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我自逍遙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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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衡跑了。

在“嚴密封鎖”的山外山,在三王爺“絕無紕漏”的監視下,在重傷未愈的情況下……他匪夷所思地跑了,甚至還打傷了三王爺。

山外山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變故,灰頭土臉地跑來慰問三王爺,並詢問君燕紓的下落。

三王爺臉色蒼白,緩緩搖頭:“他帶了人,已經把君燕紓擄走了。”

“山外山到自在閣路途遙遠,”當即有人道,“我們發布江湖懸賞令,要求捉拿君燕紓。”

權衡的名字在這個懸賞榜上住了好幾個年頭,沒有人敢去揭,早就成了懸賞榜上的一大特色。現在把君燕紓加上榜,倒也不是想要殺他——盡管有一些人的確動了得不到就毀掉的心思——是為了發動廣大人民群眾的力量,希望在路上把他找出來。

聊勝於無的安排,立刻有人著手去辦。

有人怒道:“自在閣實在是欺人太甚!”

李珩緩緩點頭,不少人紛紛附和。

他們是成年人,不太好表現過於明顯的喜怒,但等這條消息傳遍山外山,傳下整片江湖……有的是青年才俊為此義憤填膺。

等聲浪匯聚成一股力量,就會裹挾著所有人沖向自在閣,無論初衷是什麽,最後都會身不由己。人一多,就會亂。為民除害、爭名奪利、瓜分權力、渾水摸魚,各種人都會出現。

李珩垂眸遮掩滿意的神色。

他需要這片江湖亂起來。

寒露坐在客棧裏看自己的荷包。他們出來得匆忙,寒露只抓了點存銀,現在花出去住客棧都覺得肉痛,甚至不舍得開兩間房,掌櫃的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遐思。

她可沒那個膽子肖想小師叔。她還想好好活著呢。

數完了銀子,寒露長長地嘆氣,趴在桌子上,雙手墊著下巴,側頭看床上打坐的小師叔。

小師叔真帥。一身轉戰三千裏,一劍能當百萬師。

權衡要是有他半點風度,她何至於現在在這裏做賊心虛、心驚膽顫。

她漫無目的地想,之後去哪呢?權衡能逃出來嗎?如果他逃出來了,他們要怎麽匯合?浪跡江湖嗎?

倒也也不是不行……可她拿了承影劍,還吃了山外山那麽多年的饅頭,就這麽一走了之不好,怎麽也要為山外山做點事情才對。

她想了想,決定以後把承影劍還回去,然後讓他們再選一個真傳,她就不占著茅坑了,下山混江湖去。

但現在還是避避風頭。一旦她一回山外山就被扣了,逼著小師叔回來救她不然就撕票怎麽辦?雖然寒露覺得自己於小師叔的分量還沒那麽重,但能躲開的危險還是先躲開。

她正漫無目的地胡思亂想,忽然聽見窗戶輕微地響了一聲。她眨眼起身站到了窗前,手中承影出鞘一段,鋒利的劍鋒抵在不速之客脖子上:“什麽人?”

“哎哎,”外面的人一個後仰,差點從窄窄的窗欞上掉下去,忙舉起兩只手示意自己沒惡意,“耳朵很靈嘛丫頭。”

來人一身黑衣、灰頭土臉,身上還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寒露訝然問:“沈前輩?”

“別怕,”沈天游擺擺手,“讓我進去,我不是來害你們的。”

寒露猶豫了片刻,收了劍,但沒有放松警惕:“您怎麽來了……您是怎麽找到我們的?”

“小魔頭派人給我指了路,說你肯定走這條,你們可以啊,跑得夠遠的,我翻了三家客棧可算找到了。”

沈天游從窗口爬進屋,先是抓起茶壺牛飲半壺,而後長舒一口氣,一屁股坐進木椅裏:“渴死我了——哎喲,你不知道你們鬧出多大的亂子,山外山掌門人都給你小師叔掛懸賞榜上了,那小魔頭大鬧一場,最後還惹得山外山竹籃打水一場空,我看這些人肺都要氣炸了,過兩天要去自在閣討人了。”

寒露大腦轉卡了殼:“什麽?”

沈天游擺擺手:“先不說這個,權衡派白十來找我,告訴了我一些消息,讓我告訴君燕紓,”他看了看床榻上打坐的君燕紓,寒露也隨之看去。

君燕紓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黑沈沈的,雖然醒了,但好像在走神。

“小師叔?”寒露問,“你醒了嗎?”

寒露問的是君燕紓是否從那個入定的狀態裏恢覆過來,找回了記憶。這次可能是因為外界刺激的緣故,君燕紓失憶的狀態維持得不長,聞言沈默著點點頭。

寒露松了一口氣,看著他的表情,感覺他似乎有點不高興。

“權衡那小子跟李珩合謀,從山外山跑了,”沈天游開門見山道,“你的身份是個幌子,李珩的目的就是讓自在閣引火燒身。”

君燕紓皺起眉毛,緩緩說:“我身上有自在閣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大家怎麽看你嗎?”沈天游說,“君隨月消失了這麽久,江湖一直流傳他飛升了,只留下蓋世武功秘籍和神丹妙藥,得之可成仙——你是他留在人間的寶藏的鑰匙。別說自在閣,誰不想要你?”

君燕紓平淡地看著他,道:“你們也信?”

“一開始大家倒是不信,”沈天游嘆一口氣,“但架不住最近有人煽風點火、刻意誇大,不信的人也生了三分疑。”

寒露惱道:“誰這麽閑?”

沈天游道:“三王爺啊。”

寒露一楞:“他圖什麽?”

“圖什麽?嘿……”沈天游給自己倒一杯茶水,“他是皇親國戚,權傾朝野,你覺得他圖什麽?”

寒露試探說:“河清海晏?百姓安居樂業?”

沈天游挑一下濃眉,看了寒露片刻:“要不你跟我走吧,我看你適合承我衣缽,做個游俠。”

寒露沒聽明白這是在誇她還是在損她。

“也不是不對,”沈天游循循善誘,“他想百姓安居樂業,就得想辦法處理不安定因素。朝堂之外,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是什麽?”

“魔教?”

沈天游搖頭:“是江湖人。”

室內沈默片刻,君燕紓輕輕道:“他想借著剿自在閣的名頭,削弱正邪兩道的實力。”

“不假。魔教到底還是危害更大,但等魔教覆滅,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在這個過程裏元氣大傷的江湖正派了。”沈天游把一壺水灌完了,人也緩過乏來,“不能讓他得逞。”

君燕紓看著他:“這是權衡的意思?”

“那小子還能胸懷這大義?”沈天游冷哼一聲,“無非就是他什麽屎都要攪,無論三王爺想做什麽他都要添亂,所以把這消息抖給我了罷了。”

君燕紓似乎對江湖存亡不感興趣:“他去哪了?”

沈天游莫名其妙道:“我怎麽知道?得到消息後我就快馬加鞭來找你們了。”

君燕紓興致更低了,平平道:“我們又能做什麽?自在閣本就是魔教,天下人恨不得除之後快。等山外山被權衡燒了的消息一傳開,武林群情激奮,李珩師出有名,就算能告訴所有人他不安好心,正義之士也會群起討伐自在閣的。”

就算看出背後謀劃又能如何?這是陽謀。大門派的掌舵人未必看不出,但卻也沒辦法——要怪只能怪自在閣確實作惡多端,引發民憤。

沈天游無法反駁,重重嘆了一口氣。

“權衡……”君燕紓抿了一下唇,似乎更不高興了,“既然是合謀,那他要為李珩做什麽?”

“他沒說。”

君燕紓垂著纖長的眼睫,看膝上橫著的驚鴻劍,感受著體內充盈的真力。

“壞人,”他心想,“什麽也不告訴我。”

“小師弟啊,”看君燕紓始終不說話,這位山外山劍仙門下掛名弟子坐到床沿,厚臉皮地套近乎,“這事情吧,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而且你看你們現在,也算是在逃亡路上,有個目標還能不那麽辛苦……”

君燕紓語氣沈沈地打斷:“你想說什麽?”

“哦,”沈天游從沒見過他這陰沈模樣,竟然從這青年身上感受到一點可怕,摸著鼻子,“你們要不要去白馬寺看看,給他們提個醒做個準備……”

圍剿自在閣已是定局,山外山身在局中,滿月樓就是李珩的勢力,昭星宮不問世事,武林盟現在內部爭鬥亂的很,沈天游還得回去壓著那群人別先自己打起來,實在是走不開,四大門派裏只剩下個白馬寺還被荼毒——如果能保留實力,在李珩動用手段瓦解武林門派的時候,或許還有一戰之力。

沈天游自己想得挺好,結果聽寒露說:“那個,前輩,如果沒意外的話,花緞羅在白馬寺呢。”

沈天游啞然片刻:“他什麽時候去的?”

寒露算了算時間:“一個多月了吧?”

沈天游沈默,最後語氣覆雜道:“娘的,那不完了?”

權衡在山外山做的惡事五日後在江湖中傳遍,正道人士義憤填膺,武林各處都飛著流言。

幾大門派決定開一場伏魔大會,集結群雄,連同三王爺的官兵一起南下,勢要鏟除自在閣這一武林魔教。

伏魔大會預計在九月初舉行,而民聲沸揚的八月底,一匹棗紅色大馬停在了白馬寺朱漆的門前。

騎馬人一身黑色綢衣,寬袖大袍,胸膛近乎全裸在外。他戴著鬥笠,鬥笠上的黑紗遮面,坐在馬上,仰頭看那燙金的牌匾。

門口掃地的小沙彌雙手合十,念了聲佛:“施主前來所為何事?”

黑衣人不答,翻身下馬,在門外停駐,挑剔地看了許久,終於開口道:“幫我帶句話。”

小沙彌道:“施主請說。”

“告訴了法,”黑衣人道,嗓音裏含一點漫不經心的沙,“就說……‘花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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