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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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裏很快便請了假。

剛轉正就請假可不是一個好現象。但主任還是爽快地就簽了字,他把岑裏當重點衣缽培養,岑裏又從來都很乖,一個又乖又勤奮的小孩,總是能輕易讓人偏愛些的。

岑裏買了第二天的車票,他要回家告訴他奶奶一聲。

家裏空的很,幹燥的秋天讓飄在空氣裏的灰塵不停地懸浮打轉,岑裏突然感到自己也是那蜉蝣塵埃中的一籽,閉上眼就一種腳不踏實地的空曠。

他窩進了沙發裏,疲累地看了看老太太的遺像,似乎在自言自語:“你一定想不到,今天我見到誰了。”

屋子裏安安靜靜,沒有人回答他。

“她要跟我們道歉,我不想接受,可以嗎?”

“人有多可笑,她帶著孩子,看起來家庭幸福,臉上連一絲憂愁的紋路都瞧不見,那我呢,那我爸呢,你呢,誰來賠我們這些年?”

岑裏的聲音越來越低,啞得像烏鴉難聽的吼叫,卻沒有流一滴眼淚。

他長大了以後就不太愛流眼淚,老太太從前總說他從小哭的時候總看不見眼淚,“這樣好啊,我們小裏有天大的福氣,一輩子都沒有苦頭吃。”

可是岑裏這十多年,卻吃盡了苦頭。

第二天,岑裏便坐上了回a市的車。

他在a市過了很多年,對這裏小小舊舊的車站,城市裏的每一條瘦窄的巷,寬闊的路,生長的草木,都熟悉的很,即使是後來離開了,他也一直保持一個月回來一趟的頻率。

他得去看他爸。

出了車站,岑裏打了輛車,跟師傅說:“去市監獄。”

師傅一聽他要去監獄,便不動聲色地從後視鏡裏打量了他一眼。

岑裏在漫長的歲月裏,早就要對這好奇和探究的眼神免疫,他不說話,偏頭靜靜地看著窗外疾馳的風景。

a市的城市規劃並沒有太大變動,岑裏十七歲的時候離開這裏,二十四歲的時候回來,它還是靜靜地矗立著,有時會讓岑裏覺得,恍然大夢過。

他昨天就向監獄提交了申請,很快便被安排見到了岑青陽。

岑青陽在監獄裏待了十多年,是岑裏十二歲那年,因為殺人進去的。

岑裏打小就被欺負,開始總有人說他沒媽。小孩子的惡意沒有大人會阻止,岑裏卻當了真。他把那些謾罵都記在心裏,回去問岑青陽:“我媽媽呢?”

岑青陽就一遍一遍告訴他:“小裏,媽媽去世了,但她很愛我們,你想她的時候,她總是在看著你的。”

岑青陽是個溫柔的男人,岑裏從沒有想過他會因為殺人進監獄,十二歲的岑裏拼命哭著跟警察解釋,不是的,他不是殺人犯。

沒有人聽他說話。周圍大人的竊竊私語和同情的目光讓他感到恐懼又茫然。他奶奶流著眼淚把他的眼睛捂起來,帶他回了家,他至今都記得那雙手溫熱的觸感。

他奶奶說:“沒關系的,小裏,奶奶還在。”

岑裏年紀小,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他爸是被冤枉的,之後長大一些,老太太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他爸是殺了人,殺了一個強奸犯。那男人在巷子裏強奸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正巧被下班的岑青陽遇到,小姑娘流著淚向他求救。

於是岑青陽撿起了地上的紅磚頭。

岑青陽在報社上班,戴著眼鏡,瘦瘦高高,誰也沒辦法相信,就只那一下把人給砸倒了。

那個女孩子就是何之華。

被砸死的是當地有錢人家裏的獨生子,靠著家裏的勢力有恃無恐,才敢這樣在路邊意圖強奸,沒想到老天的報應來的這樣快。

可那人的家裏人可不這麽想,他們要岑青陽償命。

何之華的家裏人被逼著收了錢,拒絕出庭作證,於是岑青陽順理成章地被扣上了過失殺人的帽子,判了二十五年。

老太太哭紅了眼睛,找遍了關系和律師,才把過失殺人定成了防衛過當,但那也僅僅只是讓自己唯一的兒子少判了三年。

在那個消息單一媒體式微的年頭,家裏出了一個殺人犯簡直是要命的事,但無權無勢的小戶人家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裏咽。

於是岑裏被欺負時,再也不只是沒媽的孩子。大人也不再攔著,於是小孩子就肆無忌憚地當著他的面說,你看,就是他,他爸是個殺人犯。

岑裏從不願意去想從前的事,因為他遇見了宋行柯,他在宋行柯的眼裏看見了完全不一樣的自己。宋行柯不會被他的冷漠嚇跑,宋行柯不會理會流言蜚語,宋行柯會稱讚他會愛他,他緊緊占有著宋行柯,拿宋行柯當命,可宋行柯是嗎?

一陣開鎖的聲音把岑裏從發呆中驚醒。他轉頭,看到岑青陽帶著手銬走了進來。

岑青陽看到他,眼裏的欣喜幾乎要溢出來,他溫柔地笑:“小裏。”

岑青陽是個文化人,即使是這麽多年的牢獄生活也沒能讓他的氣質變雜,他仍然清瘦挺拔,眼窩深深,透著十足十的溫潤。

岑裏忍不住想,誰要相信這樣的人是殺人犯?但他也只是笑了笑,喊他:“爸。”

岑青陽坐下來,摸了摸岑裏的手,皺了皺眉頭,說:“手怎麽這麽涼?”

“外面風大。”岑裏說。

“怎麽了?”岑青陽問他,“這次怎麽沒到月底就過來了?”

岑裏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跟岑青陽的關系很好,即使是岑青陽剛剛進監獄的那段愁雲慘淡的日子,岑裏都沒有怨恨過他。

奇怪吧?岑裏後來也想過,真的很奇怪。他偏不信所有人告訴他的話,無論那些人怎樣欺辱他,怎樣看他,怎樣一遍又一遍地跟他重覆,他就是不信。

最開始,岑青陽每次見他,都會流眼淚,總是說著對不起,他從心底裏覺得愧對岑裏,反而是岑裏安慰了他。

十幾歲的小孩兒總是重覆著說:“沒關系的,爸爸,我們都等你的。”

卻沒人知道,他出門就開始哭。

監獄外墻的角落有一塊石頭,每次見完他爸,他就坐在上面哭,哭呀哭,哭到夕陽都紅著臉瞧著他,才擦擦眼淚回家。

他從不跟老太太一起去,他怕老太太看見他哭。後來的岑裏就想,是不是因為那時候把眼淚流幹凈了,長大以後才沒有眼淚可以流。

岑青陽看出了他的猶豫,他聰明的很,只想了想便說:“是不是那姑娘找你了?”

岑裏點點頭:“她說你不肯見他,非要我來問問你。”

“哎呀。”岑青陽笑著說,“幹嘛非要見我,這麽多年了,我有什麽好見的?”

岑裏說:“你要是還恨她,我回去就……”

“小裏。”岑青陽打斷他的話,“我從來都沒有怨恨過她。”

岑裏微微睜大了眼睛,皺起了眉頭。

“她看起來過得怎麽樣?”岑青陽問。

岑裏低聲說:“看起來很好,帶了一個寶寶,應該剛出生沒多久。”

岑青陽笑了笑,說:“那就好。”

岑裏想要反駁他,岑青陽卻不給他機會,他說:“小裏,如果再來一次,說不定我還是會這樣選擇的。”

“那我呢?”岑裏第一次這樣質問岑青陽,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岑青陽:“我奶奶呢?你要我們怎麽辦?”

岑青陽沈默了,他說:“如果那天我走了,這將是我一輩子的噩夢。”

“我現在雖然在監獄裏,但我於心無愧,小裏,人活著,求的不過也是一個於心無愧。”他拍了拍岑裏蜷起的手指,“我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奶奶。”

“那你怎麽不願意見她?”岑裏緊緊盯著他。

岑青陽嘆了口氣:“一開始我也是受不了的。覺得怎麽好心倒成了災禍。那時候你還這麽小,我一輩子就折在裏面了,你要怎麽辦呢?”

“後來想明白了。”岑青陽停頓了一下,也沒有說他想明白了什麽。

“那個小姑娘,她一輩子心裏頭都梗著這件事兒了,我怕她見到我就總是忘不掉。她現在過得好,歸根結底,那就是我救她時想看到的。也許這樣聽起來愚善,但小裏,我做這些事,就願意去承擔它的後果,無論是公平的,還是不公平的。”

岑裏無話可說,他問:“那我呢?你的選擇,也要我來承擔責任嗎?”

“小裏,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麽嗎?”岑青陽眼裏好像有淚水一閃而過,岑裏覺得,可能是接待室的燈光太刺眼,他看錯了,“你一直這樣優秀,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我一點都不優秀。”岑裏輕聲說,“我弄丟了好多東西,我把奶奶弄丟了,把我喜歡的人弄丟了,我喜歡男人,我高中就和他在一起了,你還覺得我優秀嗎?”

岑青陽楞了楞,但也只是片刻,他握住了岑裏的手:“是的。”

“你可以選擇你想成為的樣子,可以選擇不原諒任何一個人,也能夠喜歡任何值得你喜歡的人,無論你什麽樣,我都會在這裏看著你。”

“媽媽和奶奶也都會看著你,岑裏,我想讓你睜大眼睛看看這個世界,你要學會向前看。”

“所有人都愛你,別人擁有的愛,你一分都沒有少。”

岑裏想起了岑青陽從小帶他看的星空。他站在星星下,好像伸手就能夠碰到一樣,他問岑青陽:“我能夠擁有它嗎?”岑青陽抱著他,溫柔地說:“小裏,它不屬於任何人,但只要你想,它就是你的。”

岑裏覺得感到臉頰一片冰涼,岑青陽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他胡亂地擦了擦眼淚,低聲說:“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岑青陽說:“下次她要再去找你,你就讓她來吧,你和她一起來。”

岑裏點點頭,看了岑青陽一樣,起身往外走,手摸到門把手時,他聽見岑青陽輕輕地喊了他一聲:“小裏。”

岑裏回頭看他。

四十多歲的岑青陽眼角已經細細密密地爬滿了皺紋,那些紋路讓他看起來有些滄桑和溫柔。

他就那樣平靜地坐在那裏,笑著對岑裏說:“要做個好人。”

岑裏再也忍不住,他捂住了嘴巴,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

他感到一陣驚心的難過和平靜,仿佛心底被嘩啦啦的風吹過,那風閃著光,將他的心照的透亮。他看著岑青陽,輕輕點了點頭,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外面的陽光灑下來,大門在身後緩緩地關上,他擡頭,看見了站在樹下的宋行柯。

男人看到他,勾了勾嘴角,大步走了過來。

陽光在他身後大片大片地鋪開,宋行柯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向岑裏,走進他的心裏,走進他缺失了一角的心臟。

岑裏的呼吸都變得輕微起來,仿佛是怕驚擾眼前唾手可得的愛。

那是他失而覆得的初戀,閃著耀眼的光,跨越了整整六年的時光,橫沖直撞,堂而皇之地填滿了他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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