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村裏可真是一點油水都撈不出來，不是說村長是城裏那狗官的舅父嗎？怎麽全身家當加起來也就幾十兩銀子？”

“幾十兩銀子還少啊，換做咱以前還是泥腿子那會，一輩子都看不到這麽多錢。”

“所以還是土匪和流寇好啊，吃喝不愁，多漂亮的小娘們兒老大都會給咱們沾沾光。”

“嘿嘿，搜搜搜搜，哪種肥羊只有當家的心腹可以殺，咱們這群小嘍啰，能有這些就偷著樂吧。”

“真晦氣”

春芽在床底下捂住了嘴巴，驚恐的瞪大眼睛，她又聽到了刀劍入肉的聲音，好像那兩個賊人對她們家的收獲十分不滿，又用刀在她婆婆或者小叔子的身上砍了幾刀。

她聽到腳步聲走到了這間房，正要跨進的時候，門邊又傳來聲音：“怎麽裏邊一股藥味兒？”

“剛殺這人的時候他咳的心肝都要掉出來了，指不定是什麽癆病。”

“真晦氣！”

“走走走，別什麽都沒找著，還染了臟病回去。”

兩個賊人的聲音漸漸往門處移去。

春芽仍是在床底下動都不敢動，她的身體已經被嚇軟了，仿佛雙手雙腳都不是自己的了。

若不是懷裏孩子傳來清淺的呼吸聲，她真的以為自己墜入地獄。

正當她想要有所動作的時候，堂屋突然又傳來動靜。

依舊是剛剛那兩賊人的聲音：“真有你的，每次都玩這招！”

“呵呵，幾乎百試百靈嘛！有些骯臟的老鼠不就等著我們這些貓走後就迫不及待的鉆出洞來透氣嗎！”

“看來這裏沒有老鼠了，咱們走吧，別讓好東西都讓別人占全。”

“走走走。”

有了前車之鑒，這次的春芽硬是又等了半個時辰才鉆了出來，她抱著孩子背著包袱小心的鉆出床底，期間不敢弄出一點聲音。

孩子是個懂事的，知道這種生死關頭不給母親惹麻煩，依舊乖巧的睡在她懷裏。

突然間房屋裏的溫度高的嚇人，孩子被熱的小臉通紅，皺眉在她懷裏拱來拱去，即將一副轉醒的模樣。

春芽不敢在房間裏再呆，立刻抱著孩子走了出去。

漫天的火光燒透了雲彩，她所見的每個屋頂連同自家的都燒了起來。

是他們那群惡鬼，殺了村人不說，連房屋都要焚燒殆盡。

對村裏的路熟悉的她很快就從火海裏逃了出來，站在隱蔽的地方看著漫天的火光，眼睛含淚，但是她沒有時間悲傷，她要去找丈夫，他是她和孩子唯一活下去的希望了。

趙文是在自家田地裏看到背著包袱抱著孩子，一臉疲憊驚恐和絕望的媳婦的。

見此，他連忙扔了手中的農具向她跑來：“春芽，怎麽了？”

春芽終於見到了主心骨，之前的驚恐和難過終於扛不下去，大聲哭了出來。

懷裏的孩子也被嚇到了，和她一起哇哇哭了起來。

趙文只覺心裏咯噔，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了！

“春芽，你……你別哭了，倒是說話呀，怎麽了？到底怎麽了？”趙文急急的問。

春芽滿臉淚水：“娘沒了，弟弟沒了，家也沒了！”

“發生什麽事了？”趙文急了。

“賊人入村，殺了村裏人，殺了娘和弟弟，一把火將我們村都燒光了。”春芽說完，沒忍住又是嗚嗚哭了起來。

趙文一個後仰，嘴裏念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我就下了趟地，娘和弟怎麽就沒了呢！”

趙文倒是想沖到村口和那些賊人拼了為母親和弟弟報仇，可他不能，他身邊還有妻子和孩子需要他，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他的妻兒可真就無依無靠了。

夫妻兩個抱著孩子在遠處的田坡裏看了一眼，火燒的黑煙彌漫，即使隔了老遠，依舊能聽到那些叛軍們怪叫著凱旋的聲音。

紅水村，真的沒了！

春芽擡起頭看著丈夫：“我們往哪裏走？”

趙文苦笑，無論往哪裏走，都有流民都有流寇，還會遇到像今天這樣的賊人。

這個世道，是半分活路都不給人留。

最終，趙文開口道：“往北走吧。”

“北？”春芽抱著孩子看向丈夫。

趙文點了點頭：“對，就是北邊。”

有一件事他誰都沒說，因為蘇翎和餘阿牛駕著馬車走的方向，就是北邊。

不知道蘇翎夫婦意欲何為，但與其毫無目的的亂走，還不如按著他們行進的路線去尋。

這一路上，夫婦兩人才算是見識到了什麽叫真正的人間煉獄，餓極了的人什麽事情都能做得出來，易子而食，攻擊落單之人作為他們的口糧，屍骨邊野，他和妻子晝伏夜出，小心翼翼的前進。餓的實在沒有氣力的時候會啃一小口婆婆給裝到包袱裏的餅子然後再收起來，因為他們還要留給孩子吃。

包袱裏的食物快要吃完，而他們仍然找不到前路在哪。

本以為這個世道最應該擔心的是叛軍，可逃難路上的暴雨，流民和叛軍都會成為他們的致命傷害。

趙文帶著妻兒不敢冒險，選擇了蘇翎一樣的路，只不過他們是白天找個隱蔽的地方休息，晚上通宵趕路，沒有馬車，但他們的腳程更快了。

用趙文的話來說就是寧可晚上走夜路摔死，被野獸吃了，也總好比被人獵殺吃了。

後面的路上一直下雨，從一開始的小雨滴成了下成了暴雨，趙文手巧，給妻子和自己編了一副蓑衣。

穿上了蓑衣，冒著傾盆的雨幕，抱著孩子依舊趕路，孩子被蓑衣裹了好幾層，嚴嚴實實，確保不會有雨水浸濕他的繈褓，這已經是他們夫妻兩個能給孩子最好的照料了。

不知道前路在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趙文看向陰沈的天，他曾經聽讀書人說過一句話：天無絕人之路。

可他現在看著臉色疲憊又蒼白的妻子和懷裏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就想問問老天，它給自己安排的路又在哪裏？

偌大的天地裏，只有抱著孩子的夫妻二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濘的路上。

天上的雨越發大，轟隆隆的雷聲和漆黑的夜幕瞬間降了下來，滂沱大雨再次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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