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慕晴紜坐在寢殿裏，看著下人們服侍淩璟更衣。

淩璟要離開平京，去永安軍營安排後面的事。這一去少則數日，如果要拔營往東阻撓安東王府大軍靠近平京，那可能會耗上幾個月。

安東王若肯放棄還好，要是不肯，意味著朝廷和藩王終有一戰，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場面。

即便她已知曉陸旻的真面目，但有些過去無法忘，有些情誼太深，縱有太多的怨又怎能交織成恨……

不恨便不忍……

慕晴紜正略有所思的時候，淩璟已遣走侍從朝她走來。

等他走近，慕晴紜伸出手去環住淩璟，輕輕貼在他身前。

他們已經好幾個月不曾分開過，分開一天都舍不得。但是她肚子裏的小東西長大了，她連走路都不太方便，更不方便跟著淩璟一起去。

淩璟抱了她一陣，蹲下身，輕撫著她的臉頰道：“在家等我回來。”

慕晴紜點點頭，莞爾一笑，沈下眼眸，摸了摸肚子，“放心，有你兒子在，我跑不了多遠。”

淩璟唇角微揚，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慕晴紜又打趣道：“別去太久，不然你兒子出生的時候見不到你，以後不認識你怎麽辦？”

淩璟盯著她越發隆起的腹部，一本正經地說：“記住，我是你父王。”

慕晴紜忍俊不禁，邊笑邊道：“我會負責告訴他，聲音好聽的是他爹，貌美如花的是他娘，這樣就認識了。”

一道略帶鄙夷的目光頓時落到她臉上。

慕晴紜笑得更加開心，但笑著笑著神色又黯然下來，捧著他的臉顰眉道，“我說笑的，你還真打算等你兒子出世後才回來？”

淩璟握住她的手，拉到唇邊輕吻著她的手背，陷入沈默。

慕晴紜沈了口氣，誰也不知道淩璟這一去要去多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淩璟這樣做無疑是在和淩重睿對著幹，但即使淩重睿心裏不悅，也未必敢把淩璟怎樣，所以慕晴紜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卻擔心著別的，不僅擔心，還難受。

要是她當初不那麽自信，不向淩璟保證什麽，那局面是否會不一樣？至少東邊會有更多的工事足以抵擋安東王府的大軍，至少會讓安東王府不敢輕舉妄動。

那陸旻是不是會及早放下不該動的心思，知難而退？

那他們就不會走到這一步，她也不用擔心兵戎相見時，誰存誰亡……

慕晴紜帶著滿心愧疚與不舍，站在府門前送淩璟離開。

等他遠去，她擡頭望了望天，灰蒙蒙的，好似有一場風雨欲來。

淩璟走了，現在平京城裏只有個鬼迷心竅的淩重睿。淩重睿甘願淪為棋子，聽不進去誰的勸，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非得讓兩軍打給他看，他才知道誰在盯著他的皇位。

下午的時候，天色越來越暗，不一會兒疾風驟雨襲入平京城，還伴隨著陣陣雷聲。

慕晴紜現在已全然不怕打雷。她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地間連著無數條玲瓏剔透的線，伸手去抓，雨打濕素手，水從指縫間滑落。

宜嵐站在慕晴紜身後，沒打擾她，只在心裏笑著喟然，王爺走了不過半日，王妃就跟害了相思病一樣。主子們越來越離不得，在這樣紛亂的時候，情比金堅是好事。

慕晴紜肚子裏的小東西動了幾下，驚得她回過神來，手摸上肚子，已經能明顯感覺到他在踢她的手。

“你爹剛走就開始折騰？小心你爹回來收拾你！”慕晴紜笑著輕責道。

“王妃娘娘。”一個婢女匆匆走來，欠身，“娘娘，外面有個叫頡芳的女子求見娘娘。”

頡芳？慕晴紜有些印象，馮雲妁的侍女。

上次馮雲妁來求她救人，可惜她去晚了，沒能救得了淩重譽。她回來的時候，馮雲妁已經回大皇子府去了，再見，就是在淩重譽的靈前。

那日她急著去找陸旻，也沒和馮雲妁說上兩句，不知道馮雲妁這些日子如何。

她讓人帶頡芳進來，而每每有鮮有來往的人出現在他們家門前，多半是來求幫忙救人的。

頡芳想求她救的不止一個馮雲妁，還有整個馮府。

頡芳急道：“王爺一早剛走，正午的時候禁軍就找上門來，將我家娘娘抓走，聽說我家老爺夫人還有諸位公子也已被抓入獄中。”

慕晴紜聽著無奈，現在不是她想不想救的問題，是她救不了。

淩重睿連淩璟的話都未必聽，會給她的面子？

畢竟她記得淩重睿從小就看她不順眼，而且他們之間的過節還很多。

見頡芳來的時候已經被雨淋得渾身濕透，慕晴紜有些動容。她不能答應頡芳救什麽人，但她看在頡芳護主心切的份上，派人去打聽馮雲妁被關在什麽地方，答應代頡芳去看看馮雲妁是否安好。

淩璟不在，她動用起明王府的耳目來也有些吃力，等她得知馮雲妁人在哪兒的時候，三日已過，此時的平京城已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波瀾。

那日何總管在大殿上說先帝的遺詔是傳位於淩璟，此後平京城便議論紛紛，官與民中都不乏有擁戴淩璟為帝者，這讓淩重睿心裏很不舒服，於是他趁這個機會，將所有散播謠言的人都抓進刑部大牢。

聽說刑部大牢已經人滿為患。

淩重睿還趁淩璟不在，大肆抓捕官員鏟除異己，但凡從前聽命或扶持過淩重睿的大臣，上至太師下至戍京衛衙門的小吏，關的關斬的斬，沒一個跑得掉。

這三日，平京城的上空就像積了一曾陰霾，透不過一點陽光。但凡沒投奔李相的官員都已人人自危。

如今慕晴紜再想動用什麽勢力救誰，簡直是難如登天。就算那些官員心裏還忠於淩璟，也不敢明著幫明王府做什麽，都怕被淩重睿抓住把柄以致小命不保。

慕晴紜答應過頡芳要去看馮雲妁就不會食言，等她得知馮雲妁在哪兒後就帶著宜嵐同去，卻被攔在刑部大牢外。

她以前來這地方的時候，從沒遇到過阻撓，如今那兩只手就橫擋在她面前。

“王妃娘娘，沒有陛下的旨意，誰都不能見馮府的人。”

“娘娘。”宜嵐輕喚了聲。

慕晴紜知道宜嵐想勸她回去，這個節骨眼上她不適宜再與淩重睿對著幹，但是她有必要見馮雲妁一面，不僅是替那個婢女看看馮雲妁是否安好，還想讓馮雲妁解答她心裏的疑惑。

馮雲妁那日為什麽說只有她能救人？

如果她當初可以救淩重譽，那現在這樣的局面，她又能否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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