

那利刃刺穿胸口的時候，血和淚一起流下，溫熱熱，鋪了一地。意識越走越遠，昏迷前，她隱約看到軍衣的一角，聽見了一句：

“媽的，總算找到了！果真死在這裏！是哪個兄弟……”

“……管他呢，一百一十九！一個不少！交羞了就好……”

李承武楞在那裏，竟覺得呼吸是一件那麽困難的事情，清洌的空氣，劃得人肺管子疼，生疼。

他緊緊抱住了九如，“是生門。他刺了你的生門。”

九如一臉慘白，竟扯唇露了一抹笑，“是，是生門。”

李承武點頭，更緊的抱住懷裏的女孩，似乎只有這樣用力到疼痛的擁抱，才能給她溫暖和安慰。“我以為這生門逃生之法，早就失傳了。”

九如很久沒說話，半晌才道：“莫名家世代行醫，只有他嗜好武功，一心想要沙場殺敵，垂名青史。他自幼被迫看了不少醫書，卻都是做樣子翻看而已，只記住了於武學有益的東西。‘生門’之說，也是他在古籍中看到的，說在人心肺大脈旁邊，有一個穴位，如果能夠刺中此處，雖一樣會血流如註，呼吸衰竭，但卻絲毫不傷損心脈……”

“假死，是嗎？”

九如點頭不語。

李承武便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抱著她。

時間慢慢流逝，四下裏只一色安靜，只有燈燭燃燒偶然發出劈啪之聲，驚破這淒冷夜色。

九如閉目癱倒在李承武懷裏，竟不由得瑟瑟發抖，冷汗涔涔而落。就又想起了起初逃命的日子，在某個不知名的小鎮看到告示。

夕陽如血，長風漫漫。

全天下，就只剩了那一張紙。

她看見了，又似乎沒看見。只記得有幾個字，生生跳進了眼裏，刺得她滿心滿肺的疼——

“鎮北王，太子同黨，謀逆，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她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問。

只有疼，滿心滿肺，徹頭徹尾，疼。

“九兒，”李承武溫柔喚她。

她一驚，扯唇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搖頭。

“你聽我說。”他的長滿青須的臉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卻又無從啟齒。

“沒關系，你說。”

幾次三番想開口，他都只是狠狠嘆氣。

九如忽然就笑了，“你放心，我已經不是那個莽撞的小女孩，個中利害關系，我能夠分辨。我不會告訴他，永遠都不會告訴他。洛紫桐已經死了，早就死了。”

“不！九兒——再等一等，主子已經在全力部署，你只要再等一等——”李承武心中大慟，“等一等……”

她心中五味陳雜，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卻又沒有眼淚，便只能深深垂下頭去，狠狠咬住了口唇，未幾，竟覺得口中甜腥，竟是咬破了唇。擡手，她以指尖拭去血痕，又靜靜看住了那沾血的指尖，緩緩開口：“哥哥請放心，這個中厲害關系，我都已經曉得。爹爹是為了保他而死，我斷不會自爆身份，坐實他謀逆罪名，讓那麽多人的鮮血白白流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