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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我要……阿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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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我要……阿白。”

雨還在下著,只是沒了風,便顯得順從安靜了許多。郁白走出屋門,卻也不知道應該去哪裏,索性就在門檻上坐了下來,伸手接著屋檐上落下的雨滴。

片刻後,有身影遮擋住光。

郁白頭也不擡:“師兄有事嗎?”

來人沒有答話。

“若是無事便讓一讓,擋著光了。”

那身影一滯,終於忍不住出聲質問:“他當真認了你為徒弟?”

哦?郁白擡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怎麽,您當我那些聲‘師兄’是隨便叫的嗎?”

“說起來還不知師兄尊姓大名。”

那人忍了又忍,冷冰冰地吐出三個字:“花漸明。”

難怪叫小花兒。郁白點頭:“哦,原來是花師兄。師兄半夜來訪,有何貴幹?”

一日流離,他心情委實算不得美妙。在試金樓密道時他孤弱無援,只得緊繃著心弦,氣死人不償命地喊著“師兄”,暗待時機拼力一搏。而今當過一回牛頭馬面,終於回到楓葉山莊,又有容寸心坐鎮,他緊繃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來,對著這位便宜師兄也沒了往昔的興趣。

——只要別煩我,怎樣都好。

終於有了名字的花漸明卻不肯輕易放過他這位便宜師弟了:“他在何處認識你,在何處教你,都教過你什麽?”就差指名道姓罵他勾引容寸心多收了他這個徒弟。

怎麽,你是要打擂臺比一比麽?郁白懶得回應他:“想知道的話,自己去問。”

“你……!”花漸明手中的刀險些再度出鞘。只不過非常可惜,他已經威脅不了人了,這一點認知令他愈發怒火中燒,好半天才又問道:“你為何毀去仙人眼?”

這師兄腦子不太好使的樣子。郁白冷漠道:“你覺得呢?”

那是容寸心的仙人眼,單憑他一人之力怎可能毀去,必定是得了容寸心的授意,問我不如去問容寸心——郁白連多解釋一句都懶得,心中疲倦的厲害。

不知趙鈞怎樣了……金蟬發作的那般厲害,不知容寸心能否應付的來。

花漸明臉色突變,當下竟要沖進屋裏,被郁白迅速地伸手攔下:“師兄,裏面在救人性命,這種時候還是在外面等著吧。”

他這師兄怎麽能蠢成這個樣子。郁白嘆了口氣,嚴重懷疑容寸心之所以這麽多年對他避而不見,就是因為不忍心承認自己失敗的教學成果。

為免花漸明沖進去打擾容寸心治病,他開口道:“師兄。”

“我第一次叫他師父時,他對我說過,別叫他師父。”

呵。灰衣人譏誚地笑了一聲:“他素來無情無義,你習慣就好。”

“非也。”郁白正色道,“他說,因為他答應過一個人此生只收一名徒弟,所以才不能收下我。”

在灰衣人陰晴不定的面色中,郁白滿意地嘆了口氣,循循善誘:“師兄,我不知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他心中有你,並不曾忘記你。與其憤而拔刀,何不等塵埃落定,再去同師父推心置腹地談一談?”

說著他將手覆在已抽出一半的刀上,慢慢往回推:“師兄覺得呢?”

一聲“小白”打破了難得平靜的氣氛。他眼見花漸明緩和不久的臉色驟然生變,心中暗自無奈。然而當他陡然意識到這聲“小白”來自何處時,自己的臉色也隨之改變。

容寸心的視線掃過兩個不省心的徒弟:“你們……有事兒?”

“人在裏面睡著,熬過今晚,這條命便丟不了了。”他朝郁白擺擺手,“去瞧瞧吧。”

——雖然他並不希望趙某這張臉再次出現在小白面前。

他咽下一句“今晚可能比較難熬”,看著郁白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門口,重新去看花漸明的臉:“小花兒,有事找我?”



郁白整了整神情,收拾成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後才踏進屋子,雖然他明知趙鈞此刻正昏睡不醒,別說自己進門的聲音,便是泰山崩於前也吵不醒他。

他關上門,將微涼的雨絲隔絕在外,卻忽地停住了腳步。

他突然……有那麽一點不想見到趙鈞了。

至於原因……假若郁白說得清楚,便不會在這裏停住腳步了。

他可以在絕境之中拔劍相護,卻沒辦法在劫後餘生之時走到他的床頭。前者是義憤,後者卻代表了背叛。

背叛自己在深宮中的三年,背叛自己曾受的折辱,背叛曾立下的“此生不覆相見”的訣別。

他未曾忘記自己所受的痛苦。他曾經那麽渴望逃離深宮,逃離這個叫趙鈞的人,不曾一次滿懷惡意地希望這個皇帝早日駕鶴西去,為什麽今日又心急如焚地擔憂他的病情?

他這樣做算什麽?這真的還是他自己嗎?

眼下的情景,真的還是他苦苦求索得來的自由嗎?

反正趙鈞已經沒有生命危險,自己多看他一眼少看他一眼對他的痊愈也沒有影響,不急著這一時半刻——郁白心理建設完畢,索性倚著門框發起呆來。

容寸心診病時不喜打擾,因此這屋子只有他和趙鈞兩人,沒有人能來打擾他這毫無道理的發呆。他就在雨打楓林的沙沙聲中抱臂靜思,偶爾借著數燈花的契機,騙人又騙己地拿餘光瞄一眼趙鈞。點點雨聲敲的他心煩意亂,他索性閉上了眼睛,任黑暗包裹自己。

他素來不是喜歡逃避的人,然而這一刻,他卻不想再直面自己了。

也許是今日太過疲憊,他不過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困意上湧,神思便混沌起來。

周身輕飄飄的好似在雲端,郁白勉力睜開眼睛,在看到眼前景物時楞了一下。

這是……禦書房?自己怎麽來到了這裏。

郁白揉揉眼睛,只見四下景物分外熟悉,而那紫檀木書案後正站著一人提筆作畫,全神貫註的模樣,似是全然未註意到他的到來。他便也不客氣地湊上去,想要瞧瞧這人畫什麽畫的這般出神。

然而這一瞧卻是楞了。那畫上的少年一身勁裝,黑發高束,帶著笑意的雙眸好似天邊皎皎明月。他左手持劍,右手牽了匹豐神俊朗的白馬,不是他又是哪個?

霜毫筆勾勒完那飛揚的發絲,趙鈞卻沒有放下筆,只端詳著那幅畫作,輕聲問道:“阿白,你看我畫的像麽?”

不像,一點也不像。郁白撇撇嘴,這鼻子給自己畫的這麽歪,臉還胖了一圈,像只拍扁了的面團,跟自己哪有半分相似,說是那賀念白還差不多。

他正要答話,卻陡然看見窗外枯萎雕謝的薔薇。

一股寒意硬生生沖進他天靈蓋,將他全身都凍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趙鈞嘆了口氣,擱下筆,慢慢將畫像卷了起來:“你若是在,肯定要說我畫的不像。也是,你那麽好看,一幅畫怎麽畫的出來。”

知道還問。郁白心中吐槽,思緒卻不由自主地跟著趙鈞走了。

趙鈞不知想起了什麽,露出的笑泛著些微苦澀:“我這些日子白白畫了這麽多幅畫像,卻越來越記不得你的樣子了。你也是狠心,這麽多天,春天過了,冬天過了,卻總不肯到我夢裏來瞧一瞧,怕是還記恨著我吧。”

郁白看著,心中竟也有些莫名的悲涼,然而卻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他默默看著趙鈞打開匣子,將最新的這幅畫作小心放到最上面,裏面赫然是幾十卷新舊不一的畫軸,最裏面的一個已經泛起了黃。

趙鈞輕輕摩挲著木匣子光滑的表皮,不知是問與何人聽:“一別多日,你還記得我嗎,阿白?”

……我記得你啊。郁白張了張嘴,下意識答道:“我……”

一陣天旋地轉,踩在雲端的飄渺之感不知何時消退,郁白猝然驚醒,險些跌倒在堅硬的地板上。

逐漸清晰的視野裏,那盞燈花依舊在撲簌簌地跳躍。郁白盯著它出了會兒神,才恍然明白自己回到了現實,回到了雨中的楓葉山莊。

他忽地聽到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麽。

——是趙鈞的聲音?

心跳漸漸平覆下來,郁白定了定神,走到趙鈞床邊,果然聽到趙鈞在低聲說著什麽。

造孽哦,他一心發呆做夢,差點忘了這是個重病號,需要時不時倒口水掖掖被子啥的。郁白深深呼了口氣,迅速說服自己人命要緊,旋即俯下身去聽趙鈞的需求:“我在,你要什麽?喝水嗎?”

趙鈞眼睛半睜不睜,聲音虛無縹緲:“我要……阿白。”

哦?郁白隨口敷衍:“哪個阿白呀?”

“就……就一個阿白。”趙鈞不能分辨出覆雜的語氣,只知道順著問題茫然重覆,“只要一個阿白……我只有一個阿白。”

作者有話說: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狗皇帝,他強行把一個阿白困在身邊,雖然他並不窮,但他非常吝嗇,不舍得給阿白自由。一天,狗皇帝路過桃葉郡,一不小心把阿白掉到了白玉京裏。

沒有了阿白我該怎麽辦呢?想到這兒,狗皇帝忍不住坐在白玉京外頭哭了起來。

這時,白玉京的神仙出現了,他了解了事情原委,覺得狗皇帝真的非常狗,於是問他:“年輕的皇帝喲,你掉的是這個金阿白,還是這個銀阿白?”

狗皇帝說:“我掉的是一個會說會笑會喜歡我的、活生生的阿白!”

神仙讚許他的誠實,於是什麽阿白都沒有給他:“做夢去吧,你以為這樣的阿白是這麽好找回來的嗎?”

靈感突發寫的沙雕故事。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做人不能那麽狗。

第89章 他們靠的那麽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郁白幽暗的頸項間散發的氣息。

美得你。

郁白拍了拍他的手背,殘忍且愉快地回答他:“一個都沒有。”

孰料那只手立刻被趙鈞攥緊了。不知這剛脫離生命危險的家夥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抓著他的手像是鐵鉗,幾乎要將他的骨頭生生攥碎一樣。

郁白抽了口涼氣,掙了一下卻沒掙開——趙鈞這又是抽什麽風?又想借著病重來占便宜嗎?一念至此,他不由得蹙眉:“放開。”

趙鈞不但沒有放開,反而攥的越發緊,指甲都快嵌進郁白皮肉中:“阿白,我疼……”

在他含糊不清的呢喃中,郁白楞了下,這才發現趙鈞鬢邊的黑發已經被冷汗浸濕,雙眼緊閉,並沒有睜開的意思。

——那聲“阿白”大概並不是認出他之後的撒嬌耍賴,而是在難以忍受的疼痛裏呢喃出的下意識求助。

他難得有些手足無措,想去喊容寸心,右手卻被趙鈞死死攥著,動彈不得。

趙鈞大約是真的疼狠了,身體弓起,牙齒死死咬著下唇,不多時便咬出了血。郁白眼尖地瞧見那些衣衫掩映的血痕,竟像是活了似的,趴附在他的心口上,亮出毒牙肆意吸血。

郁白只猶豫了片刻,便將另一只手也遞了過去:“……趙鈞?你能認出我嗎?”

趙鈞呼吸急促,就著這個姿勢,猛地把郁白拉進懷裏,隨即死死地圈住了他的脊背。出口的卻不是他常喚的“阿白”,而是一聲一聲苦苦忍耐不住的“疼”。

渾身骨骼幾乎要被勒碎成粉末。郁白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後背:“我在。我在呢。”

不知過了多久,趙鈞顫抖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只是圈著他的手臂仍舊不肯放松,任憑郁白怎樣哄騙許諾也沒用。到最後郁白也放棄了,任由趙鈞緊緊摟著他,在沙沙的夜雨聲中放任自己思緒飄渺。

兩顆心臟貼的太近,他清晰無比地感受到那顆心臟的蓬勃跳動,那其中仿佛蘊藏了春天般的生機活力。

他聽著那強有力的心跳,忽然間便覺得安心。

……終於不再是試金樓裏那奄奄一息的人了。

夜雨聲聲,郁白的心神漸漸安定,他扯過一角被子,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夜半,趙鈞先醒了過來。

心口傳來的劇痛終於消退了大半,趙鈞緊咬著的牙關松了松,正要翻個身,忽然發現自己懷裏好像不太對勁。

怎麽……多了一個東西……這是什麽……劇痛過後,視線還有些模糊,趙鈞努力睜著眼睛看了半天,陡然一道閃電劃過內心。

他顫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半夜的痛楚值了。

懷中的青年睡的極沈,微微蜷著身體,秀朗的面孔因為沈睡而顯得愈發靜謐安和,仿佛任何觸碰都不會將他驚醒,然而任何觸碰都將讓他陷於褻瀆境地。

他們靠的那麽近,近到他能感覺到郁白幽暗的頸項間散發的氣息,像一股溫熱的氣湧上他的臉頰。

趙鈞竭力屏住呼吸,卻控制不了砰砰直跳的心臟,他在幽幽的子夜睜開眼睛,如同墳墓裏忍受黑暗的靈魂,忽見雲破月來,星子入懷,不禁以世界上最貪婪而幸福的目光,去觀望懷裏的星子。

他再也不能更深刻地體會,什麽叫做只需一眼,萬般柔情便湧上心頭。

在這夢中才有的場景中,趙鈞有如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蜻蜓點水般觸碰了郁白的嘴唇。

僅此而已。

他到底是沒能鼓起勇氣親上去——試金樓下那一吻已將他積攢三年的勇氣消耗殆盡,

如果這是一輩子就好了。趙鈞禁不住想起春日裏落英繽紛的宮道,郁白獨自遠去的背影。

天地安寧。他依稀聽見滴滴答答的聲音,想來是暴雨漸歇,明早一定是個好天氣。



一夜疾風驟雨,清晨天地安然。趙鈞睜開眼睛的時候,郁白已經不在懷裏了。

他有些遺憾地重新閉上眼,企圖回夢裏再續前緣。誰料一清清冷冷的聲音傳來:“看見你睜眼了,別裝了。”

胸口還是隱隱作痛,趙鈞也懶得起床,便仍舊維持著平躺的姿勢,只把腦袋轉向郁白:“阿白?”

“幹什麽?”郁白正活動酸痛的手腕,因為趙某人的惡劣行徑,那手背上還有未退的紅痕,短時間內怕是無法消下去。他心中餘怒未消,便聽那罪魁禍首試探著問:“你不舒服嗎?”

舒服?舒服才怪!你試試被人勒成臘肉幹是什麽感覺?昨晚他差點被勒死好不好!——就為了那麽一點莫名其妙的惻隱之心,害的他早晨爬起來的時候渾身都跟散架了似的,天知道為什麽一個重病號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郁白內心波瀾起伏,外表冷靜依舊:“沒什麽,可能是昨天動手的時候撞著了。”

趙鈞眼神閃了閃,虛弱無力地勸道:“這樣啊,那你好好休息。要不要上床來睡會兒?”

郁白不說話,他卻抓心撓肺憋的厲害,只好又道:“我們是怎麽回來的?我隱約聽見你叫誰師兄……你師父也回來了嗎?”

郁白冷靜道:“嗯。”

趙鈞眼巴巴的:“嗯?”

郁白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屈指敲敲桌面:“我讓廚房送了早飯來,起來吃飯。”

桌上的粥菜映入眼簾。趙鈞苦著臉反問:“阿白……你看我現在這樣,起得來床嗎?”

郁白楞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當郁白端著碗來到他床前時,趙鈞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恐怖之處,直到那股奇怪的味道湧入鼻尖——他不由得皺了皺眉,瞅瞅郁白面無表情的臉,又瞅瞅那碗還冒著熱氣的不明色澤的粥,小心地詢問道:“阿白,這什麽啊?”

郁白惜字如金:“藥粥。”

趙鈞抖著聲音問:“放……放了什麽藥啊?”

郁白想了想:“不太清楚,反正是用來壓制金蟬的。”

他今日淩晨從趙鈞的魔爪下掙脫出去後去見容寸心,誰料房門緊閉,莫名其妙出現的花漸明從屋內探出個腦袋,往他懷裏塞了一兜稀奇古怪的藥材,讓他配上小米熬粥,又能治病又能果腹,是上上佳品。

頓了頓,他補充一句:“我親自看他們熬的,不會有錯。”

雖然他也覺得這味道很古怪就是了。

那藥味兒——那都不能稱之為藥味兒。

黃連味苦尚有一絲清香餘韻,這一碗不明液體,顏色黃綠交加,味道直沖天靈蓋,好似把腐臭的雞蛋清暴曬在烈日下,配上足足發酵了一個月的蟑螂屍體和指甲裏漆黑的汙垢,偏偏這酸臭味兒裏還夾雜著一絲詭異的甜,像是在不見天日的後牙牙縫裏隱藏了一年的梔子糖的殘軀,咕嘟咕嘟在青花瓷碗裏翻湧著。

容寸心對此解釋:“甜的是沼澤地裏龍紋花的花骨朵,這可是好東西。”

趙鈞捏著鼻子,委委屈屈地抗議:“我不喜歡這個。”

郁白慢慢攪著湯匙,無動於衷地舀起一勺:“喝不喝?”

趙鈞屈服了:“……喝。”

再不喝,他怕郁白掐著他的下巴灌進去——他還不想當一只填鴨。



容寸心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他當即不忿,那姓趙的王八蛋竟然勞動他心愛的小弟子屈尊降貴餵藥,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借口藥材味苦,要小白親親才肯罷休?

話說起來,這藥是什麽味兒?自己配的藥有那麽難喝嗎?容寸心認真反思了一會兒藥材配比,自信地否決了配比失衡的可能性,隨即公事公辦般地例行問診——趙鈞何等善於洞察人心,很快就從容寸心面無表情的詢問中明白,比起讓他盡早康覆,容寸心更樂意多餵他兩天苦藥。

氣氛微妙,暗濤洶湧。

容寸心忽然問:“對了,他昨晚是不是疼的特別厲害?”

郁白下意識瞥了眼手背上未褪的紅痕:“哦,有的。”

他忽而疑道:“你知道?那你昨晚怎麽一句也沒有提?”

容寸心回憶了一下,聳聳肩膀:“哦,我本來是想跟你說的,但你跑的太快了,我話還沒說完你就跑進來看人了。”

郁白:“……”饒是他再遲鈍,也不會感覺不出容寸心對趙鈞的敵意,而且目前看來這敵意已經蔓延到了他身上。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趙鈞滿嘴怪味兒地打圓場:“沒事沒事,反正都過去了,也沒有那麽疼……”

“嗯,提起適應適應也好,反正你還得再疼幾晚上。”容寸心滿意地觀摩著趙鈞的臉色,“齊莊主這耐力還是要多練練哪。金蟬桀驁,既然已經發作一次,那再次馴服它便要忍受比初次種下時百倍的疼痛,如此至少連續三晚方能起效。”

“……”趙鈞微笑著咬牙,在這高難度動作裏保持了一貫的笑臉,“多謝您為我費心。”



鳳十一那瘆人的笑容大概是向趙鈞學的吧——郁白被他笑得頭皮發麻,眼神一掃,赫然在窗邊發現了一個不甚清楚的腦袋。

透過薄薄的窗戶紙,那人的樣貌依稀可辨。

郁白懷疑地喃喃念道:“……師兄?”

好好一個人,怎麽有趴窗戶的癖好,他以為他是學堂裏的教書先生嗎。

容寸心專心把脈,思索要不要給藥粥加一味酸筍意思意思:“你師兄怎麽了?”

郁白指指窗子:“師兄在外頭。”

容寸心頭都沒擡:“你看錯了,你師兄現在連門都出不來……”

似乎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響起。在郁白凝重的神情和趙鈞看好戲的眼神下,容寸心隱隱察覺到了什麽異常,聲音越來越慢,“來”字也不由自主地拖長了音。

腳步聲停,身後幽幽響起花漸明的聲音:“師、父,您叫我好找。”

小花兒——一位身高八尺、相貌堂堂、力能抗鼎、目測一頓飯八個饅頭且疑似熱愛趴窗戶的青壯年美男子,郁白的師兄花漸明花師兄——當著這個便宜師弟和一個外人的面,最終是擺出了一個毫無感情的微笑:“師父,我有話問你。我們出去說吧。”

容寸心神情微冷,仿佛一瞬間換了一個人:“在這兒說吧。”

花漸明卻絲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態度,微笑間已經握住了容寸心的手腕:“當著外人的面,不好。”

郁白沒弄清楚這兩人在整什麽花活兒,也懶得弄清楚,放下散發著詭異味道的罪惡之源:“師父慢走。”

趙鈞被一嘴苦藥亂了腦筋,當即也跟著來了一句:“師父慢走。”

花漸明:“???”

容寸心:“……”很好,那就再加一味腌了兩年的酸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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