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我自逍遙去(八) (1)

關燈
武林人齊聚江南,前輩們飲酒相聚,莊嚴宣誓,在出發討敵的前一晚舉辦了一場晚宴,晚宴上氣氛莊嚴,舞刀弄槍的年輕人各個都是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模樣。

只沈天游一臉的愁雲慘淡,提著酒路過寒露席邊,大倒苦水:“你說這些孩子怎麽都不知道怕呢,哎喲,我看著他們就跟送上去給魔教割的人頭一樣,他們怎麽還一個個樂顛顛的?”

寒露只顧著吃,沈天游說這話的時候她正跟一條雞腿搏鬥,聞言百忙之中擡起眼看了他一眼,也是一張樂顛顛的臉。

沈天游無語凝噎,長嘆一口氣。寒露問道:“來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很多,好多門派的前輩都沒來。”

沈天游道:“都知道三王爺想做什麽了,不留些力量怎麽行?我早就飛書給各個門派,讓他們做好準備了。老家夥們都半截入土,經不起折騰,上山的也就幾個想要頭功的、半大不小的門派的掌門,我這個冤大頭,和你們這些熱血上頭的年輕人。全折在自在閣上哪說理去,還得提防著三王爺扭頭清剿我們呢……”

他灌一口酒,壓低聲音:“小心滿月樓。他們差不多傾巢出動,但悄無聲息的,我懷疑是要兩邊通殺。”

寒露點點頭。

第二日朝陽初升,江湖大軍集結,浩浩蕩蕩渡過江流,向著自在閣進發。

還沒等進閣先迷了路。領頭的隊伍在山路樹林裏繞了三圈,終於有個人狐疑停住腳步:“這條路我們是不是來過?”

雄赳赳氣昂昂的人群面面相覷。陽光穿不透密林的樹冠,林中陰冷,寒露幹脆上了樹,向來處望去。

山腳下梨樹上系著紅繩,回望仍在視線裏飄蕩;從高處看,山下明明是晴空萬裏,山上卻起了很淡的霧。

她從樹上滑下來,匯報了這一情況。

眾人向周圍看去,果然看到淡淡的霧。霧絲眨眼蔓延向四面八方,翻滾如浪,浩浩蕩蕩地湧向所有人。山上山下兩種天氣,少俠們正稱奇,沈天游忽然臉色一變:“不好,快退!”

然而還是晚了。霧絲已經紮進了幾個人的鼻腔,霸道地殺進了肺裏,他們的臉上突然浮現了痛苦的神色,一個個跪下去,掐住喉嚨,從嗓子眼裏擠出“嗬嗬”的嘶響,而後臉色青紫地倒了下去。

事發突然,人群倉皇後退, 驚疑不定。

“是霧鬼!”沈天游厲喝,“都運起真力抵擋!”

霧氣裏傳來似有似無的笑聲,像是幼女,又像是老嫗,濃霧已經伸手不見五指,繚繞在樹林中,枝葉化作漆黑的剪影,鬼氣森森。

年輕人還是太年輕,江湖上神出鬼沒、赫赫有名的老魔頭都不曾聽聞。霧鬼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經在江湖興風作浪,嗜殺,神出鬼沒,傳聞她所過之處霧氣彌漫,不見人影,只能聽見女子的尖笑。後來桑予一劍劈了她的山門,她才銷聲匿跡,一些人以為她已經死了,誰曾想是藏在了這裏。

這實在是猝不及防。在他們的設想裏,事情應該是他們在自在閣裏進行一場艱苦的戰鬥,在流血犧牲後奪得艱難的勝利,從此將武林最大的毒瘤消滅……誰曾想惡人反而先下手為強,他們連自在閣的門都沒看到,竟在山路上被包了餃子?

人群急流勇退,不斷有臉色青紫的人悄無聲息地死在霧林裏。有人叫道:“卑鄙!有種出來單挑!”

沈天游被這傻話氣笑了:“你跟自在閣講光明正大?”

自在閣是最不講理的地方。讓他們一個個分好年齡段和真力強弱,出陣和青年才俊一對一單挑——夢裏都不敢這麽想。

真實情況是,他們剛一進山,就遭遇了地獄惡鬼的圍堵。

自在閣的瘋子們大部分都是多年前就讓人聞風喪膽的惡人。霧鬼掠陣,霧林中到處都是毒蛇,人群逃竄,又見巨斧的陰影劈頭而下,一人來不及慘叫就被切作了兩截,鮮血噴了周圍人一身。

持斧的巨人淋了半身的熱血,哈哈大笑,邁著震山搖的大步沖上前來,巨斧橫掃,掃飛了一片殘肢斷臂。

緊接著,霧中有無數人影浮現出來,猙獰殺向他們。

這場面不可謂不刺激,年輕人們像是被震住了,臉色鐵青。沈天游厲聲斥道:“別傻楞著,快退!”

人們一激靈,忙往後退。他們像是羊群沖進了狼山,前進的陣型已經被打亂,後面的人還沒有反應過來,慘叫和鮮血已經流淌向了山下。

沈天游拔劍,拍了一下寒露的背:“自己小心!”

他直奔巨人的頭顱殺去,銀劍如寒芒劈開濃霧。

再怎麽不堪,來到這裏的也都是青年才俊,人群很快反應了過來,在長輩的帶領下重整隊形,重新殺進了霧林裏。

場面霎時一片混亂,霧中埋伏的自在閣人與正派弟子廝殺在一處,武林高手們跟著沈天游紛紛出列,分別殺向了各個頭目。年輕人中拳腳功夫硬的上前來抵禦了毒蛇的浪潮,劍客出劍如銀河倒傾,棍棒、長鞭、刀鋒……十八般武器在真力加持下,把這片樹林摧殘得枝葉橫飛。

樹上有衣著漆黑的人影浮動,一些是自在閣的死士,一些是滿月樓的殺手,不斷有屍體從天上掉下來,暗器飛如雪,紛紛誤傷地面上的人。寒露正彎腰躲過一個大漢的彎刀,擡眼正看見頭頂有個滿月樓的殺手,甩手飛出的毒刺敵我不分,有一根刁鉆地射向她的眼睛,寒露無處可躲,瞳孔緊縮,那毒刺卻被斜飛而來的飛蝗石打飛了,從寒露的面前擦過。

她來不及多想,那大漢的砍刀又照著她腦袋落下來,她一提氣,飛起一腳踹在他腦袋上,抄起承影把人砍翻了。

她能夠短暫地喘一口氣,穩住身形,向援手望去,卻只看見一簇晃動的枝葉。她再看向那個暗下毒手的滿月樓殺手,發現那人已經死在了樹上。

人被憎恨和憤怒驅使著,向前挺進。正道人士個體不算太強,但一群人相互扶持,團結一致,多人能發揮很大的作用,而自在閣人雖強,但人數稀少,且一盤散沙、各自為營,暴虐撞入人海,一時掙脫不開,只能被卷入纏鬥,戰況一時焦灼——

隨後爆裂的火光在人群的一角炸響。

熟悉的熱浪沖面而來時,寒露已經迅速趴下,順便推飛了旁邊傻站著的少年人。火與熱幾乎是同時緊貼著她後背掠過去的,燎得脊骨滾燙,她摸摸後腦勺,發現發尾燒焦了。

他的溫度顯然更高了。寒露不敢站起來,被烤得呲牙裂嘴,心想少閣主張口吐火球指日可待。

熱浪掀翻了一大片人,剛剛凝聚的陣型被沖散了,幾個人躺在地上哀叫。始作俑者一身漆黑地站在蒼白的霧氣中間,眼中是赤紅的光,緩緩看過滿地狼藉,像是在找什麽人。

他一手握著一柄黑色的長刀,指尖淌著血,一簇一簇的火苗落在地上,身邊的一切都在燃燒。火焰簇擁著他,熱氣蒸騰,把他的身形遮掩扭曲,仿佛他才是最該被吞噬殆盡的那一個。

戰局混亂,高手自顧不暇,權衡的突然出現炮彈一樣炸在年輕人中。周圍被打散的人們還來不及集結,紛紛站在原地戒備地與他對峙,卻無人敢上前。

寒露狼狽地爬了起來,也想要躲進人堆裏。然而她起身太晚,此刻周圍已經沒人,她一站起來,就站在了權衡和人們之間的空白裏。

權衡漫無目的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

各式目光便齊刷刷在二人之間穿梭,大部分人看寒露的眼神已經帶了些關切。

寒露對君燕紓的維護眾人有目共睹,想來在他們眼中,這二人之間有著深仇大恨。寒露僵在原地,握著承影劍的劍柄,正琢磨著要不要喊兩句“魔頭交出我小師叔”,哪知權衡的目光在她臉上頓過之後,又目中無人地掃了出去。

寒露意識到他真的在找人。

她把前來此地的人頭迅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心中咯噔一跳,下意識往討伐隊大後方看去,心說你這殺氣騰騰的架勢不會是去殺三王爺的吧?

她的小動作沒有逃過權衡的眼睛,他瞇一下眼,擡步向人群中走去,擦過寒露身邊,灼熱的氣息逼面,少女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在她身後、權衡前進的必經之路上的人也齊刷刷退了兩步。

寒露立刻從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裏意識到身後這群人沒有一個能跟面前人硬碰硬。她硬生生剎住了步子,硬著頭皮開口道:“你……你要去哪?”

權衡連個正眼都沒給她。

“你……你先等等,”寒露往前攔了一步,她有點怕權衡大開殺戒,又想不到什麽不暴露他們關系的好話,“我……”

權衡沒讓她說完。

寒露剛吐出幾個音節,眼前的熱浪就驟然翻滾起來,她條件反射地提劍橫擋,權衡的刀鋒下一霎像山一樣倒坍在她的劍身上,寒露雙膝一軟,差點沒被壓趴下。

她毫不懷疑這一刀要是沒接住,她就會命喪當場。她提氣發力將刀鋒振開,沖後面人喊:“快跑……呃!”

她被猛地扼住了喉嚨。

少女眼前一黑,呼吸急促,被從地面上提了起來,臉色漲得通紅;還不等做出任何反抗,權衡已經反手將她扔了出去,撞在樹上,滑落草叢,再無聲息。

沖突發生的時間很短暫,從權衡出現到寒露被拋飛出去,不超過十個呼吸。霧氣中的戰局仍舊焦灼,高手們仍在和魔頭們纏鬥,被權衡突兀打散的陣型還沒有重新整合,到處都是亂戰,刀光劍影裏,這一小片地方竟生長出詭異的寂靜。

權衡再一擡眼,對面前的人道:“滾開。”

擋路的人紛紛下意識往兩邊閃開,讓出一條通路來。權衡分海一般從中穿過,周圍的人都紛紛屏息。

他沒有再出手,可能是因為不屑。

待他離這裏遠了,年輕人們松一口氣,一邊慶幸他不是來加入戰局——至於他去哪要做什麽,他們也沒工夫細想;一邊重新集結好隊形應付殺瘋了的自在閣的人。他們且戰且進,有幾人幾步竄到寒露摔落的草叢,一臉悲痛地想收個屍,結果卻不見少女的身影。

幾人面面相覷,卻來不及多找,又重新投入血雨腥風之中。

寒露去哪了呢?

寒露在路上奔跑。

她不是一個人在跑,身邊還跟了一個漆黑的人形,裹得嚴嚴實實,蒙著面,只露出一雙樸實無華的眼睛。寒露剛被權衡扔飛,落地就被他捂住了嘴巴扯著後領拖走很遠,剛脫離戰局又被催促著往山上自在閣的方向跑。

權衡下手不重,她沒有受傷,就是摔得頭還有點暈,扶住太陽穴使勁晃了晃腦漿,定睛一看:“你是……白十?”

她有所了悟:“剛剛那個殺手要殺我的時候,是不是你救了我?”

“是我。”

“太謝謝了——呃,不過,為什麽?”

“主子讓我看著你,”白十原封不動地轉述權衡的話,語氣都惟妙惟肖,“他說‘別讓她蠢死了,壞我好事’。”

寒露已經對權衡的刺話免疫了,非常透過現象看本質地開心起來:“我就當他是在保護我了。”

白十沒接話,因為他也找不到第二個解釋。

“他有什麽好事?我們為什麽要往自在閣跑?還有我小師叔呢,怎麽不見他?”

自在閣的熟悉大門已經近在眼前,寒露這句話還沒問完便一步踏進了大門裏,驟然感受到徹骨的冰寒。

她不禁打了個哆嗦,緊接著看到一道光。

晴天白日,那道光像是一輪地上的月亮。

寒露意識到,這是小師叔的真力。

權衡是這世間最大的不講道理。

他的武功——如果那熊熊烈火、火中索命的刀刃還在武功的範疇裏的話——和眾人根本不在一個水平上,上前阻攔他的人沒有一個能撐過一息。

年輕人們一邊擔驚受怕一邊祈禱和其他人戰鬥的長輩能趕快趕過來,結果長輩來了也不是他的對手,只能跟小輩一樣站在火場外面面相覷。

如果他只是在放火,那人們還能悍不畏死地沖進去斬首,但此刻他也在燃燒。

鋒刃如何斬斷火焰?

殺其他人已經是用命堆,來到這裏的人們都有所覺悟,但權衡像是深淵,人命掉進去,聲響都不會傳出來。誰都不怕死,誰都怕死得毫無意義。他燒出了一條絕望的熔火道,道路前無人敢擋。

他就這樣一路燒向了隊伍的大後方,那裏站著一位尊貴的人上人。

見形勢不妙,他在部下的保護下想要逃離梨花山的地界,幾大殺手輪番上陣,只將權衡攔住了一刻。

火焰燒鑄的刀鋒斬斷人類脆弱的脖頸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令人絕望的場面並沒有發生,權衡的刀刃懸在李珩喉結三公分前,熱烈的溫度燎紅了皇親國戚尊貴的皮膚。

李珩僵在原地不敢動,權衡也沒有動。他只是舉著刀鋒,胸口起伏著,很艱難地呼吸。

他渾身浴火,搖搖欲墜,李珩卻只敢轉動眼珠,看著遍地的屍體。他知道自己的情報一定出現了失誤,他本自信滿滿以為權衡會去殺自在閣主,而君燕紓會來這裏想辦法阻止他。

他不怕君燕紓,因為君燕紓是個會被道德束縛的人。只要有束縛,就有弱點。

可權衡不一樣,權衡是條瘋狗。

瘋狗殺到了眼前,瘋狗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權衡燒到李珩眼前的速度其實並不快。刀刃指向王爺時,混戰也接近尾聲,正道死傷慘重,魔教已無殘孽,僅存的幾個掛彩的高手帶著小輩,舉著刀劍將權衡和他的俘虜層層圍住。

“魔頭,你束手就擒吧,”沈天游大聲道,“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你的爪牙也已經都被我們拔除,你們敗局已定!”

權衡側過頭,目光在周圍人臉上掃了一圈。他臉上濺著血,眼裏赤火像是要燒出眼眶,慢慢道:“自在閣……哈,誰在乎。”

他靜了片刻,看著一張張蠢臉,不由得笑出了聲:“諸位,動動你們的豬腦子想想,這場戰役過後,最大的獲益人是誰?鷸蚌相爭,”刀鋒向前遞了遞,“漁翁可就在你們眼前啊。”

人群略有騷動。

“我來告訴你們他想做什麽,”權衡聲音懶散,“這位三王爺想要正邪兩道兩敗俱傷,他好將江湖一網打盡,不服管的都殺了,有能力的戴上鎖鏈,做朝廷的走狗……你說是不是啊,三王爺?好大一盤棋啊。”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沈天游一邊心說對說的太對了,一邊還得大聲喊:“妖言惑眾!別聽他的!”

權衡把目光轉回在李珩臉上,道:“三王爺,別來無恙啊。”

生死關頭,誰說不怕都是假的。李珩動動唇齒,擠出一句:“你到底想做什麽?”

“我討厭所有妄圖掌控我的人,”權衡饒有興致道,“你猜我想做什麽?不如讓我問問你,你是不是想做我說的事情?”

李珩定了定神,道:“你沒有立刻殺我。你留著我還有用。”

權衡道:“哦。”

哦是什麽意思?

李珩強作鎮定,沈天游倒是要瘋了。武林盟主真怕這小子一刀劈下去,到時候整個江湖都要承受天子一怒——那不徹底玩完了嗎?

李珩吸一口氣,微不可察地有些哆嗦。他硬著頭皮道:“你不能殺我……”

他忽然看到了一道劍光。

劍光直刺權衡背心,如離弦之箭勢不可擋。

李珩心中還沒泛上喜意,權衡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李珩的脖子,隨後轉身,將三王爺提到了自己的面前——攔在了劍光的去路上。

持劍的少女“哎哎哎”地驚叫一聲,緊急剎住了車。

三王爺短短幾分鐘被用鋒刃指了兩次,這輩子都沒這次刺激過。他一時顧不上寒露,緊緊盯著權衡的身後。

寒露收劍後退了兩步;權衡正要說話,脖子上忽然貼上一道冰冷的金屬。

“別動,”帶著微微涼意的清潤聲音在他耳邊說,“放開三王爺。”

權衡沒動,也沒有放開李珩。李珩看著一柄劍架在了權衡的脖子上,卻絲毫沒覺得放松。

因為那是君燕紓。

君燕紓靜了片刻,向前扔出了什麽東西。李珩的餘光瞄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

圍觀的眾人定睛一看,那是一顆人頭。

半個時辰前,君燕紓踏入權逢的庭院時,便知曉權衡的猜測是正確的。

此刻山腰的混戰已趨白熱化,君燕紓知道他們的計劃成功了一半——能阻礙君燕紓的人已經全下了山,和正道的人纏在了一處,這座自在閣已經空了。

正如他們說好的,權衡去殺李珩,而他來殺權逢。

權逢就站在宮殿門前,一眼發現了他,並沒有問“你是誰”這樣的廢話。君燕紓也沒有自報家門的打算,直截了當地提起劍,後頸就感到一股涼意。

他迅速地一矮身子,躲過了悄無聲息掠過後頸的鋒刃;隨後他回身,冰寒從腳下飛速生長,本就陰冷的庭院裏霎時如冰窖一般,土地上結起了冰霜。

極度的寒冷讓暗中的殺手動作遲緩了一瞬,君燕紓在這一瞬裏拔劍,劍刃只是亮起微光,既不華麗,也不耀眼,甚至顯得平靜而輕盈;這道微弱的劍光霎時割過了殺手的肩頭,寒冷凍結血液,尖刺長進骨縫,而後在肩胛後炸出一朵赤紅的冰花來。

堂堂自在閣左護法,權逢貼身的護衛,一個照面就被廢了一條手臂。

君燕紓抽劍,腳下劃開架勢,細碎的冰塵漫射著天光,映照得他似乎在發亮。

殺手不說話,但他看上去有些疑惑。

君燕紓也不說話,他知道對方因何困擾,但無意解惑。

他是來殺權逢的,而他知道要想殺權逢,就必須要先殺這個人。

“無論權逢派出去了多少人,總有一個人會一直守在他身邊,自在閣的左護法,權逢的貼身侍衛,當年滿月樓分裂時跟著權逢走的最死心塌地的忠臣,”昨夜,權衡這樣囑咐君燕紓,“你要殺權逢,就繞不開他。”

“我要怎麽殺他?”當時君燕紓問。

“沒什麽技巧,使全力就是。他的優勢在於出其不意,正面對抗的能力還不如寒露,殺他要夠快。”

預測一個殺手從何處來,對君燕紓來說並不困難。

因為他自己就是殺手出身。

於是君燕紓提氣、運全力、握驚鴻,不等對方調整好身形,便先發制人地沖了過去。左護法只來得及後退一步,君燕紓的劍已到,劍鋒寒意濃重,迅疾無匹,如潛龍出寒潭。

左護法匆忙拔劍阻擋,金鐵相擊,兩柄劍在風中擦出火星。君燕紓周身風雪大作,他步伐一扭,腰胯發力,手腕用力一錯,竟將左護法的劍擊飛!

左護法胸前空當大開,君燕紓再上前一步,驚鴻在風中劃過一道晶亮的弧線,直指左護法的咽喉!

左護法扔掉劍,手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匕首。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格擋開君燕紓的劍,而後飛速後退,踩進了陰影裏。

君燕紓眼前一晃,失去了對方的影蹤。

白衣的劍客停住了追擊的腳步。他調整著呼吸,唇邊呵出一團團霧氣,回頭看了一眼沒有離開的權逢。

自在閣主看著他,面無表情,道:“徒勞罷了。你消耗過大,不可能殺……”

他話還沒說完,君燕紓已經提起劍,舞蹈一般旋身,直沖著權逢殺來!

權逢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有一瞬間的臉色極其難看。左護法被迫從暗影中現身,擋在了二人的必經之路上,手上匕首直刺君燕紓的心口。

然而君燕紓早已預判了他的預判,他伸手緊緊握住了匕首,用力一拽,左護法重心失衡,向前踉蹌。

這是致命的失誤。

君燕紓的劍鋒已然割過了對方的喉嚨。

溫熱的血噴在君燕紓身上臉上,他臉色平靜,扔掉屍體,看向了權逢。

權逢意識到,眼前的人,是個完全不亞於左護法的殺手。

權逢感到荒謬。走光明正道的人,為什麽會如此熟悉暗地裏的手段,會有如此利落的殺人手法?

君燕紓沒有給他細想的時間。劍客既不說話來拖延時間讓自己休息,也不表明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和意圖,他只是短暫地喘了一口氣,便重新握緊了劍,一刻不停地上前來取權逢的命。

他的目光平靜而專註,如在註視死人。

權逢的表情幾番變換,最終不甘地咬了咬牙,運起真力,拔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刀。

狂風呼嘯,這座庭院中花摧草折,滿地蕭條,氣溫又降了幾個度,呼氣成冰。刀與劍在寒風中碰撞,君燕紓踉蹌後退,重重撞上了院墻。

他喉間腥甜,卻無聲笑了一下。

權逢臉色陰沈地看他,謹慎地沒有向前。

“權衡說的沒錯,你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君燕紓輕聲說,“你果然是……用至陰的辦法吊著命。”

權逢眼角抽搐,像是被戳中了痛處。

“你體內真力已經暴動,你還能活多久?”君燕紓道,“一個時辰?半個時辰?如果你早點出手,和他合力,說不定還能殺我。”

“在我死前,”權逢舉起刀,陰冷道,“你會先成為刀下亡魂。”

君燕紓不應聲,只握緊了劍。

還在白馬寺的時候,權衡就已經在為回到自在閣規劃行動路線。最終他決定直接去找權逢,吸引自在閣眾人的註意力,這樣君燕紓就能潛行進他的寢殿裏。

行動很順利。等到權衡回到自己的寢殿時,君燕紓已經在榻上坐著,專註地擦劍。

“我知道權逢想做什麽了,”權衡坐到他旁邊,道,“他想拿我當藥引。”

君燕紓停下了擦劍的動作,擡起眼睛看他。

“他是個怕死的膽小鬼,都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跑,甚至沒有找一個安全的密室躲著,”權衡道,“只能是因為他走不了。我進入他的庭院的時候,明顯能感受到空氣裏的溫度比外界低——我懷疑他根本離不開那個院子。”

君燕紓更關心另一件事:“藥引?”

“當年滿月樓樓主落敗,受了重傷,命不久矣,他卻還好好活著……”權衡瞇了一下眼,“他當年去巴蜀,是去找巫蠱之術吊命。他控制我的精神,讓我一直沒有去細想一個問題——當年他用萬蠱池熬藥人,明顯是想利用我尋求延年之法,似乎失敗了,卻沒有殺掉我,為什麽?”

君燕紓明白了:“他沒有失敗。”

“對。他讓我去殺李珩,但他分明知道我現在的情況一旦動用真力,很快體內的真力就會發生質變,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只有一死。”權衡伸手勾住君燕紓的一縷發絲,在手指上繞了幾圈,“他任我活了十多年,現在卻急著想讓我死,我能想到的合理解釋,只有他自己等不及了。”

“龍雀殘章也是他教給你的,他一直在等,”君燕紓道,“等你體內真力暴動,養出至陽的真力來……”

權衡接著道:“然後抽我真力,修補己身。”

“他吊命的辦法是至陰的,時間一長,他也壓不住,”君燕紓也隨之推測道,“所以需要一個至陽的東西來抵消……他選中了你。”

權衡點頭,臉色陰沈:“前段時間他去了一趟巴蜀,回來之後就閉門不出。想來是體內至陰的真力壓不住了,他亟需我的命。”

推測出真相後,二人一時無話。

權逢究竟在巴蜀得到了怎樣的秘術,此刻已經無關緊要了。這個你死我活的當口,他們都清楚,權逢就算落敗,也絕無可能交出這一秘術。

“……計劃不變,”權衡最後說,“只是猜到了真相而已,對局勢沒有什麽作用。”

“那還是按我之前說的,分頭行動,”君燕紓道,“我去殺權逢,你去攔李珩。花緞羅說過,李珩生性謹慎,權逢當年的脫逃,是他心中的刺,他一定要看到項上人頭才安心,所以他這次一定會親臨自在閣。或許不會在最前線,躲在人群後面,但一定會來。”

權衡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臉,笑了一下:“只要別有人不長眼睛往我刀上撞,我會盡可能少用真力,放點只是唬人的招數。不過……”權衡的手指下滑,勾住他的發絲,在指尖纏了纏,“你不怕我真的把李珩殺了?”

“怕。李珩不能死,我會在殺了權逢後過去阻止你。”君燕紓道,“你等我。”

“我盡量吧,”權衡輕描淡寫道,指了指自己的頭,“權逢對我的影響還在。你要快點殺了他,不然我可能不太能控制住自己。”

君燕紓想,沒關系,只要自己殺得夠快,總能在事情無可挽回之前解決一切的。

只要自己殺得夠快……

君燕紓背靠著墻,調整紊亂的呼吸,雙手發麻,嘴裏泛著鐵銹似的腥味。

打多久了?他身上傷痕累累,眼前發黑,真力幾近枯竭,丹田隱隱作痛,而面前的權逢也掛了彩,疲憊地呼吸著。

君燕紓舔了舔自己幹裂的嘴唇,吃力地站了起來。他一身鮮血,眼睛卻幹凈澄亮,權逢看到他的目光,竟感到遍體生寒。

“君燕紓,你想與我同歸於盡嗎?”權逢冷聲說,“你我真力屬性相同,只是在比拼誰能撐得更久,這有什麽意義?你在為權衡報仇嗎?”

君燕紓還是不回答他,只是直起身子。

他吐出一口氣,忽然收斂了無盡的寒冷。

溫暖的真力從他身體裏流淌而出,註進手中的驚鴻劍裏,劍身發亮,卻不刺眼,像是握著一輪月光。

多年之前,長白大雪。

君隨月飲酒賞梅,於月下舞劍。

劍影紛飛,劍光溫和,也似一輪滿月。

君燕紓看得入迷,央著要學。

“這是我自創的劍招,”他的兄長揉著他的頭,幾分迷醉,幾分得意,還有幾分失傳的惆悵,“真力屬陽才舞得出來,小孩,你無緣咯。”

君隨月雖然這樣說,卻還是盡心盡力地教過他這劍招的一招一式。只有其形的劍也威力巨大,但他始終惦念當年見過的光景。

而多年後,他此刻的身體裏,有一股屬於權衡的真力在流動。

君燕紓擡手,揮劍。

月光斬向自在閣主。

權逢避無可避。

於是鮮血染透了月光。

一聲慘叫把君燕紓從這一劍的專註狀態裏喚醒,他一個踉蹌,猛然跪倒在地上,眼前漆黑一片,半晌才恢覆了知覺。

虛脫感控制住了他,他耳中只剩嗡鳴,吃力擡起頭,卻見權逢捂著胸口的傷口,跌跌撞撞往外走。

他要逃。

不……不行。

君燕紓想要站起來,卻手腳發軟。正心中焦急,忽然看到一熟悉道劍光閃過。

九天劍訣第九式:斷江流。

寒露從天而降,出手就是最強殺招,劍光如瀑,承影擊飛了權逢的刀,又把他狼狽地壓倒在地上。

寒露尤不放心,劍鋒架在他脖子的同時上腳踩住了他的後背,而後回頭喊:“小師叔!怎麽辦?”

小師叔終於從地面上掙紮起來,拄著劍踉蹌走來。

權逢掙脫不開,眼看著君燕紓舉起了劍,忙道:“慢著!我知道怎麽救權衡——”

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君燕紓已經手起劍落,割下了他的頭顱。

寒露被他利落的動作嚇了一跳,下意識跳開躲噴濺的血,然後又沖過來扶搖搖欲墜的小師叔,疊聲問:“傷哪了小師叔,要不要緊?”

君燕紓搖搖頭,倚靠在這個師侄單薄的肩頭,低聲說:“我們得下山找權衡。”

“我正要說呢,權衡他去殺李珩了!”寒露撐著君燕紓,得了小師叔的指令,生龍活虎地往山下走,“你沒事吧小師叔?”

“沒事。”君燕紓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他不會殺李珩的。我信他。”

無頭屍體鮮血流淌,卻再無人理會。

回到現在,寒露看著君燕紓扔出權逢的頭,生怕別人認不出來,大聲道:“魔頭,束手就擒吧!你們自在閣的主子已經被我小師叔殺了,現在投降,我們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氣,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泛開。

“君燕紓?他不是說被權衡抓走了嗎?”

“看樣子是被抓回自在閣了,結果君燕紓把自在閣主殺了……”

“不愧是山外山,就是厲害!”

正道士氣大振,看著權衡的目光已經有了勝券在握。

權衡還是沒有說話。李珩也沒有說話,他的心已經沈了下去。

君燕紓輕輕道:“你怎麽樣?”

權衡幾不可聞道:“不怎麽樣。”

“還能撐多久?”

權衡沒應聲。李珩近在咫尺,只有他聽見了這兩個人的悄悄話,臉都氣青了。

權衡微微收緊了掐著李珩脖子的手,頗具警告意味道:“既然如此,看來無論我說什麽也無力回天了——而今自在閣已經是我的地盤了,三王爺,不如隨我去坐坐?”

君燕紓給寒露使了個眼色。

寒露心領神會,盡心盡力地跳腳道:“負隅頑抗!你們的失敗已經是定局了,再怎麽掙紮也是沒有用的!小師叔,快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