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君身三重雪(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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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前,權衡和寒露從自在閣出發時,正碰見白十要再來一次唱報的戲碼——他這次是來送信的,信來自花緞羅,花緞羅告訴他自己已經進了白馬寺,寺中全是假木頭,只有一個了法是真實心,無聊得很,決定找點香積錢上的樂子幹。

花緞羅一紙長的信裏,單給權衡解釋什麽是寺院的“香積錢”就占了大面。權衡對此毫無興趣,平日裏花緞羅也不會做這種對牛彈琴的事情,看樣子寺廟生活是真的無聊得很。權衡滿腦子都是怎麽去山外山搶人,看都懶得看完,順手抓了送信的白十當壯丁,白十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帶去了太白山。

山門正路他們是不敢走的,那裏有弟子把守,好在寒露的習性不因身在何處而改變,帶著二人從一條林間小路繞了一大圈,從一處山崖上穿進了山外山的地盤。寒露本還擔憂權衡會直接放火燒山一路張揚行事,沒想到他竟然很安分,讓怎麽躲藏就怎麽躲藏,一路有驚無險地摸了進去。

她是山外山上稀少的女丁,地位也還算不低,有個單獨的屋子住——但她並沒有把人帶去她的人類的房間裏,而是七繞八拐,在山外山後山稠密的林子深處的一間樹屋下停步。

她三兩步就竄上了樹,打開了樹屋的門,探頭對下面喊道:“上來吧。”

白十看權衡,權衡抱著肩看樹屋,沈默彌漫了足足十息,直到寒露非常不好意思地從樹上滑下來,他才感嘆一般說:“我曾以為你是返祖,不成想你根本就沒直立行走過。”

“這裏是我親手搭的,很大,小師叔都不知道這個地方,”寒露早就被他練出來了,就當沒聽見,盡全力邀請著,“很安全的。”

權衡輕輕挑了一下眉:“沒有別人知道這個地方?”

“肯定沒有,”寒露對自己的斥候水平十分自信,“從來沒有人能在後山如我一樣自在。”

權衡最終還是上了樹屋。空間如她所說,很大,沒放什麽東西,但看得出是很用心地搭建出來的。

權衡問:“你很喜歡這裏?”

“當然,怎麽樣,好看吧?”

貪圖享樂的權少主點頭表示認可:“還算不錯。”

寒露第一次從他嘴裏聽見誇讚,頓時笑得像個傻子。

“等我把君燕紓搶出來,”權衡道,“你帶他下山去。”

寒露止住笑,傻楞楞地問:“什麽意思?”

權衡也早被她練出來了,語氣甚至有一絲君燕紓的平和:“你帶我看看山外山的地形,我會在這裏待幾天,等一個時機。等到時機成熟,我會去把他帶出來,帶到這裏,你立刻趁亂帶他走。不必等我。”

寒露琢磨半天,不敢相信他這麽好心,竟然真的是來幫忙的:“我以為你會……直接把小師叔搶到自在閣去。”

權衡的臉色突兀地冷了下去。寒露一激靈,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觸他黴頭了。權衡卻並未發作,只道:“不要讓他去自在閣。”

寒露簡直受寵若驚。這竟然是勸告的語氣:“為、為什麽?”

平心而論,權衡不喜歡與人“商討”,他更習慣於“命令”,大部分時候他也只需要命令屬下就能達到想要的結果。但寒露不行,她腦子有坑,不跟她說明白,權衡擔心她稀裏糊塗壞事。

“他被我義父盯上了,”權衡道,一邊說,一邊伸手用拇指和中指用力按了按太陽穴,“他……不能回自在閣,最好也不要……再靠近我。”

寒露好想再問一句“為什麽”,但看權衡臉色不好,還是咽了回去。

白十眼觀鼻鼻觀心,做個合格的小聾瞎。

寒露帶權衡把山外山的大小路摸了個遍。劍仙去世的那個早上,他們躲在山路邊,眼睜睜看著君燕紓走向擦肩而過,寒露差點就開口叫人了,被權衡一把扣住了喉嚨。

等小師叔走遠了,寒露一邊咳嗽一邊拍胸脯,眼淚都憋出來了,顫巍巍問:“你為什麽不現在把他偷走啊?”

權衡不答話,擡頭看了一圈,目光鎖定在山路上,冷冷道:“出來。”

寒露還在四下張望,樹上輕輕一晃,一個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枝丫上。寒露覺得此人眼熟,還不等琢磨,從山路上走上來一個人。

她看去一眼,大為驚訝:“李子熙?你怎麽在這?”她對李子熙的記憶還只停留在杭州外客棧裏那個倒黴的醫師這個身份上,“對了,你不是給沈前輩送完信之後就去報官了嗎,那具屍體有蹊蹺,你報官應該也查不出什麽……”

李子熙耐心聽她說完,看向權衡:“你沒告訴她嗎?”

寒露閉上了嘴。她看看李子熙,又看看權衡,忽然感到一種不安,小聲問:“告訴我什麽?”

權衡沒說話,李子熙打量著寒露,突然道:“我殺了丁煜。”

這個信息太突兀,寒露楞了很久,什麽情緒也沒泛上來:“什麽?”

李子熙露出笑容來,似乎還想刺激她一下,被權衡不耐打斷:“著雍,你是來幹什麽的?滿月樓終於也不能免俗,要來搶一個屁用沒有的預言了?”

李子熙聳聳肩,並沒有解釋,轉身道:“我家主人要見你。跟我來。”

權衡擡腿就跟了上去,寒露大腦一片混亂,猶豫著上步,權衡側頭警告道:“別跟著。”

寒露站住了。她茫然無措地目送他們走遠,一擡頭,樹梢上的那個人影也不見了。

寒露只好回樹屋。她有些萎靡,空洞地抓著白十問:“你是好人嗎?”

白十被她問沈默了,實在不清楚她要做什麽,謹慎道:“應該不算。”

寒露接著問:“權衡是好人嗎?”

對此白十可以篤定:“肯定不是。”

“我曾經以為的好人殺了我的朋友,毋庸置疑的壞蛋卻處處維護我,”寒露糾結地抓著頭發,蹲在地上喃喃,“好壞可以更改嗎?善惡能夠相抵嗎?我該用什麽去判斷一個人,又依靠什麽準則行事?”

白十也不知道這丫頭突然抽什麽風,也不知道該不該、有沒有那個資格安慰,猶疑道:“沒那麽多規矩吧?你想怎麽選擇……”

寒露皺著一張臉:“可是我選不出來。”

白十煞有其事地點點頭:“那倒也對。人活在世嘛,總是不舒坦。”

權衡回來時,滿身的沈郁和殺意,二話不說在手上割了一刀,深紅的血線洇出。權衡攥著一把血,遞到白十眼前,命令道:“喝。”

權衡的血有劇毒,這已經是江湖共識,白十也不問,視死如歸地喝了。權衡目光一轉,又看向了寒露,寒露剛慌亂地起身,就被他用傷手扣住了嘴,被迫咽了一口鐵銹味的血。

寒露趴在地上嗆咳,不敢置信地看他,半晌才回過味來:“我沒死?”

“多新鮮,”權衡諷道,“殺你還用傷了我?”

寒露還想問兩句,權衡已經不再理她,對白十道:“想辦法混進清虛大殿。我會在外面傳音入密告訴你後續的行動,如果聽不見我的聲音了,就立刻離開,回到這裏接應。”

混進高手如雲的清虛大殿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白十並沒有遲疑,領命離開。

權衡轉向寒露:“假裝自己剛從杭州回來,不要暴露我。這點總能做到吧?”

寒露點點頭,猶豫一下:“你想做什麽?”

“你別管,”權衡道,在樹屋內掃視。這屋裏只有一張床榻,地面比臉還幹凈,他想挑點當暗器使的東西都無從下手,最終站在她掛衣服的衣架前,掰了一把白玉短柱。

寒露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清虛大殿之後會有人要求見君燕紓,你把這個活攬下來,把君燕紓叫去清虛大殿。之後如果沒什麽事,你回樹屋等著,如有意外……你自己處理吧。”他翻箱倒櫃,又抓了一把針和細簪,“你真不認識劍仙?”

“不認識啊,”寒露道,“我連我師父都沒見過幾面呢,師祖就更別說了。”

權衡憐憫地看著她的腦袋瓜:“那你猜猜為什麽我義父會抓你?難道是因為你太倒黴了?”

寒露還真是這麽想的,聞言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一點不對勁,但還不等琢磨出什麽來,就被權衡往外攆。

“等等,權衡,”寒露有個問題雖然不合時宜,但實在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你為什麽能……活得這麽隨心所欲?”

權衡大感莫名其妙:“我就這麽活著,哪有什麽為什麽?”

寒露硬著頭皮問:“你不覺得自己走在錯誤的路上嗎?”

權衡道:“你走你的正確的路,別拿那張蠢臉煩我,滾吧。”

寒露聞言卻突然睜大了眼。像是被這話敲醒了某根沈睡的弦,她猛地蹦起來:“我懂了!”

她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權衡也沈默,她原地蹦兩下,扭頭對權衡道“謝謝你!”,然後從樹屋跳出去了。

權衡不理解寒露的腦回路,也從來沒打算理解。他在山外山的馬場牽了一匹馬,沿著隱蔽的小路去往了清虛大殿外,繞過巡邏的弟子,上房頂坐下,揭下瓦片觀察殿內的情景,順便借白十的口陰陽怪氣幾句。

宣告劍仙離世的鐘聲響起時,他當機立斷地跳下去翻身上馬,打了殿內一個措手不及,直接把君燕紓搶了出來。

馬的速度自然比人要快許多,殿內很快就有人追了出來,但瘋馬的速度太快,很快就追不上了。權衡並未回頭,倒是君燕紓向後看了一眼。

“你瘋了?”風聲太烈,權衡亂飛的頭發直往君燕紓臉上扇,君燕紓不得不伸手扒開,“清虛大殿眾目睽睽,你這般高調行事不怕被圍殺嗎?”

“在杭州時我倒是遂你的願躲了,結果如何?”權衡一手環著君燕紓的腰,一手攥著韁繩,沈沈的氣息就撲在君燕紓耳邊,被君燕紓聽出一種病態的興奮來,“我就是要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搶人,多有意思。”

“現在山上高手齊聚,你若陷入圍攻,斷沒有脫逃的道理!”

“誰要逃了,我為什麽要逃?”權衡道,聲音裏壓抑著什麽如火如沸的東西,“要逃的是你。”

君燕紓沈默片刻:“你應該知道這樣只能躲一時——是寒露帶你進來的吧?無論她知道多少藏匿的地方,掌門一旦下令封鎖山外山,你我插翅難飛,困也會困死在這裏。”

他們駕馬沖進一條密林窄道,身後的追兵已經全被甩開,小路岔路繁多,令人暈頭轉向,別說追兵,寒露都要繞上兩繞。權衡不再說話,扣著君燕紓腰身的手卻愈發用力。

君燕紓註意到權衡身上的溫度在升高,一些赤紅的線條猙獰地沿著經絡浮現在皮膚上。自從他們碰面,權衡身上就有什麽東西在躁動,君燕紓伸手去碰那些赤色的紋路:“權衡?你狀態不對……”

權衡突然吻住了他——準確地說,是咬住了他。他們從未交換過溫柔的吻,唇齒磕碰,血腥氣四溢,像是野獸在撕咬,而這次尤為暴烈,權衡似乎想要把他吃進胃裏。

“權……權衡!”

君燕紓猛地掙開他,劇烈地喘息——他還是沒學會在這種霸道的吻裏換氣,情急之下一手橫過權衡的唇齒,被權衡一口咬住,總算攔住了他繼續發情:“你怎麽回事?!”

權衡猛然一勒馬。君燕紓聽見權衡心跳鼓噪,擡眼看見一雙燒著鬼火的赤眸,還不等說話,就被權衡拉下了馬,扔在草地上。

權衡下馬有些搖晃,他倚靠著馬鞍,喘息聲極重,摻雜著難耐的痛苦。他捏著太陽穴,聲音低啞:“……滾出去……我不會再聽……”

他發出一聲憤怒而痛苦的嘶吼,緊接著驟然扭頭看向君燕紓。君燕紓剛從權衡的陰影裏支起身子,權衡便已經壓在了他身上,伸手在君燕紓胸膛上一按,重新把他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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