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晉江文學城正版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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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友枝第一次踏入那棟華美陰森的別墅, 跟在少年身後,走進那個照片上笑容如花朵的女人的家裏。

房子很大,這裏還有著一個很漂亮的庭院, 寬闊而美麗,溫暖的庭院裏有不知名的花兒綻放,兩人走過寬闊的陽臺時,友枝擡頭看向室外,見庭院裏的采光很好,一張白色的秋千椅子被微風吹著,有個女人坐在上面,手裏捏著一只特質的茶杯。

推開玻璃門,少年先走了進去。

隨著步步走近,她看到了那個女人的側臉,皮膚白皙,睫毛很長,素顏淡雅,模樣安靜而漂亮。

歲月在她狹長的眼尾留下一點淡淡的褶皺, 孫薇的身形有些纖瘦,穿一條寬松的裙子, 沒有紮發, 柔軟的發絲披散在兩肩。

她似乎在低頭喝茶,縹緲的熱氣從杯子裏緩緩上升, 女人的目光安然而靜謐。

端著茶杯時,寬松的白色袖子略微落下,女人的腕子上似乎有一道道劃傷後再愈合的舊痕。

友枝看見, 唇瓣微張。

隨著兩人的逐漸走近, 那兩個站在女人身邊的護工擡頭看過來, 和少年輕輕點頭致意。

祁凜朝她們禮貌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側過臉,對她低聲說:

“不要太靠近她,如果有什麽問題,立刻退後。”

友枝應下。

祁凜輕輕喚了一聲:“媽。”

女人擡頭朝這邊看過來,目光迷茫而清澈。

而友枝正好和她對上了視線。

“……”

看到他們,孫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略微仰頭,聲音很輕快地問:“哎呀,這是哪裏來的漂亮孩子?”

友枝一楞,下一秒發現她正看著自己,不由得和祁凜對視一眼。

下一秒又聽孫薇欣喜地說:“是小凜的朋友嗎?快過來讓阿姨看看。”

遲疑了幾秒,她邁開步子,走到孫薇的面前。

女人卻上前熱絡地拉著她的手,帶著友枝來到秋千上坐下,一邊示意著少年,“小凜坐那邊。”

祁凜來到旁邊的椅子,輕輕坐下來。

友枝則有些震驚。

“你叫什麽名字?”孫薇問。

“阿姨好,我叫友枝。”她這麽說。

“幾歲了?”

“十七,虛歲十八。”

孫薇笑得很慈愛,“和小凜差不多大,好孩子,看著就讓人喜歡。”

她又問了女孩一些事情,溫雅而正常,看著平靜極了。

兩個護工見狀都驚了,之前孫薇剛鬧過一場,那副歇斯底裏的樣子讓人記憶猶新。

祁凜則定定地看著母親,和坐在她旁邊的少女。

孫薇說要幫她紮個頭發,就讓女孩轉了過去,她拿起放在小圓桌的梳子,解開友枝綁著的頭發,輕柔地幫她梳理著。

“頭發很柔順呢,”

“我之前一直想要生個女孩子的,誰知道生下來,才發現是個男孩。”孫薇慢慢梳著少女的長發,細心地為她編著發,溫柔地說著,“不過小凜也很可愛的,小時候我讓他穿洋裝小裙子拍照,他可乖了。”

友枝頓時來了興趣:“哇真的嗎?祁凜他居然穿過小洋裝?”

孫薇點頭,“當然是真的,不信,我一會給你看他小時候的相冊。”

少年聽了,有些無奈地喚了一聲:“媽。”

“你看,他害羞了。”孫薇對少女說,一邊輕輕笑起來。

——

孫薇和少女有說有笑,在她手中的長發逐漸被編成好看的形狀。

祁凜看著,薄薄的唇瓣輕動,看著眼前再正常不過的母親的樣子,動容,眼底劃過淡淡的碎光。

孫薇拿了一個山茶花白色發夾,輕輕固定在女孩的頭發上。

感覺到自己的發絲被固定住,友枝擡手摸了摸。

孫薇理了理她鬢角的碎發,再滿意地看了看,說:“好了。”

很漂亮的花苞頭,小小的山茶花發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是很純潔的白色。

友枝對著玻璃門映出自己的樣子看了看,又轉頭看向祁凜,眼底全是亮閃閃發小星星。

他勾起唇,然後輕輕地沖她點頭:“好看。”

隨後孫薇又拉著女孩子,兩人一起在庭院裏賞花。

祁凜跟在母親和友枝的後面,自從少女出現在她面前,孫薇的臉色紅潤,精神也一直很好。

“你看,這些都是我栽種的,那個叫蟹爪蘭,那個高處的是仙客來,放在桶裏白色的花的是水仙,還有那個紫色的是蝴蝶蘭,它們很漂亮吧?……”她一個一個這麽跟友枝介紹著,像是在展示自己珍貴藏品的驕傲的小女孩。

“嗯,阿姨的花開的都很好看。”

孫薇聽了,臉上露出很舒心的笑容,繼續興致勃勃地介紹著花園和庭院裏的每一種花朵。

就連分別的時候,孫薇仍然依依不舍地攥著女孩子的手,對她說:“阿姨好高興你能來看阿姨,下次如果有時間,你再過來和阿姨說說話吧。”

友枝乖巧地點頭,“好,阿姨。”

和孫薇告別,走出來關上門的時候,發現少年在目不轉睛地看她,有些失神。

友枝見狀疑惑,問:“怎麽了嗎?”以為是哪裏亂了,不由得擡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

祁凜看著她,緩緩地搖搖頭,“沒什麽。”

只是很耀眼。

他想……一直看著而已。

從別墅出來,兩個人慢悠悠地去便利店裏買飲料。

友枝拿了瓶冰橙汁,祁凜拿了瓶罐裝可樂。

站在門口,友枝發現自己又擰不開,剛要擡眸看去,旁邊一只手已經拿過她手裏的瓶子,自然而然地擰開瓶蓋後遞給了她。

“不錯,上道。”她說。

兩個人一邊喝,一邊往家的方向走。

“對了,咱這學校是不是有元旦聯歡啥的?”友枝問祁凜。

祁凜點頭,“有,怎麽,你要表演?”

“有這個想法,欸,那天我看見你家裏有電子琴,吉他,還有架子鼓,你應該會這三個樂器?”她好奇地問一句。

“會一點。”

“哦……”友枝思索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到時候他們可以一起表演。

她記得沈歸京之前提過也會樂器。

……要不和他們組個樂隊?

喝的時候不小心,一點果汁撒在了衣服上,友枝連忙擼起半邊袖子,從包裏拿出紙巾輕輕擦拭。

手腕上的銀鐲就此露出來,女孩手腕動作的時候,銀鈴發出輕響,吸引了祁凜的目光。

這一下不要緊,少年看過去,瞳孔卻一下子定住。

他忽然攥住了她的手。

友枝正捏著紙巾,楞了:“怎麽了?”

祁凜拿起她的手腕,仔細看著銀鐲上的紋路,忽然擡眼看著她,眸中閃動著看不懂的光。

“這個鐲子是……”

友枝聽了低頭,摸了摸銀鐲,“這是我姥姥送給我的,有很多年了。”

這一刻祁凜回想起很多的事。

他想到自己六歲那年,那天是他生日,孫薇帶他去了很遠很遠的游樂場,痛痛快快地玩了一整天,她給他買了棉花糖,烤腸,還有熱可可,那天他真的很快樂。

然後,媽媽忽然和什麽人起了爭執,他看著,忽然被人抱起,放到旋轉木馬的旁邊。

後來孫薇哭著跑來,把圍巾解下來系在他的脖子上,說:“小凜在這等著媽媽,哪裏都不要去。”然後又被人拉著離開。

他以為是媽媽忽然有事要忙,一時顧不上他,一會就會回來的。

他很懂事地這麽想著,於是乖乖待在那裏,一直等著孫薇忙完事,好來接他。

有游樂園的管理員過來問他在幹什麽,他回答說在等媽媽回來接他,一起玩。

然後他就這麽等啊等,等到天上忽然下起大雪,四周的人漸漸消失不見,直到身邊一直唱著歌的旋轉木馬都停下來了,直到天色變暗,孫薇還是沒有回來。

媽媽好慢……

雪依舊在下著,他已經凍得渾身發冷,祁凜搓著凍到發紅的雙手,心想為什麽媽媽還沒有回來。

——一定是忙到忘了,算了,也不能怪媽媽,媽媽最近很難過,因為爸爸一直不回來看她。

也可能媽媽還沒忙完。

……那他自己走回去吧,反正也記得路的。

年幼的他這麽想著,吸了吸鼻子,緩緩邁開腳步。

祁凜至今還記得那條路很長很長,夜很黑,走過一條條昏暗的街道,馬路偶爾駛過車輛,四周沒有什麽人。

大風肆虐地刮著,吹在臉上像刀子似的痛,很累走不動了,就蹲下來歇一會。

耳朵已經凍得沒有感覺了,堅持了很久很久,他終於看到熟悉的鎮子口,想要跑步奔回家時,忽然腳下一滑,重重地倒了下去。

肺部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痛苦,咳嗽微弱,喘不上氣,他試過用力,卻怎麽也起不來。

雪覆蓋了眼睛,眉毛,鼻子。

祁凜張開嘴巴的時候,嘗到了很寒冷的風雪的味道。

他難受極了,呼吸困難,捂著胸膛,好容易翻過身,看著夜色那抹皎潔的月亮,漸漸的,連睫毛也沾染了雪花。

天空炸開煙花,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

他忽然看到了旋轉木馬,正閃著五彩繽紛的燈光,在他眼前不停地轉啊轉,又看到媽媽坐在上面,任憑怎麽呼喊,也不轉頭回應他。

然後,他聽到了一陣輕微縹緲的銀鈴聲。

又困又累,祁凜擡起眼看去,見不遠處有個小小的紅色身影,站在一盞搖晃的燈球下。

那個小女孩穿著紅色小棉襖,嘴裏咬著一塊糖三角似的面食,一邊吃,一邊輕快地用腳踢雪玩。

她好像沒看到自己,隨後在蹦蹦跳跳地走過自己身側的時候,被他的腳絆倒了。

祁凜見狀,用盡力氣,指節輕輕扯住了她的衣角。

“救、救救我……”聲音幾乎弱到聽不到。

小女孩揉了揉屁股,站起身走過來,用手扒開覆蓋的雪,隨後看到了他。

她頓時嚇了一跳,然後扭頭朝不遠處敞開的門大聲呼救:“姥姥,舅舅,這裏有個小孩兒跌倒了!你們快過來啊!”

她忽然湊近了,趴下來聽他的心跳,那清脆的鈴聲於是一次次傳入他的耳朵裏。

小女孩用手拂開他臉上的雪花。

“你怎麽會睡在雪裏啊?這裏這麽冷。”

他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女孩腕骨上戴著一枚銀鐲,隨著她的湊近,他看到上面是細細的,漂亮的紋路,而鈴鐺聲就是從這上面發出來的。

他還聽到她說:“你別怕,我姥姥是神醫,她肯定能救你的。”

她又輕輕摸摸他的臉,一遍一遍地說:

“你喜歡這個鈴鐺聲嗎?我給你聽,你千萬別睡哦,不要睡,不要閉眼,這是我姥姥說的,不然你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不遠處,身在面食店裏的大人們聽到她的聲音,紛紛朝這邊走過來,走近了,頓時驚詫一聲:“老天爺,這大雪天的,怎麽地上倒著個孩子!” 其他人也過來,驚呼: “嘴唇凍得都發紫了……”  “我天,這不是孫家的那個小外孫子……

緊接著無數紛亂慌張的聲音,混亂嘈雜地傳入祁凜的耳朵裏。

被抱起來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不是母親不來接他,是她被人故意拖住了,然後在掙紮的途中,犯了病。

他被那兩個圖謀財產的舅舅設計,被人為地拋棄了。

在大雪天裏倒在地上,在昏過去的最後一刻被人救起,燒了一個禮拜,高燒和肺炎幾乎要了他半條命,好在最後終於挨了過去。

——是那個手腕上戴著銀鈴鳳鐲的小女孩,給了他新生。

如果再晚一分鐘,他可能就這麽死了。

所以他一直記得那個鐲子的樣子,上面有六個銀鈴鐺,有很密的細細的鳳紋,被當時那個小女孩戴在右手。

他眸子往下看。

……現在也是。

一模一樣。

他緊了緊喉嚨,心中破土而出著想要確認的思緒。

友枝看著自己右手的鐲子,想到什麽,忽然說:“說起這個鐲子,真的有一段趣事呢,小時候我媽怕我把它搞丟了,一直不讓我戴出去,有一次我偷偷戴上,和姥姥出去買糖三角,還被一個小孩絆了一下呢,摔了個屁股墩,可疼了……”她開玩笑地這麽說著。

下一秒手被猛地攥緊,少年緊緊看著她,唇瓣微動,他漂亮的眼尾好像在發紅。

他擼起一邊袖子,露出另一只紋樣素淡的鐲子。

“這是美和婆婆送我的。”

友枝驚呼:“這樣……”

“友枝。”

忽然被按住肩膀,一擡頭,發現祁凜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底泛著激動和火熱。

“你在那年被我絆倒,摔了一跤,然後發現了倒在雪地裏的我。”

她猛地一楞。

“你跟我說千萬不要睡,睡了會醒不過來,你說你姥姥很厲害會救我,你說你鐲子的鈴鐺聲很好聽,讓我多聽聽。”

少年的聲音好像野獸的嗚咽,按著她的肩膀,聲線甚至在顫抖。

“美和婆婆沒有告訴我救我的人是誰,在病好之後我在鎮子上找了那個小女孩很久很久,我都沒有找到過她,我以為她永遠不會回來這裏了。”

友枝聽了,無比震驚地睜大瞳孔,看著面前的少年眼底碎光不斷閃動,眼神明亮得驚人。

祁凜熾熱地盯著她,啟唇,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我知道,那個人就是你。”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伸手拯救著那身於黑暗泥潭裏,掙紮無望的我。

少年的眼尾紅著。

沒有比這更讓人落淚的事。

十七歲的他,從前一直活在陰溝暗巷,野蠻生長,所見皆是無止盡的黑暗和辱罵。

直到一個桃花眼少女忽然出現,她拉起他的手,向有光的地方,飛速狂奔。

於是終於迎來了他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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