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我自逍遙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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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他麽,”權衡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他自己早就老得病入膏肓,若他落單,殺他不難。只是自在閣的左護法是權逢從小養到大的死士,殺手榜第二的旃蒙,任何人的刺殺,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權衡故弄玄虛地頓了頓:“想對付他,只能靠我們親愛的三王爺了。”

“你和李珩談了什麽?”

“沒談什麽,”權衡想起來就心情愉快,“我耍了他一通。”

君燕紓不知道他是怎麽耍的三王爺,但心中忽然對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室中人有了些憐憫。

“我說完了,”權衡道,“禮尚往來,你也說說吧。”

君燕紓並不覺得自己的過去有什麽可說的,但還是一五一十把年幼時的兄長介紹給他聽。權衡聽完,支著下巴問:“他真的沒有給你留什麽東西?”

君燕紓搖搖頭。

“可能他給你留了,但你並不知道。”權衡若有所思,“你每次入定,都只記得他,不覺得奇怪嗎?”

君燕紓輕輕皺眉:“你是說兄長給我留下的東西……也和權逢塞在你腦海裏的東西一樣?”

權衡道:“你再入定一次試試,不就知道了。”

君燕紓看了一眼手中的書。他被說動了,確實想試試。

於是他說;“好,那我試試。”

他放下了秘籍,閉上了眼睛。周身真力盤旋成渦流,他開始突破。

武之一途,乃兵行險路,功法越到高深處,越在突破時小心甚微、不容絲毫差錯。武林中人一個個面臨突破時,哪個不是小心甚微、如履薄冰,恨不得挑個風水寶地,布下重重迷陣,生怕有人打擾,若看到君燕紓這輕松寫意的眼睛一閉,恐怕要當場吐血三升。

近來連日的雙修讓君燕紓體內的真力漲得飛快,更別說還有權衡灌給他的部分,那些熱燙的真力一些會逸散掉,但也會有一些永遠地留在君燕紓丹田裏,成為君燕紓的力量。他的真力早已經充盈,只差一個念頭。

他既然說要試試,那就試最深的入定,而最深層次的入定,自然是突破之後的。

所以他閉上眼睛,輕而易舉地邁過了功法第八層的門檻,引導真力在體內循環大周天,感覺身體都輕盈了幾分。

待他睜開眼睛時,人卻不在漆黑的藏經閣。他站在一片蒼白的霧氣裏,空蕩無邊。

君燕紓並不緊張。他在這陌生的地方感受到熟悉的氣息,他向四面八方看了看,而後試探道:“兄長?”

霧氣游動,若野馬奔流,君燕紓分開眼前的白霧,向更深處走去。他走了很久,終於腳下出現了一條悠長的小徑;小徑的盡頭,霧霭散去,院落乍現,飛雪撲面,高樹虬壯,他的兄長坐在秋千上,白衣翻飛。

君燕紓在院門口駐足。

秋千的高度緩緩下落,君隨月看向他,在秋千的最低端輕輕晃著腿,輕道:“回來啦。”

君燕紓靜默半晌,才道:“兄長。”

君隨月很開心地笑彎一雙狐貍眼,向他招手:“過來我看看。我們家小豆丁長成大美人啦,這身條,要比我還高了吧?”

君燕紓走向他,在秋千旁站定。他沒有去問此刻是幻境還是真實,又叫了一聲:“兄長。”

君隨月輕輕嘆息,有些欣慰的意味:“我總擔憂你過得不好,不過既然你能在這裏看見我,就說明現在的你精神安定,真力充盈,而且已經成為高手了。你把自己照顧的很好,我就放心了。”

雖然那柄劍是他自己送進君隨月的胸膛,但此刻君燕紓有些不確定了:“你真的死了嗎?”

“嗯,死了。”君隨月爽快地說,“現在在你面前的,是我提前在你的識海裏留下的一段記憶,只有達到一定的條件才會出現,是不是覺得很神奇?”

君燕紓正要開口,君水月忽然立起三根手指打斷了他:“你可以向我問三個問題,什麽問題都可以。三個問題問完後,我就要走啦。在你的一生裏,將不會再有我。”

“這三個問題才是你留下的寶藏,”君燕紓明白了,“世人爭奪的,也只是這三個問題的答案……但開啟這裏的鑰匙是‘我過得很好’,就算他們知道了,也沒有辦法強迫我打開這裏。”

君隨月笑:“這不是我留給世人的。我已經回答過他們太多的問題啦,這三個問題只是我留給你的。其實我早就算到你會問的大致範圍,需要留下的知識並沒有很多。你可以試試問我沒有留下的知識,那樣你就能看見一個終於被問住的我——”

君隨月露出神棍特有的自信笑容:“不過大概率你不會問到那樣的問題。開始吧,你想問什麽?”

君燕紓合上了嘴。他有三百句話想說,三十件事想問,但當一切只能精簡為三個問句,他的第一句話便是:“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權衡活下去?”

“小沒良心,真是有了愛人就忘了哥哥,”君隨月打趣一句,像是早就知道權衡是誰、又早就知道他們會彼此相愛,“白馬寺的藏經閣第三層第八架第十層,我偷偷放了一張手抄的功法心經。那究竟是什麽,你自己去看就好,容兄長賣一個關子。”

君燕紓低頭沈思良久,問出第二個問題:“當年你把我帶去見桑予,之後他突然下山,將魔道鎮壓。你和他說了什麽?”

“帝王家的謀劃,要比你們知道的還要早。”君隨月道,“其實自二十年前,江湖就不太平。十年前舊帝崩,天下大亂,邪魔當道,民不聊生,正邪廝殺,自朝堂到江湖,一片血雨腥風。那時前路昏暗,我算不得這片大地上我們這些武人的出路,只知道再打下去只能兩敗俱傷,正義和邪惡都討不了好,只能壯士斷腕,舍了你木頭叔叔。”

君隨月停頓了片刻,似乎是給君燕紓留消化的時間:“你師父只身殺諸多魔頭,從此魔教元氣大傷。他一入局,正道勢力壓過了邪門歪道。新皇本打算借著江湖中人元氣大傷的時機,一舉收覆所有江湖勢力,但朝廷上的動蕩還沒結束,江湖裏就已經太平了,他也沒有理由對各門各派的好人打打殺殺。”

君燕紓道:“現在李珩在做這件十年前本該做成的事情。”

“對。他想要所有的門派不覆存在,所有的武人納入朝廷的體系之下,受天子管轄,禁止民間功法的流通,尤其是白馬寺,要成為官寺,藏經閣的一切都納入國庫。”

“江湖門派在前朝確實過於肆無忌憚了,所以李珩和背後那些頑固的一品官們想要徹底地消滅江湖勢力,可是江湖是不會消失的,”君隨月繼續說,“越打壓,民間的暗流就越厲害。滿則損,盈則虧,江湖就算一時被帝王家消滅,也會掀開壓在身上的律法重新出現。我一來不願意看見這個王朝倒在起義的江湖草莽手裏,畢竟和前朝相比,本朝的民過得還算不錯;二來嘛,畢竟我也是個江湖人,再怎麽說,也是要向著江湖門派的。”

君隨月嘆了口氣:“可惜,我試圖跟他們談過,但他們非要把事情做絕。小皇帝倒是知道這個道理,畢竟他年輕,但他那時沒什麽實權,而今雖然掌了權,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也只是不阻止我們跟三王爺鬥。畢竟他們叔侄情深嘛,小皇帝肯定站在他叔叔這邊咯。”

君燕紓說:“所以你們設法把江湖的終局往後推了十年。”

君隨月點頭:“等新皇坐穩那個位置開始思考更長遠的發展,等三王爺變老,等老頑固入土……等你們長大。”

君燕紓道:“我明白了。你是想我們阻止李珩。”

“不是我想,要看你們的想法,”君隨月道,“我已經是死人了,我的想法算不得數的。”

君燕紓搖了搖頭。

就算君隨月這麽說了,但他的願望,君燕紓顯然會去實現。

君隨月顯然也清楚這一點,笑了笑,說:“還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你問了現在,問了過去,還可以問問未來。”

君燕紓確有不少可問之事。自在閣未來會如何?正道未來會如何?怎麽才能打敗李珩?自己在武學一途上能走到哪一步?

但這些君燕紓都不想問。

“如果我不問的話,”君燕紓又想了很久,最終說,“你可不可以一直留在這裏?”

君隨月像是楞了一下;隨後他的身形化雲霧散去了,緊接著重新凝聚起來,穿了一身和之前不同的衣服,肩頭積了些雪,神態也發生了一些變化,像是這段記憶是後來新添進來的。

君隨月露出有點無奈的笑容:“我想了想,雖然覺得可能性不大,但還是決定加上這些話,一旦你就想不開要問我呢……如果你聽見這段話、看見現在的我了,那就說明,你很想我。”

君燕紓有點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不會又要哭鼻子吧?總傻乎乎地掉眼淚的話,是會被人叫小哭包的。”君隨月笑,有些悵然,“人死如燈滅。孩子,莫抓著我的死不放,我命數到了,不是你的錯。”

君燕紓輕聲說:“我知道的。”

“走吧,”君隨月說,“你已經在這裏逗留太久了。外面還有人等著你呢。”

君燕紓點了點頭。他扭身向著來時的小徑走去,走出很遠,頓住了腳步,想要回一下頭。

但他只是側過了一點幅度,就控制住了自己的動作。他在原地站了三個呼吸,然後不再留戀,大步離開了這片空白的天地。

他走到了白與黑的交界,僅輕輕一頓,便向著一片漆黑邁去。

輕微的失重感和暈眩感後,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軀、身前的溫度,以及臉上不輕不重的壓迫感。

君燕紓睜開了眼睛。

權衡就站在他身前,一只手輕捏著他的臉頰,垂著眸子看他的眼,兩顆血滴似的紅痣在君燕紓的視野裏灼人地一晃。

和君燕紓對視的瞬間,權衡輕輕挑了一下眉。

“眼睛都紅了,”權衡說,手指暧昧地擦過君燕紓的眼尾,“怎麽又哭了,小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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