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君身三重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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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還是不放心我,是嗎?”

君燕紓安靜等待後文,桑予神情有些不忍,但還是說出了口:“君燕紓,我始終認為,他把你帶在身邊,是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這樣啊。”君燕紓揉搓著衣角,輕聲說,“您想讓我死嗎?”

桑予搖了搖頭:“我無意於此。”

“那您想做什麽呢?”君燕紓接著問,“把我困在這裏?”

“我只是不放心。”桑予說,“不放心你毫無牽連地行走在江湖裏。你需要被人管著。”

“管著我的自由嗎?”君燕紓直白地問,“您把我留到現在,就是希望會有一個組織把我抓起來關著,是嗎?”

桑予不說話。

“我不會毫無緣由地殺人的。”君燕紓平靜地說,“兄長已經教過我了。”

桑予依舊沒有說話。一時房間裏只有風聲在喊叫。

最後他低聲道:“對不起。”

“沒關系。”君燕紓依舊平和,“我無所謂的。”

他跟桑予並不親近。君隨月灌註給他的愛的確讓他學會用情感感知世界,但罩子一直存在。他會對什麽人感興趣?他會對什麽事情真正上心?他是否還有正常獲得並給予愛的能力?桑予這麽多年也未能真正弄清。

君隨月打開了君燕紓的心門,但桑予顯然不是走進去的那一個。

“我死後,如果你真的能下山,”桑予猶豫了片刻,道,“可以去……鐘南山住下。我在那裏有一位朋友,如果你不喜歡爭鬥,那裏是世外桃源。”

“您既想我被其他勢力捕獲,又想為我的未來做打算,”君燕紓不解,“為什麽?”

桑予又不說話了。又是半晌他才道:“你畢竟是我的徒弟。”

這一句話說出來之後,他似乎也覺得自己這樣很無趣,疲憊地擺了擺手:“老了,腦子也糊塗了。”

他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似的,囑咐道:“沈天游來了,他會幫你。小心李珩的人,還有滿月樓的殺手。一些暗中勢力是墻頭草,你如果不怕,他們也不會對你下手。尤其戒備魔教中人,自在閣必定會來人,我不知他們會如何對你,如果實在逃不開……”

君燕紓安靜地聽著,桑予頓了頓接著說:“如果你還願意相信我的話,就去白馬寺吧。他們不會為難你。”

君燕紓意識到了什麽:“您是不是一早就打算把我送去白馬寺?所以我在路過洛陽的時候認識了法,也並不是巧合。”

桑予並未否認,只是問:“你願意去嗎?”

“我有去處了。”君燕紓說,“而且,您為何不讓我留在山外山呢?”

桑予露出了些許的疲態。他是山外山的劍仙不假,但並不是掌門,這樣的一個大門派的運作,是不會落到俠客手中的——沈天游就是一個例子,他只是掛職,武林盟上上下下大小事務自有專人打點。想要逍遙自在,就不可掌管實權,而俠客也大多對權利鬥爭不感興趣。

不感興趣不代表一無所知,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大門派的勾心鬥角尤其豐富。桑予活得夠久,看得夠多,也因此覺得夠煩,他看向院內各懷鬼胎的人群,道:“你性格孤僻,或許只有寒露會毫無保留地站在你這邊。我死之後,對你而言,哪裏都是一樣的。”

君燕紓想了想,倒也確實如此。接近十年的時間裏他劍道大成,山外山都知曉他的存在,但也僅此而已,他無一個朋友在這偌大門派,除了桑予之外,也無靠山。如今這靠山不僅要倒了,還試圖把他壓在下面。

桑予又問:“寒露沒跟你回來?”

“她應該快回來了。”

“她是個好孩子,”桑予低聲道,“不知我能不能見她最後一面……”

君燕紓道:“能的。她從來都不缺席。”

他的話音剛落,樓下就有個清亮的女聲大喊:“小——師——叔——你在嗎——”

君燕紓走到外廊邊緣俯身望去,和死氣沈沈的環境格格不入的少女在樹下直跳。君燕紓向她揮了揮手,她便笑得燦爛:“好久不見,小師叔——”她這才猛然註意到周圍哀切的氛圍,急忙板住臉,“那個,劍仙還好吧?”

寒露是個孤兒,師父師兄不怎麽管她,放她自己在山外山野蠻生長,甚至劍法都是——據她自己說——一個人挺好的教習老師教的。她頂著個還算不錯的師門名號,平日也不參與爭鬥,除了輕功之外,也沒在山外山展露什麽高超的武學天分,所以大家只當她是個普通的、開朗而毫無威脅性的師妹,她與君燕紓走得近,大家也只是很寬容地想這丫頭真是心地善良,兼之腦子稍微不好使。

所以她此刻沒有隨大流地表現出悲傷,大家也都並不在意。畢竟這丫頭可能連劍仙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麽能苛求她為一個陌生人落淚呢?

人群大度地原諒了寒露的過錯,甚至給她讓了讓視線,使她能更好地跟二樓的人交流。他們自我滿意完,擡頭看見君燕紓仍舊面無表情地板著一張漂亮臉,紛紛覺得義憤填膺——自己的師父就要離世了,他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不苛求淚流滿面,怎麽也得面露哀戚吧?

“還好。”君燕紓道,“你找我?”

“哦,掌門叫你過去一趟呢,”寒露說,“我看清虛大殿裏不少人,可能是有什麽事要跟小師叔你商量。”

清虛大殿就是山外山的議事堂。君燕紓回頭看了眼桑予,桑予道:“你走吧。叫她上來。”

君燕紓便直接從二樓外廊跳下,落在寒露身邊。他在寒露頭頂嗅了嗅,又四下看了看,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道:“只你一人回來了嗎?”

寒露摸了摸頭,有點心虛:“怎麽了?我身上帶著烤鴨味?”

君燕紓看了一圈沒找到熟悉的人,搖搖頭:“我師父讓你上去。他在二樓。”

寒露意外:“叫我?”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後她有點緊張地搓了搓手,露出了“我是不是犯什麽事了”的表情,躊躇地看著君燕紓,“為什麽叫我啊?我有點害怕。”

君燕紓在她頭頂拍了拍:“沒事。上去吧。”

這個行為並沒有鼓勵到她,但君燕紓已經走出了院落,往清虛大殿去。

寒露一步三回頭地上樓了,目光含著視死如歸。她輕功蓋世,上樓這幾步道卻走得磨磨蹭蹭。她先是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頭發,然後在心中默念了幾遍問好的話,緊接著深呼吸平覆心情,嘀咕了好幾句“我不緊張”。

其實她的第一反應是她跟魔教少教主暗中勾結的事情被發現了,但小腦袋瓜實在是想不出自己是從哪暴露的,所以抱著一種僥幸而忐忑的心理推開門,賊眉鼠眼地把腦袋探進去,問了一聲:“劍仙大人,您找我?”

屋裏沒人。她茫然地多進了幾步,才註意到外廊上坐著的背影。

這背影有點熟悉。她意外道:“先生?你怎麽在這?”

看到他寒露也不緊張了,噠噠噠地跑過來,快樂地說:“先生先生,我去杭州的一趟學了不少東西,什麽時候你再指點我兩下……”

桑予看著她靈巧的身形奔自己而來,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來沒跟她說過自己的名諱。他先入為主地以為寒露肯定知道自己是誰,也從未遮掩過自己的身份,但忘記了這孩子腦子裏天生缺根弦,竟然就一直單純地認為當代劍仙是個普通的教習先生。

桑予默默地回頭看她,在心中掂量著這個時候突然告訴她“我是桑予”和“我要死了”哪個對她的沖擊小一點。

他還沒在心中的天平裏稱出兩句話的分量,寒露小跑過來的步伐突然慢了下來,臉上也隨之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遲鈍如她,也意識到某個近在咫尺的真相了。

“先生,”她小聲問,“是你……是您叫我上來的嗎?”

桑予沈默著點了點頭。

寒露茫然地在站住了,有那麽幾個呼吸的時間裏,她的眼神一片空白。一片混亂裏,她喃喃問道:“您怎麽從來沒告訴過我呢?”

“慚愧,”桑予說,“我看你與燕紓關系那麽好,以為你知道。”

“先……師祖,”寒露看著他,意識到把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先生很快就要離開人世間,眼圈慢慢紅了,“您看起來這麽年輕……”

“生死不由我,”桑予垂眼低聲道,“莫哭。”

寒露抽了抽鼻子。她沒想哭,只是眼睛有點酸。

“我這輩子教人無數,”桑予道,“只有你手握至上武學而不喜爭端。”

寒露悶悶道:“打架有什麽好的。”

“你純粹而善良,”桑予繼續道,“我思來想去,覺得你是最不會被兇器蠱惑的一個。”

寒露擡起頭,有些怔楞:“您不會是……”

“我想把承影傳給你,”桑予道,緩緩將一柄帶鞘長劍放在桌幾上,“過來見見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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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又跟我設想的不一樣,下章,下章我必把權衡給拉出來(擼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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