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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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遂始終糾結,最後還是沒說服自己,這事也就不了了之。

秦老谷主種在萬年雪山的藥蓮這幾日就要開了,此蓮每三十年開一次花,倘若不及時摘下藥力會大打折扣,交給旁人他也不放心。

所以只能提前送沈遂跟林淮竹去玄天宗,他這一走少說也得半年才回,谷中一切大小事務交給秦紅箏與一位管事的。

怕秦老谷主一走,秦西北他們會對秦長須與火狐下手,沈遂特意向秦紅箏提了提這事。

除了自家孩子,對旁人的生死秦紅箏向來不在意。

不過既是沈遂開口了,秦紅箏自然會答應他,對秦長須多些照顧。

還未破曉,墨色天際掛著一輪如鉤的弦月,窗欞落了一層白霜。

跪別秦紅箏,沈遂跟林淮竹坐到青獅背上。

秦長須難得起了個大早,抱著睡眼惺忪的火狐,仰頭望著巨獅上的沈遂,抽抽噎噎,“哥哥,你一定要記得回來。”

火狐打了一個哈欠,嘴角淌下一線涎水,它在秦長須懷裏翻了一個身繼續睡。

秦長須眼淚吧唧吧唧往火狐皮毛上掉,它惱火的用大尾巴卷住自己的身體。

看著雙眸腫成核桃的秦長須,沈遂哭笑不得,“別哭了,又不是生離死別,等我在那邊混熟了接你過去玩。”

秦長須立刻高興了,用力點頭,“我等著你,哥哥你快來接我。”

沈遂:“知道了。”

林淮竹神色沈靜,漆黑的瞳仁在月下仿佛泛著冷色,他淡淡掃過秦長須,以及他懷中的火狐。

火狐敏感地動了動耳尖,然後猛地擡起頭,尖尖的狐牙咬在秦長須的衣襟,喉嚨發出稚嫩卻急促的威脅聲。

它一直拉扯秦長須的衣服,“回去,我困了,回去睡覺。”

秦長須摸了摸它的腦袋,“不要鬧了。”

火狐卻不聽,連咬帶扯地在秦長須懷裏拱來拱去。

沒時間門再耽擱下去,秦老谷主看了看天色,“走罷,弦和。”

青獅鼻腔噴了一口熱氣,鐵灰色眼瞳瞇起,壓低前肢躍身而起。

秦紅箏站在上次秦老谷主所在的觀景閣,見他們啟程了,不由上前一步,目光追逐青獅背上的沈遂,那裏面盛滿了一位母親對遠游兒子的不舍。

秦長須帶著哭腔跟著跑了兩步,“哥哥。”

火狐一尾巴拍到秦長須的臉上,張牙舞爪地說,“回去,不許追,回去睡覺。”

秦長須倒是聽話的沒再追,但抱著火狐毛茸茸的尾巴哭成淚人。

火狐跳起腳蹬了一下秦長須,怒道:“不許把鼻涕蹭我尾巴上。”

秦紅箏的目光、秦長須哭聲,以及火狐的吵鬧逐漸遠去。

沈遂再回頭時,藥王谷已是一個小黑點,隨著青獅的起伏,那個小黑點也消失了。

正在沈遂悵然時,一只手攥住了他。

沈遂擡眸便對上了林淮竹的視線。

一輪紅日破雲而出,照亮了暮色的天際,也落在林淮竹的眼中,仿佛一池被春意化開的溪水,眸底勾著赤金的弧光。

沈遂心神因為那輪刺眼的紅日,輕輕搖曳了一下。

回神後沖林淮竹笑笑,表示自己沒事,然後坐正了身子。

日行千裏的青獅不眠不休地跑了兩日,才找到九州的西南之巔。

這裏坐擁三千雄奇險峻的仙峰,其中最高的峰叫靈霄峰,玄天宗便建在靈霄峰。

山崖陡峭難行,即便是龐大且敏捷的弦和都難以攀登。

靈霄峰每年這個時候都會前來許多求仙問道的少年,為的就是拜入仙門第一派。

來的多數都是十四歲少年,像沈遂跟林淮竹這麽大的極其少見。

在一堆意氣風發的小少年之中,沈遂與林淮竹顯得有些突兀,引來不少好奇的打量。

幾個玄天宗弟子身後背著長劍,腰間門系著玉牌,他們站在山門前維持秩序。

沈遂看過知道流程,他們這些人經過第一輪考核才能進入山門,然後測靈根,根據靈根分院派。

第一輪考核很簡單,爬山門的石階。

靈霄峰作為西南之巔的最高峰,共有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爬過三千階便可通關進入山門。

修行者體魄強健,哪怕是十四歲孩子都能輕松攀上五六千階。

只是靈霄峰的石階並非尋常的踏道,靈力弱的根本撐不過一千階,更別說三千階了。

原主爬到三千零一階,踩著及格線險險過關。

林淮竹卻一鳴驚人,憑著自己的毅力踏完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階,成為玄天宗有史以來第一人。

據說立派的祖師爺只差一步便能飛仙,但就是這一步始終都沒邁過去,最後生出心魔。

為了不禍害蒼生,他便殉了道。

後有一個天才陣法師,以這位立派祖師爺的執念為陣魂,嘔心瀝血百年,一刀一刀在靈霄峰鑿出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石階。

所以這不是石階,而是一個法陣。

這個陣法歷經千年,期間門還被玄天宗多次改造,才變成如今的入門測試。

秦老谷主還有正事要做,沈遂讓他先走,不用留下來等他倆的測試結果。

對於他倆的根骨,秦老谷主自是很有信心,但仍不放心地叮囑了幾句。

沈遂點頭應道:“我知道了外公,您也是,一路小心。”

周圍皆是與父母告別的,此番踏上石階便是踏出問道的第一步,倘若僥幸能進山門,下峰回家的日子便遙遙無期。

已有不少人在啜泣,離別的悲傷蔓延開來。

秦老谷主多少也有些觸動,看著眼前這倆翩翩少年,他心中頗多感嘆,沒想到一轉眼他們竟到了離家的年紀。

不過想到他們兄弟二人關系要好,秦老谷主又覺得寬慰。

他道:“你們要好好照應,若是有事便捎信回來。”

不等沈遂說話,林淮竹回道:“會的。”

秦老谷主這才放心離開。

目送青獅馱著秦老谷主,直到對方消失在蔥綠的林間門,沈遂才收回目光,看向漢白玉石柱之後的石階。

這石階陡峭難行,好似仰斷脖子都望不到盡頭。

山峰巍峨挺拔,雲蒸霧騰,霞光團繞,仿佛登天的階梯。

已經有不少人告別父母,獨自攀上石階,不消一刻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偌大的石階此刻看起來仍舊空空蕩蕩。

見此情節林淮竹沈聲道:“他們不見了。”

“這應該是一個陣法。”沈遂猜測,“陣法把大家都隔開了,省得被彼此影響,當然也可能是覺得上仙之路是一個人的苦修,所以不許大家結伴?”

沒給明確解釋,因為林淮竹被掌門帶回來後,獨自一人攀登的階梯。

所以沈遂根本不知道石階有這個設定,有些類似科幻電影的平行時空,把所有人拽到獨立的時空。

林淮竹眸子動了動,朝沈遂伸來一只手。

沈遂不明所以地看他。

林淮竹什麽都沒說,扣住沈遂的右手,與他緊緊握在一起。

這下沈遂知道林淮竹什麽意思,雖然這個法子不一定行,但試試總歸沒錯。

沈遂反手扣住林淮竹的手背,望著那無窮無盡的踏階,豪氣道:“走罷。”

林淮竹看了眼兩個執在一起的手,“嗯。”

沈遂與林淮竹牽著手踏上第一個石階。

很輕松,擡腳便邁了上來。

但第二階開始變得陡峭,周遭氣息沈悶,仿佛壓制體內的靈氣,沈遂擡高腳踏上第二階。

他跟林淮竹手不知什麽時候松開的,沈遂既沒留意,也未察覺,上第三階時身旁空無一人。

沈遂駐足在原地,四下張望。

周身只有清風拂過,山道兩側是碧綠的樹叢。

意識到跟林淮竹走丟了,沈遂嘆息一口,看來這招果然不行。

他正要邁步繼續,手指突然被什麽東西蹭了一下,可四周什麽都沒有,風吹過來又不是這種感覺。

沈遂嘗試著伸手胡亂揮了揮,又碰那東西,它與他的指尖輕輕擦過。

等那東西再摸過來時,沈遂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然後用力一拽,將林淮竹從結界中帶了出來。

一見林淮竹,沈遂心情頗好地翹了翹嘴角。

石階之中沒有幻術,玄天宗真正要考驗的是他們的上限,每三千階一個境界。

知道這是真林淮竹,但沈遂還是問他,“考一考才知真假,我的生辰是?”

林淮竹:“二月初八。”

沈遂:“我的佩劍叫?”

林淮竹:“處暑。”

沈遂:“外人都道我與你誰最倜儻瀟灑?”

林淮竹眼中有了笑意,“我。”

沈遂立即翻臉,甩開林淮竹的手,“你不是林淮竹。”

林淮竹再次執起他的手,薄而艷的唇瓣含著笑。

這次沈遂沒再甩開林淮竹,與他一同登上第四階。

前面始終雲霧籠罩,石階越來越來陡峭,且空氣也變得稀薄,走過三千階沈遂出了一身汗,黏膩地貼在身上。

不過他還有體力,再攀個三千階應當沒問題。

跟林淮竹握在一起的手也出了汗,沈遂想抽回來,但林淮竹卻不肯,緊緊握著他。

沈遂擔心走著走著再像最初那樣分開,也只能給他握著。

林淮竹可是走完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人,哪怕達到不了他這種境界,有他這個前行動力,沈遂估計自己能多爬幾階。用衣袖擦了一把汗,沈遂眼神堅定地繼續向上而行。

沈遂雖然話多,但只在第三階的時候跟林淮竹嘮了一會兒嗑,畢竟要節省體力。

走到六千階時,沈遂舔著發澀的唇,氣息已經有些不穩。

他側眸看向林淮竹,對方也停下來看他。

林淮竹鼻尖也冒出了細汗,鬢角微濕,那雙望來的烏黑眸子溫柔而有力,一看就知他還有不少力氣。

沈遂心道,才六千階而已,不能連林淮竹千位的零頭也沒有。

爬!

沈遂深吸一口氣,蹬上六千零一階。

他現在的目標是一萬階,尋常人很難達到一萬階,折在這裏不丟人。

日頭沿著軌跡慢慢西移,頭頂是萬頃霞雲,天際像染了血那般紅。

終於到一萬階,沈遂雙腿打顫,整個人喘得不能自己。

說實話他很想放棄,但若是再爬九百九十九階,起碼離林淮竹的記錄更近一點。

沈遂咬牙,顫著腿慢慢地蹬上一階。

林淮竹在一旁等他,汗水已經打濕他倆緊握的手,滑膩膩的幾乎要攥不住了。

反正沈遂已經放棄,他的手早僵了,任憑林淮竹抓著他。

沈遂憋著一股勁,每一個臺階都靠自己默數才能踏上去。

終於到一萬零九百九十九階,沈遂沖林淮竹擺擺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不行了,你自己上去罷。”

他要往地下坐,但林淮竹一直攔著不讓。

夕陽已經落山,天光昏暗。

林淮竹背後是連綿不盡的石階,他的氣息也不穩,但目光仍舊堅定。

因為許久不說話,林淮竹嗓音有些啞,“你忘記你曾說過,想要這九州伏於你腳下,到時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他定定看著沈遂,“跟我一塊上去罷,攀到最高處,看最好的風景。”

沈遂幹了林淮竹這碗雞湯,攀著林淮竹的手臂,慢慢挺直了腰。

在林淮竹的攙扶下,沈遂又邁上一階。

連續爬上三階,他推了推林淮竹,示意對方不用再扶著他。

林淮竹還有八萬階要走,不能把體力浪費到他身上。

沈遂推開林淮竹攙扶他的手臂,擡著又沈又顫的腿自己邁了好幾階,肌肉形成記憶帶著他一路向上。

踏過又一個三千大關時,沈遂俯身雙手撐在膝蓋。

熱汗順著面頰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階上。

月上樹梢,星辰絢爛,但山路仍舊見不到首尾。

沈遂沒有多歇,在林淮竹的目光下直起身子,銀牙咬破嘴唇繼續爬爬爬!

林淮竹此時也有些狼狽,但見沈遂還肯走,他松了一口氣,手指滑入沈遂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

一夜未眠,月落日升。

沈遂突破兩萬大關,他終於心滿意足,正要躺到地上卻聽到林淮竹說——

“我聽說玄天宗的規矩是,三千階一境界,你爬兩萬與一萬八並無區別。”

艹尼瑪,不早提醒他。

沈遂欲哭無淚,只能含淚再爬一千階。

到兩萬一千階,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爬了。

沈遂屁股往地上一坐,若是一盞茶過後仍舊不再往上攀爬,玄天宗的弟子就會來接他。

沈遂催促林淮竹,“別浪費時間門了,你趕緊走罷,我是真的累了。”

知道再勸下去也無果,林淮竹不再勸,彎腰將沈遂的雙臂攬到自己肩上,然後背起了他。

“你做什麽?”沈遂驚了,但又不敢大動。

石階又陡又窄,稍有不慎就會從這兒摔下去。

陣法之中無法使用靈力,這就意味著他倆摔下去後,還得靠腿再爬上來。

林淮竹沒有回答沈遂,沈默地背著他往上走。

沈遂喘著粗氣道:“你這是作弊,你這麽背我上去不作數的。”

林淮竹卻說,“沒事。”

“你傻了?”沈遂恨用一種鐵不成鋼的口氣道:“怎麽就沒事了,你背我既沒用,又耗費你體力,這是無用之功。”

林淮竹望著比蜀道還難的前路,面色雖疲態,但仍堅定地背著沈遂一步步朝上走。

他輕描淡寫道:“我能爬多高,我便會背著你到多高。”

沈遂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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