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關燈
葉修醒過來的時候有點頭暈,車內暖洋洋的空氣讓他口幹舌燥,加在一起就跟感冒前兆差不多。回城的路不算近,他們輪流開車,葉修之前換班給韓文清後,原本還窩在車座裏跟對方鬥了會嘴,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那條圍巾原本把他捂的挺嚴實,葉修醒來發現它被松開了一點,總算沒到能把人悶死的地步。

“醒了?”駕駛位上的人目不斜視地問。

葉修揉著脖子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嗯,我們到哪了?”

“快到了。”韓文清說。

他伸手按了一下導航儀。屏幕上原本顯示的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紅藍線條,有經驗的獵人一看就知道是波動監測的數據,現在它又被調回了正常的地圖模式。代表當前位置的方塊拖著一條耀眼的粉紅色軌跡,距離H市還剩大約半個小時的路程。

葉修把圍巾從臉上撥開,坐直身體,韓文清的外套從他肩膀上滑了下來。他瞥了一眼旁邊,開車的人只穿著襯衫,扣子系的規規矩矩,不過看起來仍然散發著一種連攝像頭都不敢拍的氣勢。

“話說,”葉修想起了之前聽到的事情,“老林還沒回來嗎?”

“沒。”韓文清見他已經睡醒,順手調低了暖氣,把車窗降下條縫隙,“最近方銳也沒有聯系,不知道他們跑哪去了。”

初冬深夜的冷風溜進來,葉修打了個噴嚏,徹底清醒了。

剛降下的雪沒能在他們眼前的道路上留下太多痕跡。這個時間裏城際公路上車不多,有不少都是載貨的大型車,他們就在黑夜裏悄無聲息地前進。葉修摸了摸下巴:“那聯盟有來找過你們嗎?”

“這跟聯盟有什麽關系?”韓文清反問。

“例行調查,你知道老林他們之前殺的那個異種吧,”葉修說,“最近它在檔案裏被調高了級別,所以要補個檔。”

韓文清微微皺眉。

他花了幾秒鐘從記憶裏拽出跟這件事有關的消息。聯盟把記錄在冊的異種劃分成不同級別,如果獵人們捕殺了高於一定級別的異種,聯盟會派出調查人員來收集相關資料,歸檔整理——顯而易見,理由是為了給之後遇到類似情況的獵人提供經驗。這部分資料在聯盟裏可以隨時查詢到,基本和公開無異,他們這些身經百戰的獵人都有過不少這種配合調查的經歷。

距離方銳和林敬言最後一次聯手討伐異種,應該已經過去不短的一段時間了。韓文清對於這個調整異種級別的消息有一點印象,應該就包含在聯盟每日的例行郵件通知裏,不過他之前完全沒把這個和林敬言他們聯系起來。

現在被葉修提醒了一下,他也隱約覺得這件事挺蹊蹺。

調整歸檔級別這種事不是沒有過,不過一般更改的都是那些小型異種,他們很少會註意到這方面的問題。現在聯盟把一個原本不需要特別歸檔的異種提高到了剛好可以派出調查員的級別,牽涉其中的林敬言最近還行蹤飄忽,怎麽看都不是單純的巧合。

“那個異種,”韓文清回想了一下,“是二零四八號對吧?”

還沒等旁邊的人答話,一陣尖銳的警報聲驟然從車裏響起。

地圖從導航儀的屏幕上消失了,飛速變化的數據從上面密密麻麻地滾動過去。在接連不斷的機械示警音中,擋風玻璃被突然出現的光線晃成一片亮白,韓文清猛地往右打方向盤,卻沒有沖出路沿,而是剛好躲過了前方從天而降的一輛燃燒的汽車。

在外面看來,他們這輛車憑空在城際公路上消失了,卻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件事。

而兩個獵人現在已經置身於一條塵土飛揚的道路上,天空仍然被黑夜占據,有無數形似路燈的發光體懸浮在半空,讓整個世界籠罩在一種不協調的光明裏。剛剛那輛從天上掉下來的汽車原地打了個轉,裹著熊熊烈火向他們撞過來。

韓文清把油門往下急踩,一邊伸手把被慣性甩過來的葉修從身上拽下去。對方捂著腮幫抽氣:“你的頭挺硬啊……”

“早告訴過你要系安全帶。”韓文清說。他操縱著車子在荒野間的土路上蛇形前進,閃躲著後面那輛火燒車,雖然語氣聽起來還算四平八穩,不過葉修覺得他的怒火已經快要噴薄而出了——換作誰在開了幾個小時的夜車、眼看著就能回去好好睡上一覺的時候,忽然在公路半途被卷進裂縫,心情都不會太好的。

葉修抓起他的長柄傘:“你車上有沒有裝什麽炮彈之類的?”

“這輛沒有。”韓文清面無表情。

葉修思考了一下他這話背後的意味,不禁為H市最近的公共安全感到了憂慮。

他剛翻身從座位上半跪起來,韓文清就好像洞悉了他的意圖一樣在控制板上按了幾下,車頂的天窗頓時向上彈開了。葉修從車頂探出肩膀,左右旋轉了幾下長柄傘,把從傘尖裏伸出的微型炮筒對準了緊隨其後的車輪。

“穩住了啊,老韓。”他笑道。

話音剛落,韓文清就聽到一聲巨大的轟鳴卷著氣流從後面推過來,讓整條路都好像搖晃了兩下。他握緊方向盤,看到後視鏡裏火光沖天。

葉修的聲音從爆炸的餘響中傳來:“哥這一炮帥不帥?”

“打完了趕緊下來。”韓文清說。

“什麽?”葉修在上面喊,“你說帥到沒朋友?哎呀真不好意思!”

韓文清:“……”

葉修用傘柄勾著車頂的邊緣,從天窗裏縮回來說:“後面又來了幾輛,這異種是速度與基情看多了吧。”

“前面也有。”韓文清一甩車尾,“下來,我要加速了。”

葉修瞇著眼睛掃視前方,兩臺塗刷成銀白色的長途客車並行前進,透過玻璃還能看到座位上正襟危坐、臉上畫著叉的紙片乘客們,如同兩塊閃閃發光的太陽能電池板堵死了道路。前面有這兩輛客車,後面還有緊咬不放的追兵,他們在兩方夾擊裏處境相當不妙。

“沖過去?”葉修問。

韓文清斬釘截鐵:“沖過去!”

葉修沒有坐回車裏,反倒三兩下鉆出了天窗。帶著焦糊味道的氣流撲面而來,他伸手撥開擋在眼前的頭發,外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四下裏都是燃燒的機械殘骸,幾輛車在公路上殊死追逐,葉修抓著金屬支架保持平衡,在疾速飛馳的車頂半跪下去,將變成炮筒的長柄傘扛在肩上——忽明忽暗的漫天塵土裏,火光將他照耀成一片毫不動搖的剪影。

第一枚像是燃燒彈的東西拖曳著長長的耀眼軌跡擊中了右邊客車的尾部,掀起的爆炸將兩臺車從中間分開,也不知道是不是打中了油箱之類的,一股濃煙卷著火光從搖搖晃晃的客車裏升了起來。如果是現實世界裏,被這麽打了一下的客車估計已經翻倒在地了,但是裂縫的規則仍然讓它勉力行駛著;即使如此,兩臺倒黴的客車之間也讓出了一條足以讓他們通過的間隙。

韓文清趁著這個機會驅車加速。雖然從體型差異來看他們的車就跟一條甩著尾巴的小魚差不多,可氣勢上卻更像橫沖直撞的鯨鯊,劈開硝煙沖過了火海。

一片在高溫中變色的金屬板從客車上墜下,旋轉著飛向了擋風玻璃。他們被後面的幾輛車緊緊跟著,韓文清完全沒有閃避的打算,面不改色地看著那塊金屬板迎面而來。

就在它要撞破玻璃的前一秒,從車頂上射下的火焰把它裹在中間,轉眼燒成了灰燼。這具有奇妙特性的火焰如此熾烈,將厚厚的金屬一霎間蠶食幹凈,一閃而逝的餘燼隨著慣性的力道被風揮散,最後撲在擋風玻璃上的,只剩下一陣閃耀著輝光的細微光雨。

韓文清仍然冷靜地握著方向盤與後面的追擊者周旋,就好像剛剛沒有從鬼門關上走上一遭似的。不過他確實也沒必要擔心,在性命相托的關頭,他們從來都沒辜負過對方的信任。

這時候他眼前一暗,葉修從車頂躍了下來,像只松鼠一樣輕盈地落在他的車前蓋上,紅黑兩色的圍巾在風中飄揚。對方穩了穩身體,忽然一擡手臂;在韓文清以為他要比個什麽手勢的時候,一塊燃燒的後視鏡碎片飛了過來,剛好擦著舉起來的指尖掠過,然後一星火光從他的手指間亮了起來——葉修收回手,把被擦燃的煙卷叼在嘴裏,愜意地吐了口煙。

韓文清簡直想把這個用繩命耍帥的家夥從車上甩下去算了。

葉修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他不善的視線,突然回過頭來。漫天火光下,韓文清看到對方沖他眨了眨眼睛,仿佛左臉寫著“哥簡直太帥”,右臉寫著“愛上哥了沒”。

韓文清思考片刻,一掌劈在喇叭上。

葉修被鳴笛聲嚇了一跳,然後就叼著煙樂了。他舉起旋轉的長柄傘,跳進了旁邊那輛油罐車的駕駛室。

在大部分人都陷入了熟睡的後半夜,肖時欽來到了微草園區。

因為降落的聲音不小,他保持著飛行器隱形模式的開啟,控制著傅科二號懸浮在窗外,抓著繩梯悄悄溜到了陽臺上。這裏放了不少花盆,還有藤蔓編織、開著小花的鳥架,他輕手輕腳地從地磚上走過,小心沒有碰翻任何東西,然後敲了兩下玻璃。

陽臺的門立刻就打開了。王傑希衣著整齊地站在他的套間裏,對機械師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我得事先聲明一下,”肖時欽摘下眼鏡,擦了擦上面在室內溫暖的空氣裏凝結出來的水霧,“雖然人們常常以為搞機械的會修電腦,但我其實對硬件不算太懂。”

“沒關系,”王傑希說,“事實上我也不是找你幫忙修電腦的,但是在通訊設備裏說不太清楚。”

他們在走廊上換上毛絨拖鞋,兩個人進了裏間,空蕩蕩的屋子裏只有一臺電腦的屏幕上發出光亮。肖時欽拖過椅子,對著電腦研究了一會,半天才神色奇怪地說:“你想讓我攻破這個資料庫的防護?”

“是的。”王傑希點頭,“看得出來,這裏的防護曾經一度十分嚴密,但是因為太久沒有好好維護,出現了不少破綻。我可以打破它的外墻,但是那樣肯定會驚動對方,所以我想問問你能不能不留痕跡地把裏面的東西弄出來。”

“能倒是能,”肖時欽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一個標志從網頁框裏彈了出來,“……不過你確定要這麽幹?”

王傑希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東西,沈默了片刻。聯盟的徽章懸浮在雪白的底色裏,在這黑暗的房間中顯得尤為刺目。

“我有些猜想,但是不太確定。”他慢慢地說,“也許看到了裏面的東西我們就會知道更多,當然也可能我的方向完全錯誤——不過我想,有些事情總要證明一下。”

“你覺得值得一試就成。”肖時欽卷起襯衫的袖口,“我就先不問是什麽了,等踢開門再說,你可別坑我。”

王傑希微微一笑,也拉過椅子,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攻破這個資料庫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肖時欽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雙手在鍵盤上敲擊,代碼與數字潮水般從眼前奔流過去。王傑希這幾天都頗為勞累,在一邊看了一會,不知不覺地靠在椅子裏睡著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肩膀。“醒醒,”那個聲音說,“搞定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肖時欽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還在鍵盤上飛舞。

“抱歉,不小心睡著了。”王傑希眨了眨眼睛,讓視野適應這個昏暗的房間與明亮的屏幕,“現在怎麽樣?”

“已經弄出來啦。”肖時欽看起來還精神的很,他最後敲下幾個鍵,把屏幕扭轉過來。“瞧你你睡得挺沈,本來沒想叫你的,不過我覺得你可能會想驗收一下成果。”

“裏面是什麽東西?”王傑希問。

“剛準備好,現在就打開看看。”肖時欽在屏幕上點了點,一份文件被展示了出來。

文件的開頭是好幾個日期,以及一串令人不明所以的代碼,這些就占據了整整一頁。往下翻到下一頁,才出現了正文。

第二頁的頂端寫著文件的標題:嘉世計劃。

[喻黃]山雨

一發完結,偽原作背景的怪談故事

給 @什麽都不想說 太太的G,天窗地址是這個,因為據說是曲繪本所以也湊熱鬧刷個時髦值……這篇的靈感源自Xandria的Eversleeping,“我游過七片海來找我的對象,也唱過七百首歌,說不定還要再走上七千英裏,才能讓自己脫團成功?”這樣的歌(並不

————

天邊又有雷聲隱約從積雲下滾過,山間這場午後急雨,已經下了約莫有一刻鐘。

小路石階上除了青苔就是淤泥,雨被交錯的枝葉一擋,卷成水珠劈頭蓋臉的往下砸。兩個年輕人相互扶持著在林間穿行,他們頭上都裹著半透明的塑膠雨衣,遠遠看去活像一對長腿的水母。

“我真傻,真的。”黃少天抹著臉上的水沈痛道,“我單知道這個時候人少,不知道山裏的雨說下就下,簡直就是六月的天熊孩子的臉,還好你帶了雨衣……話說回來那導游絕對在坑人我們回去鐵定要找他算賬啊!”

“沒關系,旅游手冊上說這附近有座廟。”喻文州拉緊雨衣的帽子,擡頭向上望了望,“至少可以過去避避雨,等天晴了再走吧。”

他們這次出來度假的前幾日原本過的挺不錯,在小城裏逛逛街釣釣魚,嘗遍夜市攤子上的小吃,還打包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紀念品。不過這天他們準備到山上轉轉的時候,走到一半忽然下起大雨,兩人被淋了個正著,原本有什麽計劃也都泡湯了。

“不過這裏真有廟?”黃少天有點疑惑,“看起來又不像是會有香火的地方,難不成是松鼠跟鳥來上供……廟裏供的是佛嗎,或者是神仙關二哥竈王爺之類的?”

“這就不清楚了。”喻文州登上最後幾級臺階,回手拉了對方一把,“來,就是這裏。”

黃少天磕磕絆絆地爬上半山腰,一看頓時有點傻眼。

那幾棵老樹掩映間的建築看起來狹小樸素,說是廟宇沒人會信,頂多算是個年頭久遠的石屋。晴天裏這周圍應該開著不少花,可是在雨裏那些植物全都顯得蔫頭蔫腦,石墻上的青藤濕漉漉地垂下來,讓這裏越發顯得陰森起來。

“雖然小了點,有屋頂就好。”黃少天縮了縮脖子,感覺有些雨水流進了衣領裏,嚴酷的現實讓他迅速地接受了這個設定,“走走走咱們先進去,你不是這幾天有點嗓子疼嗎可別感冒了——裏面的大仙行行好,我們不是故意要打擾的啊,就是來躲個雨,天放晴了就走……”

他邊說著邊邁過門檻,喻文州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剛一進來,屋外的光線就暗了下來,仿佛有扇無形的門在他們背後關上了。

這間四面通敞的屋子空空蕩蕩,地上像是被清掃過一樣幹凈,墻邊的壁龕是空的,前面的石桌上堆著不少東西,有品種不明的新鮮果實、剪下來的花枝,也有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漆器。黃少天訝道:“這還真有上供的東西啊,但是連個塑像都沒,到底是獻給哪路大神的?”

“興許是山神。”喻文州隨口猜測,把兩個人脫下來的雨衣掛到欄桿上。

黃少天沒去動石桌上的東西,反倒跑到空壁龕前雙手合十念念有詞:“不管是山裏的神還是什麽大仙,能讓我們有個地方躲雨真是謝謝啊,祝你貢品收的越來越多五谷豐登風調雨順,升職加薪迎娶高富帥走上神生巔峰,如果能讓這雨早點停下就再好不過啦……”

話音未落,一道悶雷陡地落了下來,仿佛就在他們的不遠處炸開,震得人耳中嗡嗡直響。黃少天忽然感覺腦子一暈,他搖搖晃晃扶住石桌,這時候旁邊伸過來一只手,蓋住了他浸出冷汗的指尖。

“我沒事,”他定了定神,“就是剛剛……”

他停住了話頭。喻文州擡起一根手指壓住嘴唇,他順著對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門口昏暗的雨幕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黑影。

那像是個不算年輕的人,背對著他們,身材有些胖,投下來的影子好似圓滾滾的茶壺。黃少天腦子裏頓時出現了各種深山雨夜破廟無人的怪談故事,不禁毛骨悚然起來。他屏息盯著門口看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就站在那裏,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忍不住開口問:“門外那位兄弟,不進來躲躲雨嗎?”

“你們在裏面,我就不能進去了。”那人說。

黃少天心想雖說我們倆人加起來都沒有你一個寬,可是這屋子再小,裝下你也不是什麽問題吧。

“你們也不該進去,”對方又道,“這是屬於山神的地方。”

黃少天瞪大了眼睛:“什麽還真有山神嗎?難不成你就是那個山神,等等我們這算是私闖民宅嗎——”

“我不和人類同處一室。”山神說。不過他的聲音聽著有點憨厚老實的感覺,硬是把這句高冷的話說的挺委屈。

黃少天不好意思起來,原本以為是沒人的破廟,結果屋主還找上門了;他正想站起身,喻文州卻默不作聲地拖住他的手腕,沖他搖了搖頭。

他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彼此都能領會出要傳達的意思來。黃少天看對方的神色,分明是叫他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果然那山神繼續道:“按這裏的規矩,我們該各講一則故事,講的不夠好的那邊就把屋子讓出來。”

“怎麽才叫講得好?”黃少天不明所以。

“讓對方心服口服就是。”山神道。

“這個比賽我喜歡!”黃少天躍躍欲試,“那我先來吧!從前有座山……”

喻文州在旁邊微微一笑,露出了勝券在握的表情。

……

四十分鐘後,山神抱著門口的柱子崩潰道:“算你贏!算你贏好吧!求你別往下講了——”

黃少天從善如流地停下,還有點意猶未盡:“可是你不想聽結局嗎?”

“不想!”山神斬釘截鐵地說。

他靠著屋門口坐了下來,圓滾滾的身材看起來有些笨拙,還好伸出去的屋檐足夠寬,也能勉強替他擋住些雨。黃少天和喻文州並肩坐在空壁龕邊,望著從門前垂掛下來的灰蒙蒙的雨簾。

“山神兄弟啊,”黃少天開始搭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山裏的神呢,沒想到你們瞧上去是這種形象,跟我小時候想的可不太一樣。”

山神問:“你覺得會是什麽樣?”

“嗯……”黃少天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比較瘦,比較帥一點?”

“……”山神傷心得不想回話了。

黃少天也意識到不太對勁,趕緊轉移話題:“話說剛剛不是說要各講一個故事嗎,山神兄弟你的故事呢,說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唄?”

“既然你這麽要求,那我就講講好了。”山神說,聲音明顯有精神了起來,看樣子他確實還挺喜歡講故事的。“從前我有個朋友,他是一位山神,這裏就是供奉他的祭臺……”

“這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系列嗎?”黃少天問。

“不是,”山神氣鼓鼓地說,“我是對面那山頭上的。”

知道他們私闖民宅行為的事主不是眼前這家夥,黃少天莫名覺得心情好多了。

“這個山神呢,是個很好的神,大家都喜歡他。”對方講故事的水平似乎還停留在小學生周記級別,“他愛上了一個人類,跟他過了段好日子,可是人類活不了太久,沒過幾十年就去世了。於是山神決定,不管那個人投胎多少次,出生在多遠的地方,是不是完全不記得從前的事,他都要重新找到他,跟他每一輩子都在一起。”

“想想還有點小浪漫啊。”黃少天喃喃地說,“不愧是山神,談個對象這麽給力。”

“然後他每一次找到他的戀人,都在這裏刻下一個記號。”山神說,“人類,你回頭看看,應該就在那面墻上。”

黃少天跳了起來,整個人都趴到墻上去看。事實上也不用這麽仔細尋找,因為形形色色的記號有很多,一個挨著一個,鋪滿了整面石墻。

有一些記號是古字,或者年代更久、讓人無從辨認的符號;有一些是小小的簡筆畫,畫著一朵花、一片雲或者一株草;還有一些是意味不明的圖案,也許只有寫下它們的山神自己,才知道裏面的意思——那一筆一筆溫柔的線條,把漫長的歲月刻進了石頭裏面,有多少個記號,就有多少次得到和失去。

即使有一天墻上再也找不到可以刻下新記號的地方,他大概也會永不停歇地找下去,一遍遍走過世上那些重覆的道路,來到不再記得他的戀人身邊。

黃少天順著墻上的凹痕撫摸,一個一個看那些記號。漸漸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越來越困,最後靠著墻坐下睡著了。

半睡半醒間,他沒聽到山神的最後一句話:

“不過像你這樣的人類,一個人上山不是挺危險的嗎?”

山神聽到有腳步聲走近門邊,然後一個音調陌生、語氣卻很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好久沒見了,你還是這麽胖。”

他嚇得魂飛魄散,原地蹦起來就想逃走,結果被一只手拽住了尾巴。隨著一聲輕響,屋檐下身材發福的山神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只圓滾滾的浣熊,正嗚咽著想把自己的尾巴救回來。

喻文州一手拎著它的尾巴,微笑道:“裝山神很好玩嗎?”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浣熊哭喪著臉,雖然它毛絨絨的臉上看不太出表情來,“我還以為那裏面只有一個人類,想把他嚇走而已,誰知道您老人家也在啊!”

“我倒不很介意你假扮山神,”喻文州說,“但你假扮山神的時候還保持著茶壺身材,這就比較有損形象了。”

他手一松,浣熊趕緊把自己的尾巴用爪子抱了回來,它縮成一團,委委屈屈道:“雖然您走了那麽多年,可我們還是很想維持您光輝形象的……”

“我還挺想相信你的,”喻文州攤手,“如果不是剛剛聽到一套在當事人面前講的完整八卦的話。”

浣熊絕望地抽搐了一下,只好躺在地上裝死。

喻文州彎下腰,摸了摸它的耳朵。“不過看在你講的故事還算尊重事實的份上,”他說,“就不計較你假裝山神和偷我祭品吃的事情了。”

浣熊把眼睛偷偷睜開一條縫,看對方沒有生氣的意思,趕緊討好地用頭去蹭他的手心。過了一會,它壯著膽子把頭探進門裏望了一眼,又很快縮了回來。

“他跟當年比起來,”浣熊小聲咕噥道,“模樣沒怎麽變啊。挺好的。”

“就是變了也不打緊,”喻文州說,“我總會找到他。”

屋檐上的積水仍然成串地向下滾落,不過已經不再有更多的雨降落在這片山林中了。他走進屋子,把外套蓋到熟睡的人肩膀上,然後在墻邊坐下。

他的手指在冰涼的石頭表面上逡巡,思索片刻,劃下了第一條線。

黃少天醒來的時候,山中的雨已經完全停了。夕陽在西邊的天空下墜,越過對面的山坳,從屋子敞開的門口照耀進來,將地上潮濕的石磚映得閃閃發亮。傍晚的空氣像被水洗過一樣幹凈,風裏漂浮著新鮮的花香。

“我睡了很久嗎?”他揉著脖子坐起來。

“不太久。”喻文州在旁邊整理背包,“剛好雨停了,我們可以下山回去了。”

“我跟你說,我好像做了個夢。”黃少天努力回想,“夢裏有個自稱山神的家夥到了門外,要我給他講故事,然後他又給我講了個故事,那是什麽內容來著——記不清了,反正好像是個愛情故事,夢裏我好像還覺得特感人來著。”

“聽著挺有意思。”喻文州笑了笑,“你夢裏那個山神長什麽樣子?”

“圓滾滾的,跟個球一樣,但是還蠻和氣的。”黃少天邊比劃邊拎起背包,“你說山神真都是長那樣的嗎?”

“信我,絕對不是。”喻文州肯定地說。

他們走出這個遮風擋雨的小屋,沿著鋪了石磚的小徑一路向下。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山林已經完全洗去了在雨雲下顯出的那份陰森,無論是谷地中濃綠的樹冠,還是林間波光粼粼的溪流,全都籠罩在黃昏的金色餘暉中。

“不是說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嗎?”年輕人的聲音從遠處隱約傳來,漸漸地就聽不大清楚了,“明天一定有好天氣,你說是吧……”

雨後的山林裏,處處都是晚風拂過枝葉的回響。落日沿著石墻慢慢下移,最後照亮了角落裏一個新刻上去的圖案;那把小小的劍被交錯的直線簇擁在中間,仿佛閃爍著一點不曾熄滅的微光。

END

小事情和大眼黑進聯盟扒黑歷史這部分,因為覺得一口氣全寫完太悶了,所以就每次丟一段,讓他們慢慢討論吧(

我也想有聯盟的快遞員給我送快遞啦(死亡快遞嗎(x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