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一臉蒙地被陳言玉摟進了懷裏，感受著陳言玉顫抖的身體，年幼的他有些不知所措。

尺池走過去，拍了拍陳言玉的肩膀，喊道：“三雄兄。”

陳言玉被他提醒了一下，回過了神，他收斂了表情，伸手摸了摸聰的頭，說道：“你還小，等你長大就懂了。”

聰還想問話，就被爵扛起來，強硬地抱走了。

爵和聰離開後，就只剩下了尺池和陳言玉。

尺池看著精神有些恍惚的陳言玉，問道：“三雄兄要不要休息一下。”陳言玉的表情很不好。

陳言玉搖了搖頭，說道：“不用，大雌兄要結婚了，我需要趕回去幫忙，就不多留了。千樺，我也帶走了。”

尺池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的嘴巴很嚴，如果三雄兄需要，我可以當你的樹洞。”

出乎尺池意料的是，陳言玉猶豫了一下之後，就說道：“也好，這些事我忍了太久了，跟誰說好像都不太合適，但這些事說出來也許會更好。”

尺池擺出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陳言玉繼續說道：“永生族最大的優點是永生，最大的痛苦也來自於永生，我不記得我是怎麽出生的了，只知道自從有意識開始我就在流浪。

從一個種族到另一個種族、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我從來沒有停下過。

我見過交心摯友的死去、見過滄海變桑田、見過許多個朝代的更疊、見過世界上最真誠的感情、也見過世人最醜惡的嘴臉……

見識過太多東西後，我漸漸變得毫無感情，或者說麻木不仁起來，我就像一個行走的記錄儀，記錄著一切事件，卻不參與其中，我看著他們哭、他們笑，心裏卻毫無波動。

我以為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這個宇宙毀滅，或者我毀滅，但我在一個古老的世界裏裏遇到了一個人。

我當時剛落到那顆星球上就被原住民抓住了，哦……我當時用的飛行器剛剛墜毀，我花了好幾天才覆活過來，虛弱到沒有任何反抗能力。

那些人以為我的飛行器是流星，以為我是怪物，在燒死我無果之後，他們決定要把我送到他們的帝都去，讓他們的聖皇決定我的命運。

我之前死過很多次，遇到他們的時候已經麻木了，我靠著牢車放松自己，對自己的未來沒有任何緊張、期待……等感情。

到了他們的帝都之後，他們的聖皇親自來接我了，他打開了牢車，在眾目睽睽之下，親手拉著我回了皇宮，將我安置到了他旁邊的宮殿裏。

當時我有些奇怪，卻並不深究，因為我實在是提不起什麽興趣來，可我想要置身事外，他卻不願意。

自我入了皇宮之後，金銀財寶、錦衣綢緞、名家書畫……流水般地送進了我的住處，他對我笑的溫和，說‘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只能把我最好的東西送給你，希望你喜歡。當然，不喜歡也沒關系，我會想辦法給你把你喜歡的東西弄來的。’

我當時冷眼看著，那些東西實在是不足以打動我，對於一個永生族來說，那些東西和一把沙、一捧土沒有任何區別。

三天後，我被他封為尊皇，與他平權共享天下，天下震動，如流水般地奏折送進了皇宮，臣子們在宮殿外跪著，活活跪死了好幾個。

一向納諫如流的他卻異常強硬，說‘普天之下皆為吾責，唯他是吾心之所向。’死活不松口不說，還將我護得死死的，沒有任何人能來找我的晦氣。

從此，有他的位置的地方就有我位置，他有的東西我也一定會有，他沒有的東西我也有，入宮十年，我是一點苦頭都沒吃過。

後來他對他的這個做法的解釋是，他想留我在皇宮裏陪他，可其他名頭，哪怕是皇後，他都覺得我委屈了，所以只能給我封帝。”

說到這裏，陳言玉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溫柔了很多，即使他們後來的結局不好，陳言玉說到那人的時候，也還是忍不住會笑。

尺池揚了揚眉，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陳言玉露出這個表情呢！

可很快，陳言玉就收斂了情緒，繼續說了下去：“總之，我們就這樣生活了下去，他掌管著國家大事，我則是做我自己感興趣的事，如果我做的事對國家有益，他也會在征求我同意後將這些東西推廣出去，還會幫我宣傳名聲。

漸漸地，原本詆毀我的人也慢慢接受了我，雙皇共治的美名傳遍了天下，我也被他事無巨細的體貼打動了，開始從一個沒有感情的記錄者變成了一個參與者。

第五年的時候我們真正地在一起了，他……很熱情、很貼心，我沒在腦子裏想過完美戀人的樣子，但我想世間最好的戀人也不過如此了吧。

我想記住他、我想留住他，但我也知道時間是最可怕的東西，它會改變一切，如果我繼續活下去，或者我們繼續活下去，那一定不會有好結果的。

所以最後我的選擇是我要想辦法擺脫永生族的身份，永遠留在那個世界，和他生同床死同穴。

接下來的幾十年，我們就和世間的普通戀人一樣做著他們做的事情，我們還一起養了好多個崽子，從裏面選一個接了我們的班。

同時我還在用盡辦法地去擺脫永生族身份，只要有這個可能，不管有多恐怖我都一定要去試一試，可我失敗了，我根本無法死亡。

那裏的生物的生命只有幾十年，最多不過百餘年，我很快就活到了那裏人類的該死的年齡，但我卻依然年輕，到了後期我已經把自己藏起來了，因為只要他們看我一眼，就能知道我的不對勁。

可他沒那個能力，他會衰老、生病……他變得垂垂老矣，然後他躺在我的懷裏斷氣了，巨大的悲傷籠罩了我，可我依然沒有辦法隨他而去。

我只能用特殊辦法保護好他的身體，然後帶著他的身體四處流浪，直到三年後的一天，他睜開了眼睛，並且重回青春。”

說到這裏的時候，陳言玉沒了笑容，他閉上了眼睛，仰頭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其實事情到了這裏已經不對了，但我太沈迷於和他的感情了，於是只沈寂在他回歸的喜悅中，刻意忽略了他的不正常。

之後，我們又回到了那個王朝，他總是很有辦法，我們最後以吉祥物的身份被他們侍奉著，這一侍奉就是八百年，我們兩個養的第一個孩子也莫名其妙活了下來，但我依舊沒有深究。

在這八百年裏，我們如之前一樣在一起，除了偶爾出手解決這個王朝遇到的麻煩之外，常年糾纏在一起，就連我們養的第一個孩子都受不了我們了，離家出走游歷去了。

我希望這種生活一直這樣進行下去，永遠也不要改變，我願意用我永恒的生命永遠愛他，可惜他不這麽想，他有一天忽然就膩了我，一腳就把我踹了，然後開始奪權。

剛開始我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只以為他是找找樂子而已。可短短三個月，他就再次君臨天下了，我也被他用鎖鏈鎖了起來，那時我才開始意識到了不對勁。

緊接著，他花了三年的時間讓整個領域內的人唯他是從，我則是成為了他的私有物品，被隔絕了和其他人見面的機會，我的存在被他抹去了，除了人的腦海，沒有別的地方還有我存在的證明。

他將一批煮熟的種子發了下去，告訴百姓那是聖種，只要種了它就可以永遠不餓肚子，百姓都信了。

理所當然的，第二年饑荒來了，整個領域內的絕大部分地區被饑餓席卷，十戶九空、屍橫遍野。”

陳言玉說到這裏有點顫抖，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們養的孩子找了回來，問是怎麽回事？問我們是不是被騙了？我要看著他故作嚴肅地哄著那個孩子，讓孩子穿著一套衣服去救災。

那件衣服是一個瘟疫病人的衣服，瘟疫是積壓成山的屍體引起的，那個孩子毫不猶豫就去了，然後……瘟疫爆發了，那個孩子死不瞑目。

後來他還做了很多事情，包括放火燒帝都、開城門引敵、屠殺好不容易跑到帝都的災民……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我不能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做？那些都是我們的心血，是我們庇護的百姓，是我們生活了幾百年的土地，是我們親手養大的孩子，他怎麽能下得去手？

可他完全不傷心，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把自己的計劃和成果告訴給了我，然後滿心歡喜地看我震驚的表情。

我問他為什麽這麽做？是不是發生什麽出乎我想象的事情了？他笑著告訴我他也是永生族。

他身上沒有意外，就像多米諾骨牌建設的唯一目的就是推翻一樣，他建設這裏的目的也是為了更爽地一口氣把它毀掉。

他還笑著摸著我的下巴說，我是那個贈品，當他發現我的時候，立刻就想要戲耍我，可我開始的時候實在是太冷漠了，在那種情況下折騰我沒有任何意思。”

說著，陳言玉忍不住流下了淚水，模仿著那人瘋狂的笑容，掐著自己的臉說：“就是要這樣，就是要讓你從一個旁觀者變成一個參與者，這樣的你才好玩啊！你的震驚、絕望、痛不欲生……實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我想把你收藏起來慢慢折磨。這是他的原話。”

尺池……這是怎麽樣的一種變態心理啊？花八百多年的時間玩一個多米諾骨牌游戲，還喜歡看人崩潰絕望？

緊接著，陳言玉用一次空茫的語氣說：“他毀掉了那個親手建立起來的帝國之後，就把我帶出去囚禁了起來，在我身上玩‘游戲’，像剝皮抽筋之類的‘游戲’玩了無數次。

他還喜歡在自己身上玩這個游戲，你見過自己制造刑具剝自己皮的瘋子嗎？我見過他剝自己皮無數次，他還會交換我們兩個的皮，有時候我換上的皮都是溫熱的。

我被他折磨得精疲力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後來我就扛不住了，拼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之後逃開了，可我知道，他還會再回來了，永生族根本就死不掉。

經過他的努力，我徹底沒了求生的欲望，只想不顧一切地擺脫自己永生族的身份，後來經過一系列的機緣巧合，我勉強成功，逃到了這裏。”

尺池靈光一閃，問道：“他該不會是追著你來的吧？”

陳言玉麻木地說道：“我很想說不是，多大仇這麽死咬著我不放？但因為是他，所以多喪病的可能都有。

你現在知道為什麽我這麽怕他了吧？他根本就沒有辦事邏輯和正常的利益得失觀念，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花很久的時間去創造一個東西，然後徹底毀了他，根本就無法防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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