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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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文清鉆出車門,看著來人遲疑了一下:“您是那個……”

“這個小夥子跟我講啦,”對方指了指葉修,爽朗地笑著說,“你們找對人了,我就是當年那個拿著鏟子的姑娘。”

站在面前的是之前在小區裏和他們有一面之緣的那位老婆婆,和韓文清相比,葉修是第三次見到她了。他打聽著陳年舊事,一路追著線索發現那個當事人就是她的時候,忍不住也感嘆了一下緣分的奇妙。

邱非留在車裏,他們三個人去了旁邊的公園談話。老婆婆雖然年紀大了,但腿腳還很利索,走起路來腰背筆直,依稀仍能看出來年輕時候的風貌。路過公園裏的游戲沙地時,韓文清看到了那個應該是她外孫女的那個小姑娘,對方正指揮著兩個男孩堆城堡。

看起來老婆婆剛才正好帶著孩子在公園裏,要不然也不會這麽快就跟著葉修過來了。

他們在沙地邊的長椅上坐下。年華不再的鏟子姑娘沈默著,似乎在考慮說什麽;她閉著眼睛,微微擡起頭,黃昏的光照亮了她臉上的皺紋。

葉修和韓文清都沒出聲,等著她開口。趁著中間的人沒睜開眼睛,韓文清向葉修使了個眼色:你都對她說什麽了?

葉修悄悄比劃了一個手勢:只說了點基本信息。

這類手勢是獵人間約定俗成的一種暗號。當年的創始者表示這是從《被遺忘的國度》關於那些黑皮尖耳朵的描述裏得到靈感的,但是現實中,這種手勢的應用並不是特別有效果;為了簡單普及便於學習,它的基本動作比較少,再加上獵人們比劃起來往往還會歪七扭八的走形,常常會出現兩邊要表達的東西驢頭不對馬嘴的情況。

所以如果不是特別熟悉,獵人們一般不會用這種手語來交流。

韓文清和葉修在這方面算是個例外。早在他們還是個半大孩子,剛開始到處狩獵的那會兒,兩邊都年少氣盛,就已經在無數次冤家路窄之後下意識地關註對方了。某種程度上來說,兩個人彼此看不順眼的年頭比和任何一個隊友相處的時間都要長。

有一次他們雙方的小隊同時盯上了一個被異種影響的人,兩邊追蹤目標進了一個大型會場。葉修耍了點小把戲混進了司儀隊伍,裝模作樣地穿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制服,站在臺上的角落裏監控目標人物,同時偷偷給臺下的獵人比劃手勢。

在他的隊友還沒反應過來之前,會場裏的韓文清卻第一時間領會了他的意思,兩支小隊心不甘情不願地臨時聯手了一下,最後順利地把目標隔離開來清除危險,打了一次堪稱完美的配合。

後來有個隊員問韓文清:“隊長你當時怎麽就一下看懂了葉秋那瞎比劃的手勢呢,我們都以為他手抽筋了……”

年輕的韓文清冷哼一聲:“就算他抽筋我也看得出他抽的哪根筋。”

他們當年還不太熟悉的時候就挺有默契,雖說這默契兩個人都不怎麽想要,但是現在看來還是很有用處的。韓文清繼續小幅度比劃:她知道那條魚是異種嗎?

葉修伸出手指繞了一圈,眼神作深情狀:那個劇本還停留在愛情故事的範圍裏。

老婆婆忽然睜開了眼睛,兩個人飛快地把手勢收了回去,就是臉上的表情還有點奇怪。

鏟子姑娘沒註意到這個。她嘆了口氣說:“如果不是你們提起來,我都要以為那些事只是年輕時候做的夢啦。”

從她這裏,韓文清和葉修聽到了一個普通人視角的故事。

其實總體來說,情節和大魚說的沒什麽區別。喜歡養花種樹,帶著鏟子到處跑的姑娘有個貌合神離、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她來到千波湖邊幽會與散心,遇到了一條會說話的神奇的魚。他們成了聊得來的好朋友,直到那一連串的事情發生——她分了手,然後那個男人莫名其妙忽然又愛上了她,接著她就再也找不到大魚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它。”婆婆看著自己已經枯瘦的雙手,“這些年來,我經常會想起它,時間越久我越覺得那些事都是年輕的我幻想出來的……那真是像做夢一樣的日子。”

“不過你其實還是有懷疑的吧。”韓文清十分破壞氣氛地說,“你曾經說過,千波湖這個蜜月勝地並不那麽簡單。”

“是啊,”婆婆說,“有不少情侶真的在這裏找到了愛情,我難免覺得,那條大魚還在湖裏面待著沒有走,只不過它不想再見到我了。”

她像是對大魚的其他事情一無所知。葉修問:“你覺得它是因為給人實現了願望才不來見你的嗎?”

“怎麽會呢。”婆婆笑了,“我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啊。”

兩個人都怔了一下,不過韓文清很快想起了資料裏的某些事情,果然她繼續說:“我沒有和那個人在一起,大魚消失之後沒多久,他也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起先我是很傷心,但人總不能傷心一輩子……我後來有了家庭,有了聰明的女兒,現在外孫女也到了讀書的年紀。”

她看著不遠處玩沙子的小女孩,目光柔和:“我經歷過難以解釋的事情,見到過不可思議的東西,但我還是過著平凡人的一生——現在我依然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你說的對。”葉修輕聲說。

他的臉上一片平靜,但韓文清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到了什麽。這位曾經的鏟子姑娘說的話,在兩個註定沒法過上正常生活的獵人那裏都勾起了一點微妙的感觸。對於韓文清來說,他走上的道路也許艱險,卻完全出於自己的選擇,因此也沒有什麽可遺憾的;但他所了解的葉修,即使追溯到他還以葉秋的名字活躍在聯盟裏的日子,甚至更久之前——他仍不知道在成為獵人之前的葉修有著什麽樣的生活。

很少有獵人會去探聽別人成為獵人前的事情。有些人的履歷是傳承與延續,有些人則背負著親人朋友的仇恨,有些人只是想證明自己;而從走上獵人道路,與異種鬥爭的那一刻開始,之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們註定無法回歸平凡的生活。韓文清也幾乎沒有考慮過這件事情,但是今天他忽然意識到,葉修或許也有一些秘密埋藏在他的過去裏。

而有可能,他的過去又與現在他身上的那些謎團相連。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韓文清還是保持著他一貫嚴肅的表情,沒人知道他心裏轉過了什麽想法。葉修倒是莫名其妙感覺背後一涼,也沒太當回事。

“不過說起來,你們能見到它,也算是一種緣分啦。”婆婆沒察覺到兩個獵人短暫的沈默,笑瞇瞇地說,“看來千波湖的傳說還是可靠的喲?”

韓文清差不多猜到葉修是怎麽忽悠對方的了,估計就是編了個他們兩個見到大魚還跟大魚聊了聊天的故事。

“可能吧……”葉修幹笑。

“那你們有對它許什麽願嗎?”婆婆有點好奇,隨後又補充道,“我沒有探聽你們私事的意思啦,就想知道它是不是還在用什麽奇怪的笨法子滿足別人的願望。”

葉修抽了抽嘴角,總算明白什麽叫做一個謊言要用更多謊言來圓了。“我們倒沒什麽願望,”他想了想,“但是那條大魚說他要離開千波湖了,走之前拜托我們來看看你。”

婆婆慈祥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動搖,盡管稍縱即逝,葉修也相信自己沒有看錯她臉上閃過的悲傷:“它是這麽說的嗎?”

“它想知道你過的好不好。”葉修實話實說。

韓文清忽然從包裏掏出了相機,翻找起內存卡來。沒過多久,他就把相機遞到鏟子婆婆面前,給她看裏面的兩張照片。

葉修有點驚訝,他都沒註意韓文清還拍了異種的照片。

前一張是岸上的大魚,拍的挺模糊,完全看不出來那條魚身上的傷。後一張則是大魚變成人形,消散的樣子,照片上方只拍到了月亮的一個角。

“這不會是大魚吧?”婆婆有點不敢置信地說,似乎想去摸摸屏幕上的那個人,但又沒付諸行動。她瞧著照片,笑了起來:“真厲害,長得還挺帥啊……”

笑著笑著,有一滴眼淚從她皺紋密布的眼角流出,靜靜滑過了刻滿歲月痕跡的面頰。

“我過的很好。”她對著照片悄聲說,“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我的朋友。”

夕陽西下,葉修和韓文清陪著她在長椅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不過這位不愧是年輕時候能鏟異種,上年紀之後還能跳廣場舞的女人,憂傷了沒多久就從這種情緒裏擺脫了出來,開始把話題轉向現實的方面。

婆婆:“聽說它只會出來看情比金堅的小情侶,看來挺對的嘛。”

葉修:“呃……”

婆婆:“而且不用跟它許願的話,是感情很好才會這樣吧。不過這樣更好,它給人實現願望的方式好像不怎麽對勁。”

葉修:“這……”

韓文清雖然也是被八卦對象之一,但鑒於葉修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那個,他幹脆就在一邊事不關己地圍觀了起來。婆婆又說:“不過說起來,雖然後來我沒見過魚先生,卻有一次在去湖邊的時候撿回來了一個刻成它樣子的木雕,倒是挺神奇的。”

葉修和韓文清一下子精神了,他們對視了一眼,同時想到了異種小灰留下的那把刀。

憑借著刀上留下的信息,王傑希還原出了當時發生的一部分真相,而這個木雕也好像跟大魚關系匪淺,說不定也能做到類似的事情,讓他們弄清大魚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那個木雕還在嗎?”葉修問。

“前幾天還在的。”婆婆搖頭,“其實看你們挺感興趣,如果還在的話送你們也沒關系……但是之前侄外孫子要到迎冬節擺攤,就把它拿去當獎品了。”

葉修的眼皮跳了跳,立刻拿出手機給邱非發短信。婆婆還在繼續說:“換早些年我也不會把東西拿出去的,不過最近很多事情都看淡啦,這種紀念的東西也沒什麽真正意義,不如讓孩子們開心開心。”

韓文清從長椅邊站了起來。婆婆擡頭看他:“你那麽想要那個東西嗎?哦對我忘了,你們是要做報道專題的對吧。”

“對。”韓文清點了點頭,“既然是獎品,我們就把它贏回來。”

[雙花]稻花人

戲劇社例會備忘錄的梗衍生,稻草人樂樂和旅行鳥大孫。

不科學的童話故事,不要太較真……

————

01

張佳樂是一個稻草人。

稻草人有這麽正經的名字一點都不奇怪。天天上房揭瓦的灰貓叫老喵,河對面的狗兄弟倆叫大汪二汪,稻草人可比它們都更像人。他穿著剪掉袖子的舊衣服,戴著草帽,雙手伸的筆直,背也挺的筆直,站在一望無際的麥田邊上。

和這塊土地上,乃至更遠田野裏的那些同類們相比,張佳樂不算是一個很兇的稻草人。他沒有很高,手臂上薄薄的稻草也不會把袖子撐得鼓起來,但他依然比任何稻草人都稱職;一把鳥槍掛在他的肩膀上,那些鼓噪的烏鴉最害怕瞄準鏡的模樣和火藥的響聲。

雖然這把槍已經開不出火了。

張佳樂一般不睡覺。他的眼睛是貼上去的,一頭還連著個沒剪斷的扣子,邊緣毛毛糙糙,顯得十分深情。他看不到太陽升起的樣子,每天地平線上開始浮起霧蒙蒙的光,草尖上的露水一眨一眨的時候,他就知道早上到了。蟲子聊天的聲音小,但是他們人很多,混在一起嘰嘰喳喳得像一片大地上的雲。魚們更喜歡寫詩,沒有告白對象只能念給自己聽,河邊離這裏有點遠,就能聽到水邊一串有節奏的咕嚕聲響個沒完。一天裏到處都是這樣熱鬧的聲音。

等到了傍晚,該回家的就都回家去,稻草人仍站在那裏,面孔朝著落日的方向。離他最近的幾根麥子經常嘀咕,說他望著西面的造型特別文藝。張佳樂其實沒什麽感覺,他被擺在這裏,就只能看他能看見的那些東西。

他看到大地上的麥田是一種顏色,天邊的夕陽是一種別的顏色,雲裏面的遠山又是一種顏色。秋天之後是冬天,雪蓋住了所有的東西,也沈沈地壓在他的帽子上,日子又冷又明亮。冬天之後是春天,小河裏的冰叮叮當當地流走,偶爾會下點雨,稻草人的衣服被打濕,很快又在溫暖的風裏變幹了。晨曦和落日走走停停,還是那不變的模樣。

夏天到來的時候,一只鳥停在了張佳樂的肩頭。

02

鳥的名字叫孫哲平。

張佳樂不知道他的種類,但他和那些成群結隊、吵吵鬧鬧的烏鴉不一樣。他有矯健的灰白色翅膀,鋒利的爪子,一雙沈穩的眼睛。比起烏鴉漆黑油亮的模樣,他的羽毛有一些東倒西歪地戳著,沾了泥土,就像從很遠的地方來。他獨來獨往,是個旅途中的戰士。

他們第一次碰面那天,張佳樂正用一成不變的姿勢眺望著夕陽。地裏有幾只小土撥鼠覺得他的樣子很帥,也在他腳邊擺出一模一樣的姿勢,看上去就像一排插在田裏的番薯。

張佳樂其實不怎麽想看落日,他早就看膩了,但他的背是筆直的,他不能回頭。

然後他看見了一只鳥,從夕陽裏面飛來。快要沈沒的日光把一切都照的模模糊糊,只有他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起先逆著光的鳥是個像烏鴉的黑影子,離得近了才看得清楚;他不怕稻草人跟他肩上的舊槍,撲著翅膀停在了張佳樂的肩膀上。

張佳樂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

“我是孫哲平。”那只鳥先說話了,“你叫什麽名字?”

稻草人說:“張佳樂。”

這種感覺挺新鮮的,他想。烏鴉們都很怕他,作為一個稱職的稻草人,他不能去找他們聊天。但這只新來的鳥不是烏鴉,他覺得應該沒什麽關系。

孫哲平看起來有點疲倦,他在稻草人的肩膀上踱著步子。張佳樂感覺脖子上癢癢的,有什麽東西掃來掃去。

“那是什麽?”他問。

孫哲平告訴他:“一朵花。”

稻草人不太知道花是什麽。河裏的魚講過,土撥鼠太太也說過,但他還是沒見過。旅行的鳥把那朵花叼起來,飛到張佳樂面前給他看。那是一朵有點蔫的小花。

“這是紅色的花。”孫哲平跟他講。

夕陽也是紅色的,稻草人想,這朵花看起來那麽小,像是從天空上剪下來的一個角。“我把它別在你的帽子上吧。”孫哲平說。

稻草人的帽子上有了一支花。他和遠方來的鳥就這麽認識了。

03

孫哲平在這片麥田裏住了下來。

他白天的時候會飛到別的地方,去那清涼的樹陰裏或者更遠的山上,而傍晚時分總會飛回來。張佳樂原本不喜歡看日落,但現在日落裏總有這只鳥的身影。他覺得看著一個方向也沒那麽無聊了。

新來的鳥成了田地裏的話題。麥子在議論他,土撥鼠在議論他,河裏的小魚們給他寫了詩。

“一朵花,兩朵花,”小魚說著,“好多落花。”

張佳樂在心裏哼著一首關於花的小調,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詩句編進歌詞裏。

“他的眼睛好像大海的顏色呀。”小魚們嘰嘰喳喳地說。

“大海是什麽顏色?”張佳樂問。

小魚也說不出來,一個問另一個,最後有條小魚姑娘說是媽媽講過的。“她聽外婆說的,”小魚姑娘說,“外婆是聽外婆的外婆說的。大海很大很大,很藍很藍,很遠也很美。”

張佳樂說:“他眼睛也沒那麽大啊。”

“但是很深很深,”小魚們你一句我一句,“看不到底,也看不到邊……”

稻草人覺得自己根本理解不了小魚詩人們的腦回路。

晚上孫哲平飛回來之後,他就去看他的眼睛,但還是不太明白那個比喻的用意。這次鳥帶回來的是一朵成串的紫花。

“這是紫色。”孫哲平說,“但不是很紫。說是藍的也可以。”

他把花戴在稻草人的頭上。這些脆弱的植物被摘下來之後,很快就會枯萎了,每隔幾天鳥就會銜來新的花。張佳樂的帽沿上總有不同的顏色。

“你見過大海嗎?”張佳樂問他。

“見過。”孫哲平落到他的肩膀上,“沒別的,只有很多水。其實沒有小魚他們說的那麽好。”

他似乎聽到他們的議論了,這讓稻草人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他戴著那支花,眺望著霧氣裏紫色的遠山。這世界上有那麽多的顏色,就像有那麽多的花一樣。他以前不知道那些都是什麽,現在卻懂了。

04

稻草人問:“你從前都待在什麽地方?”

夕陽下的鳥歪了歪頭,先把叼著的金黃小花放在他得帽沿邊。“很多地方,”他說,“有翅膀的話,旅行不是件難事。”

“聽起來真不錯。”張佳樂覺得自己聞到了花香味,雖然他其實不太知道“聞到”是什麽意思,“總比待在一個地方好得多。”

“這裏也很好,”孫哲平跳上他的肩膀,“我喜歡這裏。”

可我看著同一片風景的時間已經這麽長啦,張佳樂想。

他說:“能給我講講你旅途上看到的東西嗎?”

旅行者想了想,給他講起了一個故事,關於森林裏的黏網和獵槍。張佳樂聽著,總是忍不住要提問,孫哲平就用翅膀輕輕拍拍他的帽子。有幾只小土撥鼠圍了過來,耷拉著耳朵安安靜靜地聽。那是些在麥田居民們聽來驚險刺激的情節。

“旅行途中總會遇到一些想不到的麻煩。”孫哲平講完了故事,這麽總結道。

“你被樹枝掛住的時候,”稻草人問,“不會很疼嗎?”

他的帽子又被拍了一下。“那也是旅途中不可缺少的東西。”抖了抖翅膀的鳥說。

從此張佳樂喜歡上了聽故事。小魚們以前開的那些家長裏短的詩會他不怎麽愛聽,可他很想知道他看不到的那些地方發生過的傳說。

“今天也再講一個吧。”他總會這麽說。

孫哲平其實不是那麽擅長講故事,一些本應該激動人心的情節,他常常會幹巴巴地一句話帶過去。像刀子一樣的雨滴,積雲上空的雷電,一望無際的荒漠,能把羽毛烤焦的太陽……稻草人覺得這些十足稀奇又可怕,聽上去就特別危險,值得被寫進傳奇故事,或者讓小魚們編成歌謠來唱。

但講故事的鳥從不這樣想。因為那是他自己的經歷,或許他不覺得那些勇氣有多麽了不起。他只是像個旅行者那樣,一直飛下去,飛過所有的艱險和苦難。

“你為什麽要旅行呢?”張佳樂問。

“因為我有想找的東西。”孫哲平說。

張佳樂覺得他真是含糊其辭,不太像平時作風。他想了想,繼續問:“那你又為什麽要留在這裏?”

“因為比起不停尋找,”孫哲平說,“在路上遇到的東西才是值得珍惜的。”

他落在了稻草人的肩上。星星開始從黑暗的天空上顯現,就好像有人在夜幕上戳了一個又一個小孔,穹頂背後的光從裏面透出來。稻草人聽說,那些星星在很遠的地方,比田野盡頭的村落還要遠,比長著翅膀的鳥可以飛到的最遠的地方還要遠。“我也不能找到那些星星,”孫哲平這麽說過,“這個世界那麽大,飛一輩子也到不了盡頭。”

可還是有很多地方能去,張佳樂想,那就足夠了。一個稻草人是去不了天邊的。

但他仍然有那些別在帽沿上的小花。他很高興自己是一個拿著槍的稻草人。

05

稻草人從老喵那裏學到過一年四季的意思。

麥田變成金黃色的時候是秋天。樹上的蟬都睡過去,天氣漸漸變冷,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冬天就到了。大地鋪滿雪白,空氣幹燥松脆,太陽的光沒有溫度地照耀下來,將這一切結束的是新的年份。春天隨著河面上破開的冰層到來,帶來麥田裏新的居民,大地黑漆漆的面頰從融化的雪裏露出,夜空上北鬥的柄指向東方。

可夏天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老喵也沒有講過這件事。

來自遠方的鳥第一次為他送來花朵的時候,張佳樂覺得,也許這一年的夏天就從這裏開始了。夏天不只有蟲子學校的畢業演唱會,不只有將視線都扭曲的熱浪,不只有濃的好像要滴落下來的綠色——還有很多別的顏色,很多開在這個季節的花,很多保存期限短暫,卻能讓你永遠記住這段時光的東西。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種花呢?”有一次土撥鼠問。

張佳樂想了想他帽子上的那些住戶們。“一百種,”他不確定地說,“也許兩百種吧。”

他覺得這個數字聽起來很多了。晚上孫哲平回來的時候,稻草人問了他這個問題。

“數都數不清的多。”旅行者是這麽說的,“世界上的新東西總是出現。有時候它們都不是新的,而只是我們沒見過的。就算這樣,也沒有誰敢說自己了解世界上的一切。”

“我們只要懂的一些事情就好啦。”小魚詩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好人會有好運氣,做壞事就要被懲罰,快樂的時光很短,離別比相聚更多,遇見喜歡的人很不容易,說再見的時候不要哭……”

張佳樂覺得最後一句太不可靠,魚本來就是不會哭的嘛。

小魚們講著講著就游遠了。孫哲平說:“要說很多花的話,我有見過那種花海。”

“花海?”張佳樂不太明白,“花和大海?”

“像大海一樣多的花。”旅行者頓了一頓,他不擅長講故事,可他努力為稻草人描述著那個場面,“看不到邊,到處都是花,開著的花。橘子紅和孔雀藍,金黃跟鐵線紫,還有像雪一樣的白花,鋪滿在大地上——你會喜歡那裏的。”

“啊,真想去看看。”張佳樂嘆了口氣,“如果能去看看就好啦。”

他並不覺得身為一個不能走路的稻草人有什麽不好的。有時候他會羨慕那些長著翅膀的鳥們,甚至是聒噪的黑漆漆的烏鴉;他們可以一直飛,飛到很遠的地方,看到很多很多奇跡。雖然他遺憾自己看不到那些故事裏的景色,但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擁有一些東西的時候,一定也會失去另一些,沒人能得到全部的好運氣。

“那很適合你。”孫哲平說,“麥田也很適合你。你是個好稻草人。”

“謝謝。”張佳樂真心實意地回答,“你也是個好旅行家。”

今天他帽子上的小花是粉紅色的。

06

這一天,孫哲平忽然說:“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那時候落日還露出一個邊在遠方山脈的輪廓線上。有些麥田裏的居民不能盯著太陽看,他們會被光刺傷,以至於疼得流淚。張佳樂從不擔心這個,他的眼睛不懼怕光芒。但今天他看著夕陽,感覺那比平時多出了一些讓他不習慣的東西。

他的眼睛有點酸,這讓他更像個人類了。

“我的翅膀受過傷。”旅行者說,“我已經不能再飛到很遠的地方了。原本我想回到家鄉,卻在這裏多留了一個夏天。”

“你該早點走的,”稻草人想轉頭看看,他第一次非常希望自己能做到這件事,但他還是沒法回頭。“秋天會更冷,你的翅膀沒關系嗎?”

“這沒什麽,慢慢飛,總有一天可以回去。”孫哲平說,“再遠的路,也是這樣一點一點飛過來的。”

“那你還會回來嗎?”張佳樂問。

“我不知道。”旅行者這麽說。

他總是這樣,不會說謊,也不會給出實現不了的保證。稻草人曾覺得這是一項可靠的特質,現在卻覺得,他也許會更想聽到一句安慰。

他們在一起度過了多麽好的日子啊。

“但如果我能做到,我會回來的。”孫哲平又說,“我很喜歡……這裏。這是我度過的最好的一個夏天。”

“對我來說也是。”張佳樂回答。

他忽然間說不出話來了。拍著翅膀的鳥從他旁邊飛出來,拖著一條他從沒見過的東西——既像是彩虹,又像每天路過麥田那個小姑娘頭上戴著的絲巾;許多花被結在一起,編成了一條長長的毯子,它在黃昏的光裏閃爍著無數顏色,就像是夢裏才會見到的景象。

“我把它披在你的身上吧。”孫哲平說。

稻草人想起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會兒來自遠方的鳥帶著一支紅色的花,說:“我把它別在你的帽子上吧。”

花的毯子被披在了稻草人身上。張佳樂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也許看上去有點奇怪,但他覺得自己會非常喜歡這一刻的畫面。他有了橘子紅和孔雀藍,金黃跟鐵線紫,雪一樣的白花灑滿他的肩頭。他得到了世界上全部的顏色。

也許這些被摘下來的花會很快死去,它們會失去光澤,變得枯萎,只將遺體留在稻草人的衣服上。也許他再也不會像今天一樣得到滿身繁花,來為這個夏天送別,但至少在這個時候,他把整片花海披在了身上。

他的朋友為他送來了永遠沒辦法看到的景象,這珍貴的、一生一次的禮物。

“我想你說不定會喜歡。”旅行家不確定地歪了歪頭。

“我很喜歡。”稻草人笑了起來,“簡直不能更喜歡了。謝謝你的花。”

這個夏天從第一朵花戴在他帽沿上開始,在一百朵花披在他肩頭的時候結束。這個夏天裏有長著翅膀的旅行家,有那些難以忘記的故事,有金黃雲霞、山巒上灰紫的霧氣、碧綠的田野、還有染滿天空的紅色夕陽。

“我會一直記得這些的。”張佳樂說,“我會一直記得你。”

而旅行者已經飛走了。他飛向與落日相反的方向,稻草人就這麽眺望著夕陽,一邊想象著他的身影是如何沒入黃昏餘光的。他沒法回頭看。他很慶幸自己有著筆直的脊背,還有用布縫成的、不會流淚的眼睛。

07

“所以,”土撥鼠問,“真的有那麽一個旅行家嗎?”

“真的。”稻草人說。他剛有了一次長長的午睡,現在還有點困。很久之前,他在夜裏也不怎麽睡覺,但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

他仍是一個稱職的稻草人,站在一望無際的麥田邊上,仿佛要永遠這樣站下去。

“我媽媽聽外婆說的,外婆是聽外婆的外婆說的。”土撥鼠小姑娘繼續道,“她說那個旅行家很厲害,每天都會送花來。”

張佳樂隱約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句子,也許是那些曾經的小魚們,他們說起大海,說大海像什麽……是什麽呢?

“是有那麽回事,”他懶洋洋地說,“很久以前的事情啦。”

“那他還會飛回來嗎?”土撥鼠眨眨眼睛。

“雖然他還沒回來過,”張佳樂說,“但也許吧。”

“我好想見見他啊。”土撥鼠搖了搖腦袋,她還處在充滿幻想的少女時期,“我聽說,那時候他帶了好多花來,漂亮極了……”

稻草人望著遠方山邊的夕陽。天空的盡頭始終有霧氣,就像很久之前那個夏天的一切,那些記憶仍然十分清晰。有誰哼著一首關於花的小調,有誰講了一個又一個旅途中的故事,有誰覺得星星像是天幕上被戳出的印痕,有誰把繁花披在他的肩上,他失去了一些東西,明白了一些道理;快樂的時光很短,離別比相聚更多,遇見喜歡的人很不容易,說再見的時候不要哭……他看到金黃雲霞、山巒上灰紫的霧氣、碧綠的田野、還有染滿天空的紅色夕陽。

他又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常常會想起那個時候。旅行的鳥從遙遠的地方飛來,把一支紅色的花放到他的帽子上。

“那是很好的日子嗎?”土撥鼠問。

“是的,”張佳樂說,“那是一個最好的夏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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