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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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評論裏透著股陰毒的惡意:

“父母離異又沒爹的都跟你一樣怪異嗎?”

“怪胎,你怎麽還沒死啊?”

“你快死吧,你算什麽東西敢指控人家性騷擾?鄭虞哥哥是德藝雙馨的精英藝術家,跟你這種野路子出來的小賤種可不一樣。”

“哈哈哈,拉黑我,祝你出門就被車撞死。”

“希望明天早晨我一睜眼你人就沒了。”

數萬條的惡劣評論爭先恐後湧入視野。

氣血上湧,友枝趕緊閉上眼睛,她深呼吸了幾口,關掉手機。

人在沈睡。

野獸在狂歡。

那個外表斯文溫雅、受無數人喜愛的秀美青年,背地裏是把手伸向柔弱少女的醜陋魔鬼。

柔弱的受害者曾哭著向她求助,卻又在友枝決定為她發聲後,突然矢口否認了一切。

網絡就此掀起風暴,她被人算計,徹底陷入孤立之中。

友枝不認為自己有錯。

她伸張正義卻被反口誣陷,是努力解釋清白卻被可怕的輿論掀翻,黑白被顛倒,善意被扭曲,自詡正義之士的人們見狀紛紛拿起鍵盤,成了高高在上的正義審判者。

網絡暴力,一場站在所謂的“道德高地”之上的無盡狂歡。

被高高捧起,被重重摔下。

得意者在狂笑,陷害者在暗處窺視她。

至於那個女孩為什麽這麽做,是膽小,還是顧忌?

友枝一直想不通,後來也不願再想了。

現實教會了她應有的冷漠。

但這很沒勁,沒勁透了。

她背過手猛地搖了搖頭,把那些混亂的思緒打走,陷入沈睡。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在一陣顛簸後猛然停住,友枝驚醒,她直起身子往車窗外看,外頭已是一片陌生景色。

友娜正站在車外,敲了敲車玻璃;“別睡了,下來吧。”

她揉著胳膊關上車門,擡頭打量周遭環境。

“啊,這是翻修了?”

一個藍色牌子上標著“朝暉道”,眼前的馬路寬廣整齊,不再是印象裏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的土路。

赤鋒鎮地處津北城的東南,遠離津北市區,但卻是藍蕪區的區中心,因此還算得上繁華。

兩側的商鋪林立,街道車流不息,四周很多艷光四射的高樓建築,商店門口掛著只大喇叭一遍遍回放“好消息好消息,百貨大樓甩賣全場三折”。之後綠燈亮起,停滯人流開始攢動,熙熙攘攘,煙火氣濃重。

正值放學的點,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蹦蹦跳跳地走過她身邊。

時間到下午六點,友枝和母親都餓了,先去吃飯,再去新家。

在購物中心吃完飯,車子駛入小區,在一棟二層磚紅色小別墅面前停下。

少女吸溜著抹茶星冰樂,另一只手拿甜甜圈。

友娜斜她一眼:“少吃點甜的。”

她聳肩,下車拖著行李,進了小別墅。

赤鋒鎮的人員覆雜,多外來人口,既有本地人宅基地的自建房,又有高檔別墅區,兩個區域的中間就隔著一條寬大的馬路。

兩者的風格差異極大,涇渭分明,風景倒也獨特。

友枝把行李搬進新家,和母親收拾東西,手機忽然響起,舅舅打來的,他催促友娜過去一趟。

“六點你去鎮東口的祠堂,還記得路吧?”友娜掛了電話,問友枝。

友枝點頭,友娜就走了,她低頭繼續收拾。

房間很大,友枝提著顏料盒和畫板來到二樓的房間,準備布置一間畫室。

一個小時後,她剛把東西收拾好,起身時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音——一個女人,在唱歌。

她側過頭,察覺聲音貌似從臨近建築裏傳來的。

聲音飄渺動聽,莫名給人一股熟悉感。

當友枝想辨清楚時,那聲音又消失了。

她聳了聳肩,不甚在意,低頭繼續收拾。

打掃屋子、鋪床,全都弄完後,她又餓了。

沖了個澡,她披了件外套出門,打算出去逛逛,買點吃的。

出小區沒多久她溜達到一家便利蜂,裏面沒什麽人,她隨便拿了一個火腿三明治,還有一瓶抹茶牛乳。

到櫃臺結賬時,一個年輕的女店員頻頻朝她瞥過來,等她投去視線時,對方又急忙把頭轉了回去。

而女店員整理商品的動作變得慌亂,最後不小心把東西給掉了。

“需要幫忙嗎?”友枝問她,作勢要站起來。

“沒事沒事!”對方立刻擺手,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東西。

友枝沒多在意,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玩手機。

目前正值十月長假,她還有兩天的假期。

友枝嘆了口氣,她真不想開學。

……現在唯一的好事就是,她不用寫學校作業了。

在店裏坐了那麽一會,再擡頭,正對的玻璃窗外,兩個穿校服的男生站著路燈下。

一個模樣看著流裏流氣,另一個稍微文氣點,但神色都很煩躁兇惡,不像是乖乖的好學生。

她歪頭看著,挑了挑眉。

兩個少年打著手機,義憤填膺地對電話那頭的人說著什麽。

聲音很大,清楚地傳進友枝的耳中:

“我.操.了,我老舅說的,史凱那孫子根本沒被怎麽樣,就他媽進少管所改造了三個月,出來還跟沒事人一樣!真他媽惡心。”

“明天他就回鎮裏了吧?堵他去!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把凜哥也叫上,那孫子見到他就嚇尿了。”

“行,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做了那混事還敢觍著臉回來,他媽的。”男生好像氣的不輕,罵了幾句臟話,模樣很憤慨,手一下重重拍打在路燈桿上,砰的一聲響。

咬著面包,友枝慢悠悠地擡眼,腦裏開始思索對方口裏的那個稱呼,凜哥?好中二的叫法,不會是什麽不良少年的頭頭吧……她心中暗自吐槽,忽然聽到“啪嗒”一聲,剛才還文文靜靜的店員小姐打開門疾步走出去,沖兩個男生中氣十足地喝道:“你們倆給我小點聲,嚇到我顧客了!”

奇怪的是那兩個男生立刻慫了,“是秋佳啊,不好意思吵到你了。”那個文氣的少年說。

也就是在這時,他們註意到便利店窗玻璃後坐著的一個陌生少女。

她皮膚很白,穿一件粉色薄上衣,黑短裙,一頭長發披肩,細腿下一雙黑馬丁靴輕輕點著地磚,模樣瞧著百無聊賴。

她隨意倚窗垂著眼瞼,單手托著下巴,咬著牛奶吸管,神色懶散困倦。

女孩的眉眼美到幾乎帶了攻擊性,她的睫毛長而翹,一雙妖嬈的桃花眼,膚色白皙,眉眼精致,氣質又仙又欲,隨意往那一倚,整個人美的像是雜志畫報裏的高冷仙女。

高非心裏被一片“臥槽”刷滿屏,不可置信:他們小鎮上什麽時候來了這麽漂亮的姑娘?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那少女擡了擡眼,並沒察覺。

高秋佳見狀,過來掐他手臂兇巴巴地:“誰讓你拍了?枝枝不喜歡被偷拍!”

高非吃痛,躲開妹妹的爪子扯開了嗓門:“我拍美女怎麽了,不讓啊?”他把照片發到微信群,打字:“看看,便利店驚現現象級大美女!”

旁邊的朱列撓頭提醒:“你們小點聲……這玻璃不隔音,人家能聽見。”

高秋佳跺腳,小聲囁嚅:“回去發我一份。”

“那什麽,秋佳啊,你說的那個特喜歡的少女藝術家,就是這位?”

三秒後,微信群開始瘋狂冒消息:

“草好美!阿非,你拍的這美女誰啊? ”

“臥槽大美女啊,感覺校花都沒她好看”

“草,楞著幹什麽,快上去給爺要聯系方式!”

“@Akiasta 凜哥,你快看看,這妞多正!”

“對對,凜哥快來!”

門扉掛的鈴鐺響起,幾人擡眼,見座位上那女孩推門走出來。高非見狀立馬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吹口哨,眼睛卻偷偷往她身上瞄。

少女把風吹亂的發絲捋到耳後:“你們剛剛拍我。”

她說的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語氣淡漠到了極點,眼神淡淡掃過來,等一個回答。

高秋佳臉一陣紅,頓了幾秒後鼓起勇氣上前:“你好,友枝,我是你的…”

“粉絲”二字還沒說出口,少女按停了手裏響個不停的手機。

“餵?”她接起電話,和他們點頭示意後,擦肩而過。

三人面面相覷,聽到樹上有烏鴉叫,“秋佳,你沒說過你的小偶像性子這麽高冷啊?”高非說。

“可能她心情不好吧……畢竟網上那些評論說的很過分……”高秋佳低頭,鼓了鼓嘴巴。

微信提示音響起,是一條新消息。

Akiasta:……沒興趣。

Akiasta:準備去祠堂。

高秋佳見狀:“對,這個月要去祭拜一下美和婆婆的!怎麽給忘了!”

友枝正在新小區裏奪命狂奔。

剛才友娜在電話那頭對她有點生氣:“讓你上祠堂,怎麽忘了,快點過來!” 然後電話被掛了。

無奈,她只得加快步伐走出小區,憑著腦子裏那點殘存的記憶勉強找路,友枝在變得陌生的鎮子裏繞了好幾分鐘,才總算到了地方。

鎮上的祠堂是公共祠堂,修繕仿古,裏面是每家的供奉擱隙,供鎮民們安放先人的牌位,前來祭拜上香。

祠堂在友枝的印象裏,常年煙霧繚繞,每次進屋滿身都是煙味,給先祖磕滿十個頭、燒紙,出去時鼻子裏全是灰,嗆得人不舒服。

穿過一條小路,走上青石臺階,進入祠堂內室,剛推門走進去,一股香灰味就撲面而來。

屋裏,兩個舅舅和母親友娜都到了,友枝張口叫人:“大舅,二舅。”

兩個男人聽聲回頭。

光頭、留胡子且身體微胖的是大舅,是連鎖酒店的大老板,財大氣粗;旁邊留中分的瘦高個子男人是二舅,藍蕪區赤鋒中學的數學老師。

兩個舅舅應她,“枝枝來了,先磕頭,再燒點紙。” 友枝低頭,地上放著個黑炭盆,旁邊堆著幾沓紙錢。

友枝在牌位供案前站定,擡頭,最上面擺放的黑白畫像裏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正對她慈祥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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