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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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裏陪老周說話,卻惦記著宋行柯還站在門外。老周接過岑裏削給他的蘋果,擡了擡下巴說:“喊進來唄,我給你瞧瞧。”

岑裏無奈:“有什麽好瞧的,我還能被人騙了啊?”

“那可說不準。”老周上下打量他,“細皮嫩肉,不騙你騙誰啊?”

“吃蘋果吧。”岑裏面無表情地去給宋行柯開門。

宋行柯進來以後乖乖地喊了一聲:“老師好。”

老周怎麽看他怎麽不順眼,就撇撇嘴說:“我可不是你老師。”

“您是小裏的老師,就是我的老師。”宋行柯也不在意。

岑裏戳了戳老周,說:“行了啊您。”

“行行行!”老周沒好氣,“看你護的,我又沒吃人。”說完,又看了看宋行柯,跟岑裏說:“你出去,我跟他聊聊。”

岑裏有些慌了:“幹嘛呀,都給你看了還不行啊?”

宋行柯卻拍了拍他的手背說:“沒關系,你去等我一會。”

岑裏看老周,老周移開目光,專心吃手裏的蘋果,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他只好攥了攥宋行柯的手心,便推門出去了。

剛摸到門,就聽見老周在他後面喊:“別偷聽啊!”

岑裏氣的腦殼痛,不理他,關上了門。

他站在門外胡思亂想,不知道老周會跟宋行柯說些什麽。

想來想去,便覺得能說什麽呢,無非是告訴宋行柯自己有多不容易,告誡他好好對自己。岑裏其實不太擔心,老周從來不會幹涉他的決定。

老周想讓他考研,他不同意,老周就沒有再提。他奶奶到最後,治不好了,要岑裏帶他回家,老周也不同意,岑裏咬著牙幫奶奶辦了出院,他也沒再勸。

岑裏一直不聽話,他有時也不明白老周喜歡他什麽,這麽多年拿他當親兒子。

老太太去世的時候,只有老周,林峰和佳佳姐來陪他。沒有葬禮,沒有吊唁,只草草火化了事。

但那是第一次有人扶著他趟過泥水,他環顧四周,再也不是茫茫然的一片迷霧。

宋行柯出來時,臉色沒什麽變化,岑裏看看他,也沒有說話,跟老周打了個招呼就跟他一起出了醫院。

宋行柯先忍不住了:“你不問我們說了什麽?”

“有什麽好問的。”岑裏笑,“用腳趾頭猜都能猜到內容。”

“你就不怕我被罵啊?”宋行柯裝著生氣的樣子。

“罵你兩句怎麽啦?”岑裏理直氣壯,“怎麽?你還想找我罵回來?”

宋行柯閉了嘴。

岑裏原本準備打車回家,宋行柯哪肯,非得送他,他就笑宋行柯:“宋總,你怎麽這麽閑啊?公司不要啦?”

“公司哪有我男朋友重要啊。”宋行柯不要臉,“只要你說一聲,讓我把公司送給你都行。”

“我可不要。”岑裏說,“我又不會開公司,交給我三天就得破產。”

“破產就破產吧,咱家又不止這一個公司,當送給你玩了。”

岑裏聽著宋行柯跟他滿嘴胡話,說了地址便閉上眼睛往後靠了靠,不跟他說話了。

等他醒的時候,天都快要黑了。車裏暖氣打的很足,漆黑一片。

椅背放了下來,他身上披著宋行柯的西裝,宋行柯戴著眼鏡坐在一旁捧著電腦辦公,只穿了一件襯衫。

見他醒了,宋行柯摘了眼睛,揉了揉他鬢角壓得亂糟糟的頭發,笑說:“不知道的以為你幾天幾夜沒睡覺了,怎麽睡得這麽香啊,嗯?”

“你怎麽不叫我。”岑裏揉揉眼睛,“天都黑了,餓不餓啊?”

“看你睡的好,下車吧,咱們到家了。”宋行柯接過他身上的外套套上,跟他一起下了車。

宋行柯第一次來岑裏家。

房子有些舊,卻幹凈的很。這是岑裏和老太太剛到a市就租下來的房子,老太太去世後,房東要賣房子,岑裏不想搬家,便算了算手頭的錢把房子買了下來。

宋行柯看到老太太的遺像,沈默了片刻,問岑裏:“是什麽時候的事?”

岑裏想了想說:“我來a市的第三年,她不願意待在醫院裏,我就帶她回來了。”

“你就這樣一個人帶她治病?你又沒有來過a市……”宋行柯聲音低沈,心疼地要命。

岑裏笑:“我小時候就住在a市,後來是因為我爸,才去了c市的。”

宋行柯沒說話,他接過岑裏遞給他的香,恭敬地插在了老太太遺像前的香爐上。

他不太敢去想十七八歲的岑裏是怎樣帶著一個病人在陌生的城市紮根生活下去的。

可是他還是變得那麽優秀,考了a市最好的醫科大,進了a市最好的醫院,沒有被生活的苦難壓彎脊背,像荒漠裏一顆挺拔的白楊,在風沙裏也從沒忘記生長。

岑裏見他不說話,就拍拍他的背,說:“你別難受,我一點兒也不累,現在還有你了。”

宋行柯聽岑裏哄他,低聲說:“怎麽可能不累,岑裏,我後悔了。”

“假如我當年……”

“沒有假如的,宋行柯。”岑裏打斷他的話,“一切都剛剛好。”

“好事情出現的概率和壞事情出現的概率都是一樣的,你非要說假如——假如我們當時還在一起,也許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你也不是現在的你了。”

“我們不能去想這些,宋行柯,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岑裏在這一瞬間福至心靈。

他突然明白了岑青陽的話,岑青陽說,我做這些選擇,就願意去承擔它的後果,無論是公平的,還是不公平的。

岑裏想,是的,他在選擇離開宋行柯的那一刻,就已經被迫接受了永遠失去他的結局。

而現在的這一切,都是老天送給他的禮物。是對他前二十年遭受苦難的補償。

宋行柯還站在自己面前,像六年前一樣對他說我愛你,這是天大的好事,是永遠值得他熱淚盈眶的幸運。

宋行柯沈默地抱住了他,如他所想的那樣,在他耳邊輕輕地說:“岑裏,我愛你。”

岑裏回抱住他,看著老太太的遺像,小聲地說:“我也是,宋行柯,我也愛你。”

老太太眉眼彎彎,像是在對他笑,岑裏也笑。

宋行柯吻了吻他的側臉,溫柔又堅定。

大鐘又開始響,宋行柯被嚇了一跳,岑裏被他的反應笑的不行。

宋行柯無奈:“你家這個鐘……真有特色。”

岑裏跟著吐槽:“老太太可寶貝它了,去世之前,還用手指了指,應該是知道我不喜歡,怕我把它扔了吧。”

宋行柯皺皺眉頭,若有所思地開口:“小裏,你有沒有想過。”

“嗯?什麽?”岑裏問。

“那個鐘。”宋行柯用手指了指,“你奶奶會不會在裏面給你留了東西。”

屋子裏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岑裏睜大眼睛看著他,又看看鐘,說:“不會吧……”

“看看不就知道了?”宋行柯推了個凳子過去,把鐘取了下來。

打開以後,他們看見鐘的背面卡了一封信。

岑裏死死盯著那封信,手顫得不像樣。宋行柯嘆了口氣,把他拉到了臥室,拍了拍他的頭,輕聲說:“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便帶上門去了客廳。

岑裏沈默著打開了那封信,看見了老太太娟秀的字跡。他閉了閉眼,才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小裏:

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才能看到這封信,奶奶希望不會太晚。

我們小裏命不好,媽媽走得早,爸爸又蒙了冤屈。奶奶本想,還好我們小裏有奶奶照顧。

可現在奶奶也要丟下你了。

奶奶想著你,整晚整晚都睡不好,想我的寶貝還不到二十歲,就要面臨一次又一次人生大悲,叫他怎麽受得了?

你爺爺去世的早,奶奶和你爸爸相依為命,後來有了你,你那麽小一點兒,看的奶奶心都快化了,恨不得將全世界最柔軟的東西都給你。

奶奶也嘗過生活萬般苦難,最艱辛的時候,也想過一死了之。人活下去得有盼頭,我怕我的小裏沒了盼頭,那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麽分別?

但你讓奶奶驕傲,到如今我還可以說,小裏像一棵小樹苗,不斷地生長,有時我甚至覺得,你可以扛過任何世界的為難,長成參天大樹,保護你想要保護的人,給他們庇蔭,就和你一直在做的一樣。

可我不願讓世界為難你。你成功或者失敗,堅持還是退讓,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你成為什麽樣的人,是否願意再承擔世界的苛責,都無法影響我對你的愛。

小裏,奶奶有些話想告訴你。

奶奶希望你是善良的,誠懇的,無論你怎樣選擇,都要像爸爸那樣,無愧於心。

你會擁有許多的愛,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找到你的愛人,你看他會像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同時獲得走下去的勇氣。

你會將世界的希望都握在手裏,會和解,會感恩,會滿足。

所以走下去吧,不要計較眼前的痛苦,去看未來,去看沒看過的好風景,去敞開懷抱愛別人,同時被愛。

岑裏,你可以擁有數不清的東西,只要你想,奶奶希望你想。

奶奶留在過去,將所有的祈願都送給我的寶貝,別怕,別回頭,岑裏,向前看。

我永遠愛你。

夏清蘭”

岑裏總覺得,人生是漫長的。

他像是渡過一條長河,岸邊的人走自己的路,不曾看他一眼。

河中是漩渦。

那漩渦好深呀,不斷卷著他,想要把他拖進陷阱和深淵。他總是在掙紮,每一次都耗盡力氣,以為這是最後一次。

他羨慕那些一出生就在岸上的人,他們不明白河水的深淺,只顧著埋頭往前。

可總有人從河裏爬上岸。

有人停下腳步伸手拉他,有人在河裏拼命將他向上推,於是他也能夠緊緊地抓著河岸,翻身走上曾經只敢偷偷羨慕的道路。

河裏的人說,那條路上的風景真美啊,你得去看看。

岑裏想,是啊,真的很美。

他捏著那封信,打開了門。宋行柯在門外等他,見他出來,便笑著敞開了懷抱,說:“男朋友抱抱。”

岑裏撲了過去。

燈光暈黃,時間鋪天蓋地。

當他渡過長河,回頭看見的,僅僅是潦草的苦難和錯過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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