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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重逢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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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重逢序曲

白玉京山巒連綿,山外湖澤茫茫,以湖澤為依托設下障眼法,是故百年來非有靈通者不得踏足。一葉扁舟輕帆卷,郁白站在舟上,最初時回首仍能望見白玉京高聳入雲的峰頂,漸漸的連那隱約的輪廓也看不見了。

小舟晃晃悠悠地浮到岸邊時,恰有一只白鷺立於泥沼上梳理羽毛,昂著修長的脖頸,一派矜貴模樣。直到郁白經過它身邊,也沒有給不速之客一個眼神。

岸上青翠桃林掩映,自林中穿行而過,映入眼簾的便是熙攘紅塵。

來的時候容寸心曾嘆,一林之隔,便是兩個天地。一處是濁世仙境,一處是煙火人間。郁白心有所感地回頭,正見那只白鷺振翅飛去,一片羽毛輕飄飄落到繽紛落英中。

天地豁然開朗。

“瞧一瞧看一看,自家種的蓮子嘍——”

“南來的北往的,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長安城時下最流行的玩意兒嘍——”

“菱角要不要嘞——新摘的紅菱角,小哥吃不吃菱角?”

分明離開了兩年,郁白走在熙攘街頭,卻恍然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過。他記得此地名桃葉郡,滿打滿算離若水城只有半日車程,打定主意明日便回若水城看看。

——自己當年算得上是不告而別,姐姐這兩年大概已經把自己罵了兩百遍有餘吧,還是先好好琢磨一下見面該說點什麽緩和氣氛。郁白隨意挑了家茶鋪坐下,招呼道:“老板娘,一碗涼茶,一疊梅子。”

老板娘清清亮亮地應了一嗓子:“好嘞!小哥打哪兒來啊?”

“柳城。”

“喲,那裏可遠呢。”老板娘上下打量郁白片刻,笑道,“不過看小哥這模樣,倒不像是西北糙漢子,跟咱南邊兒的玉面小郎君似的。”

郁白笑笑,茶未沏好,他便先撚了顆梅子細細嚼著,味道同兩年前別無二致:“您知道若水城秦家嗎?”

“喲,這誰不知道啊。”老板娘邊上茶邊笑道,“那可是好人家,夫妻恩愛團圓美滿的,前年還添了個女娃娃呢,把秦家老爺夫人歡喜的不得了。”

郁白拿杯的手頓了頓,笑道:“那可真是極好。”

——兩年不見,姐姐添了孩兒,過幾日應該便抽不出機會罵自己了吧?說起來還未見過小外甥女,也不知見一歲大的娃娃該備點什麽禮?郁白的目光在叮叮當當招搖過市的糖葫蘆、撥浪鼓和糖人兒上,忽然覺得一陣頭大。

正想得入神,茶桌對面走來一人,灰衣亂發,徑直在郁白面前坐了下來。郁白倒還未如何,茶館老板娘秀氣的柳眉即刻皺了起來,然而又不能說些什麽,只得循著招呼客人的習慣上前問:“客官要點兒什麽?”

那人淡淡頷首:“一杯白水。”

老板娘翻了個白眼,心說果然如此。

此人放著這麽多空桌不坐,卻偏偏要坐張有人的——茶已沏好,郁白這時候托著茶端著梅子挪去旁邊桌顯然不合時宜,只得客氣地朝那不速之客點頭:“閣下是……”

那人並不看他,截然打斷道:“你從哪裏過來?”

郁白眉頭微皺:“閣下有什麽事麽?”

那不知名之人終於擡起頭來看向他,或者說,是盯著他——郁白很不喜歡被這樣的目光盯著,像是伺機埋伏多時的獵人,閃動著冷漠而勝券在握的光:“你是從桃樹林後邊過來的。”

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客官,您要的白水。”老板娘適時地過來送水,順帶出聲打斷,“這小哥兒是柳城人,不會認得你要找的人的,你可別坑人家。再說這桃樹林後頭都是白茫茫的大水,船都過不來,人怎麽過來?”

那人不再說話,扔下一枚銅錢便離開了。老板娘嘟噥一聲,轉頭對郁白道:“沒嚇著你吧?這人可是個遠近聞名的稀罕人兒,這桃葉郡的人都認識,天天到我這兒來花一枚銅錢要杯白水。”

“聽您的意思,他一直在找人?”郁白問道,“他叫什麽?”

老板娘對俊秀懂禮的年輕人很是友善,聞言擺擺手:“他不說,也沒人知道。這家夥哪,天天在桃葉郡這邊晃悠,再說這桃樹林後頭都是白茫茫的大水,船都過不來,人怎麽過來?”

“你是從桃樹林後邊過來的”——那人用的是肯定的語氣。茶鋪老板娘和所有人都以為那片桃林後是茫茫大水,但只有郁白知道,那片桃林後面,是白玉京。

此人……會是白玉京的人嗎?郁白細細想著,不覺得自己一路有什麽露餡之處:“我不認得他,您可知道他找的是誰?”

“欸,別說你不認得,咱們這兒沒人認得呀!”老板娘唏噓道,“他找的那人好像姓柳,你說怪不怪,咱們這兒姓柳的可少,他一不說那人來歷,二不說那人樣貌,逢人就問你認不認得,這不大海撈針麽!要我說,他這人……”

老板娘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即伸手點了點腦袋。郁白附和著點頭,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先回若水城看看——比起白玉京可能存在的遺留之人,自家姐姐的怒吼才是最可怕的。



其實剛剛離開茶鋪,郁白便感到有人在跟著自己,只是他不想在這種時候惹事,便加快了腳步準備悄然遁形,然而那背後之人卻是越跟越緊,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他留。

集市散了,四下無人。許是覺得時機成熟,那尾隨之人連藏都不藏了,身形一晃,便已站於郁白眼前,灰色布衣,鬢發散亂,赫然便是白日裏茶鋪中那位。

郁白退了兩步,挑了處開闊地帶站定,揚聲道:“閣下何事?”

灰衣人仍是不答,“你從哪裏來?”

郁白冷冷道:“閣下不先說自己姓甚名誰,反倒一連兩次問我自何處來,這是什麽道理?”

然而郁白的威脅沒有起到一絲作用,那人又上前兩步,語氣越發篤定:“你從白玉京來。”

郁白冷笑一聲:“這位兄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白玉京早年間可是朝廷打壓捉拿的邪教,我同你無冤無仇,你這般汙蔑我是何居心?”

似乎早料到他會如此回答,灰衣人越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測,揚手拋來幾枚細小的青色蒼耳:“如若你不是從白玉京來,衣擺上為何會沾有白玉京出山口特有的蒼耳?”

郁白站著不動。

青衫下擺的確沾了幾顆細小的蒼耳,尋常人根本不會註意到它們,更別提區分什麽白玉京特有的蒼耳——出發前容寸心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保密,郁白也知道不能輕易暴露白玉京的存在,當下諷刺地一笑:“原來是來挑我衣冠不正的毛病了。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您若執意認為我從那勞什子白玉京來,不妨同我一道去見官府,屆時自有分曉。”

說著他轉身便走,背後聲音陡寒:“站住!”

郁白不耐煩地回頭看他一眼,暗中卻攥緊了劍。

他在白玉京修習兩年,武功進步的同時,辨人的眼光也毒辣了不少——眼前這灰衣亂發之人能毫不費力地破他步法、跟蹤他半個多時辰,絕非等閑之輩。他若真要出手,自己怕是難擋。

“你身上並無仙骨,是誰帶你去的白玉京?”那灰衣人步步緊逼,“如今白玉京可還有人在?是他帶你入山,教你武功?他叫什麽名字,是不是叫……”

不知怎的,他卻陡然啞聲了。就在郁白以為他不會再糾纏、加快腳步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陣凜冽罡風呼嘯著卷過了耳畔。

郁白眉眼一凜,順勢拔出了劍。



郁白很快發現,此人一招一式都極為熟悉。

那是……容寸心的招式。

在白玉京的這兩年間,容寸心常與他實戰,通過變幻出不同招式來引導他該如何應對。而今離開白玉京,那些或險峻或厚重的刀法,又一次用在了他身上。

容寸心用的是刀,他用的也是刀。容寸心在何時前攻,他便在何時前攻。容寸心在何時騰空,他便在何時騰空。

一拳一腳一招一式,竟好似全數被此人覆制下來。暮色沈沈,塵埃飛揚,竟像是回到了白玉京無人的山野,讓郁白忍不住按照早已爛熟於心的策略揮劍,直取對手脈門,刺中敵人咽喉,暢快淋漓地結束這場戰鬥。

——然而那也意味著暴露了自己自白玉京而來的事實。

長刀挾颶風呼嘯而來,短短數秒中,郁白腦中疾速變幻了千百種應對方式,每一種似乎都能擺脫他這一刀,然而每一種卻都必然能讓白玉京的謊言不攻自破,於是最後只剩下一種。

——他擡劍格擋,在意料之中的不敵後,迎上了那一刀。

坦然、無奈而平靜。

刀尖刺入胸膛的那一瞬間,他在灰衣人眸中捕捉到一絲詫異。

沒暴露,不算很疼,沒下死手。郁白青筋畢露的手死死攥著劍柄,腦中只剩下這三個念頭。這三個念頭安安分分地窩在心口裏,勉強遏制住了他暈過去的欲望。

……

夕陽西沈。

他們這一架似乎驚動了不少人,遠遠傳來嘈雜的喊聲:“什麽人在鬥毆!速速住手!”

官府嗎?來的可真是及時。那灰衣人聽聞動靜,已經三兩步消失了蹤影,郁白忍住滿腔自嘲和諷刺,捂著汩汩流血的傷口轉頭回望,卻愕然發現來的是老熟人。

半晌,他艱難道:“你是真的鳳十一……吧?”

作者有話說:

有點無聊的過渡章,是重逢序曲~

郁白內心OS:眼前這個真的是鳳十一吧?不是姓趙的裝的吧?讓我看看是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第75章 昔日耳鬢廝磨同床共枕的愛侶,今日終於能在長久分別後面不改色地擦肩而過。

桃葉郡醫館常年藥香撲鼻,偶爾也摻雜些許新鮮的血腥味兒。

醫館後院,血染紅了滿盆清水,新鮮的血腥味兒漸漸被氤氳開來的苦藥味兒遮住。大夫絮絮叨叨的叮囑盡被病人拋在腦後。

郁白靠坐在窗邊榻上,一手披上外衫,一手端過藥碗,朝鳳十一點點頭,姿態瀟灑的可以:“多謝啊。對了,你怎麽在這兒?”

鳳十一親眼看著郁白豪氣幹雲地幹了滿滿一碗苦藥,眉頭跳了又跳:“我……呃,我住在這邊兒,聽見動靜過來看熱鬧的。”

生怕郁白繼續追問什麽似的,他又忙道:“你這是怎麽弄的?這兩年你在哪兒……”

“沒事兒,遇見個瘋子。”郁白試著活動了一下筋骨,覺得這痛楚尚能忍受,便想要起身離開,“我還有點事兒,回見。”

鳳十一在身後急急地追問:“你去哪?”

郁白揚揚手:“好久沒回若水城了,去看看姐姐。”

“你這樣去啊?”

鳳十一一把拉住郁白——沒輕沒重的動作瞬間牽動了剛剛包紮好的傷口,疼的他面部一陣扭曲。鳳十一絞盡腦汁半晌,在郁白滿臉“有話快說我看你能編出什麽花兒來”的表情下,弱弱地憋出一句話:“國喪呢,別亂跑。”

話音未落,醫館門簾掀開,匆匆闖進一個身影。

郁白:“……”呵,好一個國喪,好一個詐屍。

那剛殯天沒幾日卻詐得一手好屍的先帝規規整整站在他面前,如果不是胸膛一起一伏,就跟那棺材裏本應該裝著的玩意兒一模一樣。

時隔三年,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如果不算那次頂著鳳十一的臉來見人的話。

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再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和籠中嬌養的金絲雀。

人不在眼前的時候倒還會偶爾想起來,眼下人到了眼前,卻一句想說的話都沒有了。郁白淡淡打了個招呼:“別來無恙。”

趙鈞喉頭滾動數下:“別來無恙。”

郁白頷首,也不再多說,朝醫館外走去。身後鳳十一急急慌慌地喊著他的名字,那個莫名其妙死而覆生的家夥卻像是腿腳生根了一樣動彈不得,似乎有聲阿白從他唇齒間呢喃,然而最終一切都湮沒進了浩浩風聲。

他為什麽假死?為什麽傳位穆王?皇位不是他最渴望的嗎?不是他挖空心思奪來的嗎?

郁白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昔日耳鬢廝磨同床共枕的愛侶,今日終於能在長久分別後面不改色地擦肩而過。辭海中所述的形同陌路,大抵就是如此罷。

該走了。

撩開門簾的一瞬間,他眼前忽然一片黑。

天黑了?如今盛夏時分,天怎麽黑的這麽早——郁白尚未厘清思路,腳下便已經一軟。他倉促間伸手扶住門框,卻碰到了一條堅實有力的手臂。

那臂膀穩穩地托住了他:“阿白!”

混蛋玩意兒。郁白用僅存的一絲清醒意識罵了句臟話,然而抱著他的那家夥卻勒的更緊。

大意了,刀上有毒。更大意的是,竟然在這家夥面前發作了。郁白冷漠而憤恨地在腦中過了一遍容寸心教他的十七套化春劍,隨後頭一歪,徹徹底底地昏倒在了趙鈞懷裏。

郁白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趙鈞的私宅裏了。趙鈞坐在他床頭,迎上他冷漠的目光,掩飾般地幹咳一聲:“大夫說你中了毒,不過沒什麽大礙,解藥剛剛已經給你餵下去了。”

郁白沈了沈心神:“什麽毒?”

趙鈞似是沒料到郁白會問這個——他以為郁白至少會冷冷地來一句“這是哪裏”或者是滿懷敵意的“你想做什麽”:“那毒名叫‘蒼山負雪’,並非劇毒,只是會令人在短時間內迅速蒼老,生出滿頭銀發,故名‘蒼山負雪’。”

郁白點了點頭,對那灰衣人的印象格外深重了一分:“那如何解毒的?”

趙鈞:“呃……口服青壯年男子之血便可解毒。”

郁白迅速捕捉到了趙鈞腕上那一圈雪白的紗布,透過白紗,隱隱可見新鮮的血。許是心理作用,他一瞬間竟然覺得自己口中腥味蔓延,似乎唇角還沾著未幹的……新鮮人血。

在這離奇的故事走向面前,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想出從容應對的法子。郁白極力忍住伸手擦擦嘴角、看看有沒有殘餘鮮血的沖動,與趙鈞大眼瞪小眼各自沈默了一會兒,幹巴巴道:“……謝了。”

趙鈞咳了一下,藏起手來:“……舉手之勞。不過,我還以為你到我這兒來,會很不高興。”

還好……還好解毒用的只是人血,不是什麽別的奇怪東西——郁白選擇性地忽略了兩人早已坦誠相見過無數次的鐵一般的事實,聽到趙鈞這話,陡然笑了一下。

“我的確挺不高興的,不過不是因為到你這兒來,而是因為沒識破那刀上有毒,深愧所學罷了。”

趙鈞聞言微楞,久久凝視著郁白:“阿白,你變了很多。”

更淡然、更從容,更有底氣了……更好了。

不再是從前那個被他拘禁深宮、有如利刃般蒼白尖銳的少年了。在沒有他的這三年裏,郁白已經蛻變成了通透靈秀的青玉,任誰見了都要讚一聲謙謙君子,無瑕美玉。

“也許吧。”郁白落落大方,“至少我現在不怕你了。”

——一瞬間連他自己也驚異,自己竟能如此坦然而平靜地承認恐懼。

趙鈞楞了楞:“你……怕我?”

郁白微微偏著頭看他,勾起一個溫和的笑容:“是啊,當時我很怕你。”

“怕你走到我面前來,怕你拿姐姐威脅我,怕你的乾安殿又要傳來什麽消息,還怕你喝酒,你喝了酒總是比平常要兇……最初那幾年,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數著外面的腳步聲,聽著是不是你來了,是不是又要開始了。”

明明已經過去六年,年少時的恐懼再次浮現心頭時,仍舊一絲不少、一分不淺。然而郁白終於可以將自己抽離出這個越卷越深的漩渦,以平和的姿態註視當年的自己。

他松松不知何時繃緊了的肩膀,展顏笑道:“不過都過去了,我現在沒什麽怕的。現在你攔不住我了。”

那些年……指甲嵌進掌心,郁白每說出一個字,便在皮肉中刺的更深一分。最終,趙鈞緩緩地松開手,輕聲說道:“是啊,你不用怕了。”

三年時間,郁白羽翼已成,足以與他比肩而立,甚至更勝一籌。

我們如今是什麽關系?你這幾年音訊全無,過的可還舒心愜意?聽說你跟著容寸心離開了,那麽你去了何處,見了什麽人,有沒有想起我?在不久之前,你聽到“國喪”時,有沒有哪怕是一點的……傷心哪怕是茫然?趙鈞突然有點沒有道理的委屈,然而卻也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問出口了。

分明觸手可及,卻是咫尺天涯。

當那青年人斂去一身鋒利棱角、淡泊如水地在他面前微笑時,恍若廟堂上尊貴不可褻瀆的神靈,不僅無法觸碰和捉摸,似乎連走近一步都是他的罪過。

他曾經親手打造出了那個尖銳乖戾的深宮雀鳥,而今那原該溫潤的君子終於擺脫了昔年陰影,在清亮晨曦中褪去午夜灰霾,身披皎月星芒,朝初陽展顏微笑。

這是他本來的模樣,也是他午夜夢回中第一眼瞧見的身影。

在沒有郁白、孤身陷於朝堂和江湖的這幾年,他以為自己已經體會到了人間最沈重的別離相思之苦。然而當他猝不及防地與郁白重逢,卻又只能守君子之禮秋毫無犯時,他方才明白,從前相思苦不過今日之萬一。

他比以前,更難觸碰。

趙鈞慢慢起身,費力而緩慢地調動面部肌肉,朝郁白露出一個普遍意義上的溫和笑容:“天色不早了,早點睡,好夢。”

郁白目送趙鈞離開,輕輕吹滅了蠟燭,不知是說給誰人聽:“好夢。”

作者有話要說:

整體基調似乎在往輕松一點的方向走了

第76章 我愛你起於大漠中驚鴻一瞥,長於深宮中無數冷眼相伴的日夜。

“冰寒千古,萬物尤靜,心宜氣靜,望我獨神,心神合一,氣宜相隨,相間若餘,萬變不驚,無癡無嗔,無欲無求,無舍無棄,無為無我……阿白吶,欲成大事者,先靜心神,心神不靜則萬物不靜,萬物不靜則……”

容寸心的諄諄教誨在耳畔回響,寂靜黑暗的屋內,郁白閉目打坐,神態平靜安詳,只有緊繃成一條線的雙唇昭示著他此刻的心情並沒有那麽平靜。

萬物不靜……萬物不靜後頭是什麽來著?

郁白耐著性子想了三遍,仍然無果之後忍無可忍地睜開了眼睛,抄起茶壺灌了一口冷茶。伸手的動作牽動了未愈的新傷,郁白沒忍住嘶了一聲,瞧著四下無人,索性不再繼續裝那雲淡風輕的世外高人模樣,解開衣服隨手扔到了一旁。

怎麽會……人間怎麽會有這麽混蛋的狗東西!

那姓趙的,是個內裏壞透了的衣冠禽獸,自始至終從未變過,偏偏到了現在,又裝出一幅洗心革面、道貌岸然的樣子來,怎麽,當他是傻子嗎?

郁白越來越搞不明白自己在氣什麽。若說是氣從前趙鈞對自己的欺侮,那他這幾年的正心修身豈不是白費功夫?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內心深處還在為那些事耿耿於懷,也不該是現在這樣的情緒——可以有厭惡,也可以有冷淡,但偏偏不該有現在這樣的……毫無理由的氣惱。

郁白一鼓作氣喝幹凈了茶,披上衣裳出門散步去了。



一個時辰之前,趙鈞房裏便熄了燈,然而到現在為止,他還是睜著眼睛和漆黑的天花板面對面發呆。

他知道阿白是什麽都不在乎了,可是他卻越發在乎起來。

他那樣鎮定,那樣從容,笑容疏離……即使他對自己流露出一絲哪怕是厭惡的情緒呢……也讓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完完全全被他從心中清理出去了。

趙鈞朝窗外望去,明月正高懸。

……相思在萬裏。



半夜出門容易撞鬼——郁白身體力行地實踐了這句俗話。

看著剛剛還在心頭跳鼓點舞的人兒,趙鈞嘴巴張張合合,終於幹巴巴地問道:“阿白,你怎麽沒睡?”

出門遛彎都能撞上傻逼,真是流年不利。郁白鎮定道:“……起夜。”

趙鈞聞言沈默一會兒,指指東邊:“茅房在那邊。”

“……頭一次來,迷路了。”郁白深吸一口氣,“那你呢,這麽晚還不睡?”

“我……也起夜。”趙鈞生怕氣不死他一樣,“一起嗎?”

郁白:“……”

他冷冷撂下一句不必了,朝著東邊走去。

趙鈞望著那背影,心下悸動沖破了理智藩籬,沖口而出:“阿白!”

“我、我有話對你說。”

郁白站住腳步,轉身看他。月下紅楓樹沙沙作響,搖落一樹琳瑯月光,在青年身上覆蓋一片皎潔,那瞳孔似乎也染了皎月光華。

趙鈞就在這樣的曼妙景象中神思恍惚起來,直到郁白等得不耐煩、作勢要走,他才低低出口:“對不起。”

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郁白道:“沒關系。”

趙鈞楞了一下。

郁白也楞了一下。

怨不得他反應太快,這一幕早在他心裏排演了許多年了,遠可追溯到他剛剛入宮之時。

仿佛聽到了夢寐以求的佛音,趙鈞聲音有些發顫:“你……你原諒我了?阿白……”

郁白輕咳一聲,迅速回過神來,望向趙鈞的眼神仍舊是古井無波的淡然:“沒什麽原不原諒的。真算起來,我還害了你貴妃的命,燒了你的宮殿,花了你不知道多少銀子。”

趙鈞沈默一會兒,終是沒忍住嘴賤地糾正:“那個是貴人,不是貴妃。”

郁白勉強點點頭:“……哦,那你有過貴妃麽?”

趙鈞搖了搖頭。

話題進行到這裏,是個人都進行不下去了——郁白果斷轉身離開,卻聽身後那人低低道:“即使你原諒我了,可是我還要同你說對不起。”



我愛你起於大漠中驚鴻一瞥,長於深宮中無數冷眼相伴的日夜。

那時殘陽如血,大漠風緊,你不是皇宮中驕縱乖戾的金絲雀,我也不是坐擁萬裏江山享無邊孤獨的君主。

我們都在這方皇城中苦苦求生。

只可惜時過境遷,驚鴻一瞥終究成了見色起意,知己之情變成了滿眼憎惡,僅存的伶仃愛慕也葬在了那個桃花灼灼的春天。

郁白離開那天,他聽著李德海的稟報,靜默地坐在書房裏,回了一句“知道了”。

……郁白。

這個名字在他心頭輾轉反覆,劃過血淚。

昔年他強逼少年入宮,雌伏自己身下,並非情深似海,而是齷齪欲念。

我要把你拉入俗世的最俗處,要你的白衣染上我指尖的塵埃。

我弒兄殺弟,踩著鮮血坐上皇位,那麽我希望我身邊有一個你。我要在荊棘密林中給你建造城堡,我要親眼看著你自己剪除羽翼。

我想看著你失去飛翔的能力,從此永遠依附於我,從此我是你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和愛人。沒有人能動搖我的地位。

……可是最終,還是由我自己,親手打開了九重城闕的宮門。

“我很抱歉,阿白。”趙鈞紅著眼眶,看起來有些滑稽,“我很抱歉。”

他在獨守深宮的三年裏,每一份每一秒都反覆咀嚼著孤獨和思念。那既是他的三年,也是郁白曾受的三年。

決定詐死離宮的那一日,趙鈞終於重新走進了塵封三年的燕南閣。大火之後,趙鈞花費重金將這棟建築修繕如初,似乎只要屋舍還在,那住在這裏三年的人有一天也會回來。

宮人們日日打掃著這片屋舍,卻覺得奇怪,為何陛下對燕南閣珍視至此,卻從未踏足?

這裏醞釀著他曾反覆咀嚼過的孤獨和思念。

——我終於明白了他。我親自嘗遍我加諸在他身上的孤獨、束縛和對失去的恐懼,雖是痛徹心扉,卻不過他所受苦痛之萬一。

——我追悔莫及,卻也知道,為時已晚。

郁白打斷他:“所以呢?”

細細品察的話,不難發現他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了些尖銳情緒,但也僅僅是那麽一瞬。

“你大徹大悟痛改前非了,很好。但我之前,就這樣一筆帶過,從此不提嗎?”郁白清晰而平靜地質問,“我知道你說這番話是為了什麽,如果我答應了你,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這對你來說當然很好——可是,我呢?”

“趙鈞,我從前怕你、恨你、想離開你,現在我不怕你也不恨你了,但我仍然願意離你遠一些。”

郁白向前走一步,逼的趙鈞也踟躕著後退了一步:“趙鈞,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鈞張了張嘴:“……我明白。”

夏天的楓葉青翠欲滴,似可想象它們鮮紅如同心頭血的模樣。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作者有話說:

菜雞吵架,你啄我一口,我叨你一口,兩個人都委委屈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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