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五章他們的天下（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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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引路的太監走到樹下就朝小孩兒行禮：“殿下。”
淩祎只是擡頭看了二人一眼，發現太監後面的人他不認識，於是沒搭理。
趙久霖四處看了看，發現小皇子一個人在這兒，周圍也沒別人，蹲下來笑問：“小皇子，你娘在哪兒？”
淩祎漠然望著趙久霖，“你是誰？”
趙久霖摸了摸淩祎的頭，笑意不減，“我是你娘的朋友，老朋友。”
淩祎開始繃起小臉，有些不高興。他不喜歡父皇以外的人摸他的頭，就像不許娘親以外的人打他屁股一樣。
“你叫什麽名字？”
“大名還是小名？”
趙久霖琢磨了一下，再是他慕兄的兒子那也是皇子，叫皇子顯得疏遠，叫大名又不太好，問：“那你小名叫什麽？”
淩祎想了想，望天道，“老大。”
“老大？”趙久霖匪夷所思。
“我是長子，我娘親起的，有什麽問題嗎？”
趙久霖無奈地搖了搖頭，天底下也只有慕晴紜取得出這樣的小名。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勉為其難地管一個小屁孩兒叫“老大”。
“那……老大，你帶我去找你娘吧。”
淩祎瞥了瞥這個陌生人，問道：“你找我娘親做什麽？”
“我是你娘的朋友，來了這兒當然得去看看她。”
淩祎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轉身往前走。
趙久霖笑瞇瞇地跟上去，只覺這小皇子瞧著挺機靈，腦子多半隨了他父皇，是好事。
“殿下，皇後娘娘此時應該在那邊。”太監邊說邊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淩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知道，我要帶他去見父皇。”
“啥？”趙久霖大吃一驚，停下腳步，滿臉的為難，“我要見的是你娘，你父皇……我就不用見了吧？”
淩祎一口咬定：“不行，你是我娘的朋友，又是個男的，還要見娘親，我得先讓父皇看看。”
趙久霖走到淩祎面前，蹲下來苦著臉說：“老大，你父皇我從前就惹不起，現在更不敢惹……”
“壹壹，你撇下姑姑們偷偷跑出來，是屁股又癢癢了？”
剛剛還冷著臉的小皇子立馬原形畢露，撲到他娘跟前，抱著腿撒嬌：“娘親，我知錯啦。”
慕晴紜低頭問：“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她問完，擡眼看見蹲在樹下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慕兄，別來無恙？”趙久霖瞇眼一笑，緩緩站起來，見她又有了好消息，道，“恭喜啊。”
慕晴紜驚呆了，趙久霖不但毫發無傷，看著還跟從前也沒什麽兩樣，好像什麽都沒經歷過似的。
她找了他數年，沒想到他現在會主動找上門來。
“你還知道回來？”慕晴紜斜睨著趙久霖，片刻之後就展顏，打從心底裏高興。
慕晴紜帶著趙久霖進了涼亭坐下敘舊，而淩祎就扒在柱子邊上看著。
他知道陸叔叔是娘親的朋友，而且喜歡娘親，曾讓他父皇很不高興。如今又冒出來一個趙叔叔，這個趙叔叔不僅是娘的老朋友，還什麽都記得，所以他有點兒擔心……
慕晴紜聽趙久霖講著三年來的經歷，他說這些年他都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走，也靠著從前混跡市井長的見識，做買賣掙了些銀子，日子還過得去。
但一個人走得久了，也會覺得漂泊不是長久之計。他這次回來，就是想來看看姑母和朋友，如果不覺得平京是個傷心地的話，就在此定居，離親朋近些。
後來趙久霖問起淩重歡，這讓慕晴紜沒想到。
三年來，淩重歡和她母妃住在長熙宮裏，極少出來。淩重歡經歷了那麽多，性子也越發沈悶，而且好似沒有嫁人的念頭。慕晴紜也沒打算勸淩重歡嫁人，希望淩重歡想怎麽活就怎麽活。
趙久霖沈著眼緩緩道：“慕兄，既然四公主還沒嫁人，那……我想照顧她。”
慕晴紜大驚失色：“你什麽意思？”
“我娶她。”趙久霖說得一本正經，吐詞清晰。
慕晴紜皺了皺眉，“為什麽一回來就突然做這個決定？”
“四公主是個好姑娘，從前不知珍惜是我眼瞎，現在既然還有機會彌補，那當然要彌補”
慕晴紜忙問：“趙久霖，你是不是知道重歡殺了安東王，覺得她是替你報了仇，所以你娶她是想報答她，而不是喜歡她？”
“你怎麽知道我以後不會喜歡，那你夫君當年娶你的時候，喜歡你嗎？”
“這不一樣，要是沒有感情，總覺得有些勉強。”慕晴紜顰眉。
她擔心趙久霖是一時激動想報恩而娶淩重歡，萬一不喜歡，有這份恩情壓著，反而會給二人增添壓力，讓他們難以成為正常夫妻。
趙久霖搖扇一笑，“怎麽不一樣，好歹四公主喜歡我，可你當年喜歡的是陸旻啊。”
慕晴紜沈默不語。話是這麽說，但她還是很猶豫，畢竟緣分是個說不清的東西，她只望趙久霖自己能考慮清楚，他要是認定了，她當然會祝福他們。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趙久霖拍板。
他怕慕晴紜拒絕，趕緊岔開話題聊她兒子，結果發現小家夥不見了，好奇，“咦，老大呢？”
“老大？”慕晴紜雲裏霧裏。
“你兒子啊？”
慕晴紜嚴肅的神情霎時破冰，笑出聲，“你為什麽會管壹壹叫老大？”
趙久霖更莫名其妙：“他說他是長子，老大是你給起的小名……”
慕晴紜捧腹笑個不停，白了趙久霖一眼，“多大個人了，還被個孩子捉弄，他叫淩祎，什麽老大。”
“……”趙久霖無言以對，礙於招惹不起那孩子的爹，吃了虧也只能在心裏忿忿：好小子！
天晟殿。
小身影飛快地竄進大殿，跑到書案後，挨著他爹坐。
他爹一手拿著奏折，一手端過桌上的茶點放到他面前。
是他最愛的鹹味綠茶酥。
淩祎雙手捧著酥點啃了口，邊吃邊問道：“父皇，夫妻之間的感情重要嗎？”
淩璟看著奏折，隨口應道：“當然。”
淩祎皺著小眉，一臉困惑，“可我聽說爹娘成親的時候沒有感情，那時候娘親喜歡的是陸叔叔。”
“嗯。”淩璟輕應了一聲。
“沒有感情也能結為夫婦嗎？”
淩璟看了看兒子，放下奏折，邊替兒子擦著臉上沾的糕餅碴，邊道：“因為有一個辦法比培養感情來得更穩妥。”
淩祎望著他爹，越發好奇：“什麽辦法呀？”
“先下手為強，感情的事，可以日後再說。”
淩祎點了點頭，裝作聽懂了樣子。其實他不太懂，但他知道他爹很忙，不能打擾太久，於是他轉頭就跑去他娘親那兒，讓娘親給他解釋。
可是他娘親不但不解釋，還火冒三丈給了他屁股一巴掌，說他小屁孩兒一個，腦子裏不能裝什麽感情不感情的。
淩祎覺得委屈，但也因禍得福。因為他挨打讓他爹心疼了，於是他爹晚上就住在他的寢殿裏哄他睡覺，讓他睡了一個特別好的覺。
但是第二天，他又聽舅舅說，他爹昨晚其實是被他娘給攆出來了……
他好擔心，怕爹娘鬧矛盾是因為那個趙叔叔，結果沒過多久，趙叔叔成了他堂姐夫，這真讓人高興。
慕晴紜也高興。趙久霖不僅回了平京，還堅持娶了淩重歡，這是喜上加喜。
讓她更欣慰的是，淩重歡是笑著上的花轎。
初夏的夜裏，慕晴紜坐在荷塘邊上看星星。其實她這個皇後當得挺寂寞，因為後宮沒有一個嬪妃能讓她管著玩兒。但即便寂寞，也是幸福的寂寞。
有人默默地來，默默給她披了件外衣以禦晚風，坐到她身邊，攬她入懷。
慕晴紜摸了摸沈沈的肚子，安撫著即將出世的孩子。
四周靜謐，讓她忽然想起一問題，一個在她心裏放了幾年，卻因無關緊要而時常被她忘記的問題。
她看著他問：“夫君，你從前不想當皇帝，後來又為什麽願意把江山稷握在自己手裏？”
“你總說我的國容不下你的家，那我只好讓天下成為我們的家。”
慕晴紜莞爾一笑，把頭靠在他肩上，又聽他說著，等兒子長大，子承父業，他就帶她去看他們的天下。
番外：淩祎篇
淩祎總覺得被娘親打屁股很疼，原來他娘親生弟弟妹妹的時候更疼。
天晟殿裏，他娘聲嘶力竭的喊聲傳出，急得他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他爹早就丟下他，沖進寢殿陪他娘去了。而舅舅和姑姑們都攔過，結果沒攔住。
他也想進去陪著娘親，還直抱怨弟弟妹妹不聽話，怎麽能讓娘親這麽疼。
他作為哥哥，等弟弟或者妹妹出世，一定要替娘親打他的屁股！
可是等第一眼看見妹妹的時候，他就猶豫了……
妹妹這麽可愛，他下不去手怎麽辦？
當然是，原諒她。
他娘看著窗外的雨說女兒是水做的，希望小妹以後溫柔又聰穎，他爹就給妹妹起了名字叫淩瀧。
為什麽妹妹的名字就這麽有內涵，而他叫“零一”就因為他是老大……
淩祎心裏酸酸的，也許這就是吃醋吧，但是他會吃醋也是得了他爹的親傳。
他聽娘親說他爹是個醋缸，從前動不動就因情敵而生氣。他知道生氣傷身，所以為了讓他爹少生氣，他一直幫他爹提防著情敵。
淩祎以為只有他爹才有情敵，原來他娘親也有。
他五歲生辰那日，爹娘帶他和妹妹去一座山上的神廟裏許願，廟後有棵桃花樹。侍女抱著淩瀧走到樹下，而淩瀧指著桃花“呀呀”出聲，好像很喜歡上面的桃花。
他趁爹娘沒註意，爬上樹去給妹妹摘花，結果桃花沒摘到，屁股倒是摔得開了花。
一個長得特別漂亮的道姑姐姐把他扶起來，給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
他不愛搭理陌生人，靜靜地看著道姑姐姐，而道姑姐姐也很安靜，不對他笑也不和他說話。
道姑姐姐剛給他理好衣裳，他娘親就氣沖沖找來，幾巴掌扇在他小屁股上，又打皺了衣裳不說，屁股那叫一個疼上加疼啊……
這麽一比，道姑姐姐真是溫柔。
但是他還是喜歡娘親，因為娘親生是關心他才生氣打他。他疼，他娘親的心更疼。
道姑姐姐不怪他，那是因為不認識他，也就用不著關心。
然而，這個道姑姐姐竟然是他爹娘的舊識。
他娘一出現，道姑姐姐就驚了一下；
他爹再過來，道姑姐姐就直接楞住了……
“你怎麽在這兒？”他娘吃驚地問。
他爹也反常地看著道姑姐姐。
為什麽反常？因為他爹眼裏一向只有他娘，連看都不會看別的女子一眼，現在破例了。
這說明他們認識。
道姑姐姐斂裙跪下，朝他爹娘叩首道：“世間已再無馮府，再無雲妁，民女和爹娘願長伴青燈，以贖前塵罪過。”
他娘對道姑姐姐說了句：“保重。”
道姑姐姐輕輕頷首，然後起身離開。
他好奇，問起道姑姐姐的來歷。
他娘說，在她還沒看上他爹的時候，道姑姐姐就已經對他爹癡情得不能再癡情了。
原來這是他娘的情敵啊……
後來他們一家下了山，他爹牽著他，他娘抱著小妹，在山下小城裏閑逛。
一個女乞丐蜷縮在街邊墻角裏，他們一家路過時，那蓬頭垢面的女乞丐就跟瘋了一樣地吼。
他嚇了一跳，趕緊躲到他爹身後。他娘也嚇到了，被他爹護在懷裏。
他們停下來看著那個女乞丐，可是女乞丐還沖他們嚷嚷，看樣子是想過來卻癱在地上挪不動。
元朗說那個女乞丐應當被人挑了手筋腳筋，還被割了舌頭……
真是慘吶。
他娘覺得女乞丐這樣的舉動不正常，於是鼓起勇氣上前看了一眼，頓時吃驚：“是你？”
女乞丐的目光越來越猙獰，好似跟他娘親有深仇大恨似的。
一個過路人說道：“這瘋女人是被春風樓丟出來的，那裏多的是被折磨成這樣的姑娘，供有癖好的客人玩樂，玩膩了就扔街上自生自滅。唉，她的命可真硬，靠著別人賞的殘羹，竟能撐到現在。”
他娘安安靜靜的看了女乞丐一會兒，拿出一錠銀子放在女乞丐面前，然後爹娘就帶著他和妹妹走了。
他娘說那個女乞丐曾經做過很多錯事，他們不救她，是她該嘗惡果；給她銀子，是因為她也做過一件好事。
“當年你爹想玩消失，被她發現了，但是她沒拆穿你爹，不然你就只能和娘相依為命。”他娘抱著小妹微微一笑，“而且，還不會有這麽可愛的妹妹。”
淩祎心裏又一陣委屈，他娘親從來沒這樣誇過他，只會繃著臉冷道：“你跟你爹一個德行！”
不過既然娘親喜歡他爹，那肯定也喜歡他爹的德行，所以他娘還是在誇他吧……
那個女乞丐肯幫他爹保守秘密，是不是也喜歡他爹？
結果還真是！
原來娘親的情敵這麽多，有溫柔的，也有性子堅強不屈的……而他爹偏偏看上了他暴脾氣的娘。
應該是娘親長得真的很漂亮，臉就是能掩蓋一切缺點的優點。
淩祎覺得他長大後得離漂亮女人遠點，因為漂亮都是假象。
他叔叔伯伯府裏都有漂亮的三妻四妾，唯獨他爹沒有，一定是他爹覺得上當上一次就足夠，沒他叔叔伯伯們勇氣可嘉。
至於那個春風樓，他不知道是什麽地方，但是他爹娘好像不喜歡，尤其是他娘，連聲說著什麽“沒人性！”。於是他爹就找來官員吩咐下去，讓那地方務必在今日內消失。
淩瀧一歲半的時候，他舅舅舅母給他添了一個小表弟。
慕易舅舅在堂姐和堂姐夫成親後就幡然醒悟，覺得自己也該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了，於是直接選中他娘身邊的宜嵐，說娶就娶。
還好宜嵐姑姑沒拒絕啊，不然他只有一個妹妹可以寵，沒有弟弟可以欺負，多寂寞。
淩祎剛滿五歲就開始進禦學讀書，除了上學堂外，他還喜歡他爹教他下棋學兵法，喜歡他娘教他彈琴寫字。
他覺得爹娘都在對他傾囊相授，一定是希望他早日學有所成，能給弟弟妹妹們做好榜樣，幫助弟弟妹妹們學習。
結果他舅舅卻說，那是他爹娘想早點兒撂攤子，好出去游山玩水而且不帶他！
突然之間，他不想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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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祎只是擡頭看了二人一眼，發現太監後面的人他不認識，於是沒搭理。
趙久霖四處看了看，發現小皇子一個人在這兒，周圍也沒別人，蹲下來笑問：“小皇子，你娘在哪兒？”
淩祎漠然望著趙久霖，“你是誰？”
趙久霖摸了摸淩祎的頭，笑意不減，“我是你娘的朋友，老朋友。”
淩祎開始繃起小臉，有些不高興。他不喜歡父皇以外的人摸他的頭，就像不許娘親以外的人打他屁股一樣。
“你叫什麽名字？”
“大名還是小名？”
趙久霖琢磨了一下，再是他慕兄的兒子那也是皇子，叫皇子顯得疏遠，叫大名又不太好，問：“那你小名叫什麽？”
淩祎想了想，望天道，“老大。”
“老大？”趙久霖匪夷所思。
“我是長子，我娘親起的，有什麽問題嗎？”
趙久霖無奈地搖了搖頭，天底下也只有慕晴紜取得出這樣的小名。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勉為其難地管一個小屁孩兒叫“老大”。
“那……老大，你帶我去找你娘吧。”
淩祎瞥了瞥這個陌生人，問道：“你找我娘親做什麽？”
“我是你娘的朋友，來了這兒當然得去看看她。”
淩祎猶豫了一下，點頭答應，轉身往前走。
趙久霖笑瞇瞇地跟上去，只覺這小皇子瞧著挺機靈，腦子多半隨了他父皇，是好事。
“殿下，皇後娘娘此時應該在那邊。”太監邊說邊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淩祎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知道，我要帶他去見父皇。”
“啥？”趙久霖大吃一驚，停下腳步，滿臉的為難，“我要見的是你娘，你父皇……我就不用見了吧？”
淩祎一口咬定：“不行，你是我娘的朋友，又是個男的，還要見娘親，我得先讓父皇看看。”
趙久霖走到淩祎面前，蹲下來苦著臉說：“老大，你父皇我從前就惹不起，現在更不敢惹……”
“壹壹，你撇下姑姑們偷偷跑出來，是屁股又癢癢了？”
剛剛還冷著臉的小皇子立馬原形畢露，撲到他娘跟前，抱著腿撒嬌：“娘親，我知錯啦。”
慕晴紜低頭問：“你剛才在跟誰說話？”她問完，擡眼看見蹲在樹下的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慕兄，別來無恙？”趙久霖瞇眼一笑，緩緩站起來，見她又有了好消息，道，“恭喜啊。”
慕晴紜驚呆了，趙久霖不但毫發無傷，看著還跟從前也沒什麽兩樣，好像什麽都沒經歷過似的。
她找了他數年，沒想到他現在會主動找上門來。
“你還知道回來？”慕晴紜斜睨著趙久霖，片刻之後就展顏，打從心底裏高興。
慕晴紜帶著趙久霖進了涼亭坐下敘舊，而淩祎就扒在柱子邊上看著。
他知道陸叔叔是娘親的朋友，而且喜歡娘親，曾讓他父皇很不高興。如今又冒出來一個趙叔叔，這個趙叔叔不僅是娘的老朋友，還什麽都記得，所以他有點兒擔心……
慕晴紜聽趙久霖講著三年來的經歷，他說這些年他都在外面漫無目的地走，也靠著從前混跡市井長的見識，做買賣掙了些銀子，日子還過得去。
但一個人走得久了，也會覺得漂泊不是長久之計。他這次回來，就是想來看看姑母和朋友，如果不覺得平京是個傷心地的話，就在此定居，離親朋近些。
後來趙久霖問起淩重歡，這讓慕晴紜沒想到。
三年來，淩重歡和她母妃住在長熙宮裏，極少出來。淩重歡經歷了那麽多，性子也越發沈悶，而且好似沒有嫁人的念頭。慕晴紜也沒打算勸淩重歡嫁人，希望淩重歡想怎麽活就怎麽活。
趙久霖沈著眼緩緩道：“慕兄，既然四公主還沒嫁人，那……我想照顧她。”
慕晴紜大驚失色：“你什麽意思？”
“我娶她。”趙久霖說得一本正經，吐詞清晰。
慕晴紜皺了皺眉，“為什麽一回來就突然做這個決定？”
“四公主是個好姑娘，從前不知珍惜是我眼瞎，現在既然還有機會彌補，那當然要彌補”
慕晴紜忙問：“趙久霖，你是不是知道重歡殺了安東王，覺得她是替你報了仇，所以你娶她是想報答她，而不是喜歡她？”
“你怎麽知道我以後不會喜歡，那你夫君當年娶你的時候，喜歡你嗎？”
“這不一樣，要是沒有感情，總覺得有些勉強。”慕晴紜顰眉。
她擔心趙久霖是一時激動想報恩而娶淩重歡，萬一不喜歡，有這份恩情壓著，反而會給二人增添壓力，讓他們難以成為正常夫妻。
趙久霖搖扇一笑，“怎麽不一樣，好歹四公主喜歡我，可你當年喜歡的是陸旻啊。”
慕晴紜沈默不語。話是這麽說，但她還是很猶豫，畢竟緣分是個說不清的東西，她只望趙久霖自己能考慮清楚，他要是認定了，她當然會祝福他們。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趙久霖拍板。
他怕慕晴紜拒絕，趕緊岔開話題聊她兒子，結果發現小家夥不見了，好奇，“咦，老大呢？”
“老大？”慕晴紜雲裏霧裏。
“你兒子啊？”
慕晴紜嚴肅的神情霎時破冰，笑出聲，“你為什麽會管壹壹叫老大？”
趙久霖更莫名其妙：“他說他是長子，老大是你給起的小名……”
慕晴紜捧腹笑個不停，白了趙久霖一眼，“多大個人了，還被個孩子捉弄，他叫淩祎，什麽老大。”
“……”趙久霖無言以對，礙於招惹不起那孩子的爹，吃了虧也只能在心裏忿忿：好小子！
天晟殿。
小身影飛快地竄進大殿，跑到書案後，挨著他爹坐。
他爹一手拿著奏折，一手端過桌上的茶點放到他面前。
是他最愛的鹹味綠茶酥。
淩祎雙手捧著酥點啃了口，邊吃邊問道：“父皇，夫妻之間的感情重要嗎？”
淩璟看著奏折，隨口應道：“當然。”
淩祎皺著小眉，一臉困惑，“可我聽說爹娘成親的時候沒有感情，那時候娘親喜歡的是陸叔叔。”
“嗯。”淩璟輕應了一聲。
“沒有感情也能結為夫婦嗎？”
淩璟看了看兒子，放下奏折，邊替兒子擦著臉上沾的糕餅碴，邊道：“因為有一個辦法比培養感情來得更穩妥。”
淩祎望著他爹，越發好奇：“什麽辦法呀？”
“先下手為強，感情的事，可以日後再說。”
淩祎點了點頭，裝作聽懂了樣子。其實他不太懂，但他知道他爹很忙，不能打擾太久，於是他轉頭就跑去他娘親那兒，讓娘親給他解釋。
可是他娘親不但不解釋，還火冒三丈給了他屁股一巴掌，說他小屁孩兒一個，腦子裏不能裝什麽感情不感情的。
淩祎覺得委屈，但也因禍得福。因為他挨打讓他爹心疼了，於是他爹晚上就住在他的寢殿裏哄他睡覺，讓他睡了一個特別好的覺。
但是第二天，他又聽舅舅說，他爹昨晚其實是被他娘給攆出來了……
他好擔心，怕爹娘鬧矛盾是因為那個趙叔叔，結果沒過多久，趙叔叔成了他堂姐夫，這真讓人高興。
慕晴紜也高興。趙久霖不僅回了平京，還堅持娶了淩重歡，這是喜上加喜。
讓她更欣慰的是，淩重歡是笑著上的花轎。
初夏的夜裏，慕晴紜坐在荷塘邊上看星星。其實她這個皇後當得挺寂寞，因為後宮沒有一個嬪妃能讓她管著玩兒。但即便寂寞，也是幸福的寂寞。
有人默默地來，默默給她披了件外衣以禦晚風，坐到她身邊，攬她入懷。
慕晴紜摸了摸沈沈的肚子，安撫著即將出世的孩子。
四周靜謐，讓她忽然想起一問題，一個在她心裏放了幾年，卻因無關緊要而時常被她忘記的問題。
她看著他問：“夫君，你從前不想當皇帝，後來又為什麽願意把江山稷握在自己手裏？”
“你總說我的國容不下你的家，那我只好讓天下成為我們的家。”
慕晴紜莞爾一笑，把頭靠在他肩上，又聽他說著，等兒子長大，子承父業，他就帶她去看他們的天下。
番外：淩祎篇
淩祎總覺得被娘親打屁股很疼，原來他娘親生弟弟妹妹的時候更疼。
天晟殿裏，他娘聲嘶力竭的喊聲傳出，急得他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他爹早就丟下他，沖進寢殿陪他娘去了。而舅舅和姑姑們都攔過，結果沒攔住。
他也想進去陪著娘親，還直抱怨弟弟妹妹不聽話，怎麽能讓娘親這麽疼。
他作為哥哥，等弟弟或者妹妹出世，一定要替娘親打他的屁股！
可是等第一眼看見妹妹的時候，他就猶豫了……
妹妹這麽可愛，他下不去手怎麽辦？
當然是，原諒她。
他娘看著窗外的雨說女兒是水做的，希望小妹以後溫柔又聰穎，他爹就給妹妹起了名字叫淩瀧。
為什麽妹妹的名字就這麽有內涵，而他叫“零一”就因為他是老大……
淩祎心裏酸酸的，也許這就是吃醋吧，但是他會吃醋也是得了他爹的親傳。
他聽娘親說他爹是個醋缸，從前動不動就因情敵而生氣。他知道生氣傷身，所以為了讓他爹少生氣，他一直幫他爹提防著情敵。
淩祎以為只有他爹才有情敵，原來他娘親也有。
他五歲生辰那日，爹娘帶他和妹妹去一座山上的神廟裏許願，廟後有棵桃花樹。侍女抱著淩瀧走到樹下，而淩瀧指著桃花“呀呀”出聲，好像很喜歡上面的桃花。
他趁爹娘沒註意，爬上樹去給妹妹摘花，結果桃花沒摘到，屁股倒是摔得開了花。
一個長得特別漂亮的道姑姐姐把他扶起來，給他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塵。
他不愛搭理陌生人，靜靜地看著道姑姐姐，而道姑姐姐也很安靜，不對他笑也不和他說話。
道姑姐姐剛給他理好衣裳，他娘親就氣沖沖找來，幾巴掌扇在他小屁股上，又打皺了衣裳不說，屁股那叫一個疼上加疼啊……
這麽一比，道姑姐姐真是溫柔。
但是他還是喜歡娘親，因為娘親生是關心他才生氣打他。他疼，他娘親的心更疼。
道姑姐姐不怪他，那是因為不認識他，也就用不著關心。
然而，這個道姑姐姐竟然是他爹娘的舊識。
他娘一出現，道姑姐姐就驚了一下；
他爹再過來，道姑姐姐就直接楞住了……
“你怎麽在這兒？”他娘吃驚地問。
他爹也反常地看著道姑姐姐。
為什麽反常？因為他爹眼裏一向只有他娘，連看都不會看別的女子一眼，現在破例了。
這說明他們認識。
道姑姐姐斂裙跪下，朝他爹娘叩首道：“世間已再無馮府，再無雲妁，民女和爹娘願長伴青燈，以贖前塵罪過。”
他娘對道姑姐姐說了句：“保重。”
道姑姐姐輕輕頷首，然後起身離開。
他好奇，問起道姑姐姐的來歷。
他娘說，在她還沒看上他爹的時候，道姑姐姐就已經對他爹癡情得不能再癡情了。
原來這是他娘的情敵啊……
後來他們一家下了山，他爹牽著他，他娘抱著小妹，在山下小城裏閑逛。
一個女乞丐蜷縮在街邊墻角裏，他們一家路過時，那蓬頭垢面的女乞丐就跟瘋了一樣地吼。
他嚇了一跳，趕緊躲到他爹身後。他娘也嚇到了，被他爹護在懷裏。
他們停下來看著那個女乞丐，可是女乞丐還沖他們嚷嚷，看樣子是想過來卻癱在地上挪不動。
元朗說那個女乞丐應當被人挑了手筋腳筋，還被割了舌頭……
真是慘吶。
他娘覺得女乞丐這樣的舉動不正常，於是鼓起勇氣上前看了一眼，頓時吃驚：“是你？”
女乞丐的目光越來越猙獰，好似跟他娘親有深仇大恨似的。
一個過路人說道：“這瘋女人是被春風樓丟出來的，那裏多的是被折磨成這樣的姑娘，供有癖好的客人玩樂，玩膩了就扔街上自生自滅。唉，她的命可真硬，靠著別人賞的殘羹，竟能撐到現在。”
他娘安安靜靜的看了女乞丐一會兒，拿出一錠銀子放在女乞丐面前，然後爹娘就帶著他和妹妹走了。
他娘說那個女乞丐曾經做過很多錯事，他們不救她，是她該嘗惡果；給她銀子，是因為她也做過一件好事。
“當年你爹想玩消失，被她發現了，但是她沒拆穿你爹，不然你就只能和娘相依為命。”他娘抱著小妹微微一笑，“而且，還不會有這麽可愛的妹妹。”
淩祎心裏又一陣委屈，他娘親從來沒這樣誇過他，只會繃著臉冷道：“你跟你爹一個德行！”
不過既然娘親喜歡他爹，那肯定也喜歡他爹的德行，所以他娘還是在誇他吧……
那個女乞丐肯幫他爹保守秘密，是不是也喜歡他爹？
結果還真是！
原來娘親的情敵這麽多，有溫柔的，也有性子堅強不屈的……而他爹偏偏看上了他暴脾氣的娘。
應該是娘親長得真的很漂亮，臉就是能掩蓋一切缺點的優點。
淩祎覺得他長大後得離漂亮女人遠點，因為漂亮都是假象。
他叔叔伯伯府裏都有漂亮的三妻四妾，唯獨他爹沒有，一定是他爹覺得上當上一次就足夠，沒他叔叔伯伯們勇氣可嘉。
至於那個春風樓，他不知道是什麽地方，但是他爹娘好像不喜歡，尤其是他娘，連聲說著什麽“沒人性！”。於是他爹就找來官員吩咐下去，讓那地方務必在今日內消失。
淩瀧一歲半的時候，他舅舅舅母給他添了一個小表弟。
慕易舅舅在堂姐和堂姐夫成親後就幡然醒悟，覺得自己也該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了，於是直接選中他娘身邊的宜嵐，說娶就娶。
還好宜嵐姑姑沒拒絕啊，不然他只有一個妹妹可以寵，沒有弟弟可以欺負，多寂寞。
淩祎剛滿五歲就開始進禦學讀書，除了上學堂外，他還喜歡他爹教他下棋學兵法，喜歡他娘教他彈琴寫字。
他覺得爹娘都在對他傾囊相授，一定是希望他早日學有所成，能給弟弟妹妹們做好榜樣，幫助弟弟妹妹們學習。
結果他舅舅卻說，那是他爹娘想早點兒撂攤子，好出去游山玩水而且不帶他！
突然之間，他不想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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