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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深宮中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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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深宮中的重逢

郁白昏睡了一整個冬天。成元四年初春,郁菀自若水城入京。

馬車遠遠地朝宮門駛來,守在門前的內侍弘福遠遠瞥見車馬影子,忙整整帽子迎了上去。

自從弘安出事,宮內的人手大浪淘沙似的淘換了個幹凈,連從小服侍皇帝的李大人也挨了貶斥,他能接替弘安被李德海提拔上來,自然也是因為他看得清局勢,知道這宮裏被陛下放在心裏的是誰,當差自然是愈發盡心盡力。

一只手撩開雪白帷幔,露出一張極秀麗的女子面龐來:“周叔,到了嗎?”

駕車的車夫回應道:“大小姐,前面便要到了。”

馬車停下,弘福擺出一幅笑臉,迎上前去:“見過郁大小姐,陛下吩咐奴才在這兒迎接您,請隨奴才來吧。”

郁菀忙道:“有勞大人。”

眼前這位可是乾安殿那位小祖宗的姐姐,弘福知道輕重,何嘗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聞言忙陪笑道:“大小姐折煞奴才了,叫奴才弘福便是。”

“原來是弘福公公。”郁菀淺淺一笑,心中卻是百般疑慮憂心,“勞煩公公領路,不知舍弟現下人在何處?”

弘福笑著引路:“郁公子得陛下聖眷,自然是住在乾安殿了。大小姐這邊走。”

乾安殿……任郁菀再不知內情,也清楚乾安殿是當今聖上的寢殿。入京時一路聽聞的風言風語盡在心頭浮現,郁菀的臉色不由得蒼白了幾分,腳步卻愈發匆匆起來。



乾安殿裏,容寸心閉眼探了會兒脈,對趙鈞搖了搖頭:“順利的話,應該很快就能醒了。只是自古以來,醫生皆是醫得了病,醫不了心。”

虧著這裏是皇宮,珍稀藥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否則若換了別處,郁白這條命算是保不住了。可是話又說回來,若是人好端端的,又何必流水似的費這麽多藥材?再好再珍貴的藥也有治不了病的時候。

趙鈞聞言默然,須臾又聽李德海來報,道郁菀已經入宮,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能到乾安殿了。他輕輕摩挲過郁白昏睡的消瘦的臉,久久無言。

曾經挖空心思在郁白心中除去的人,到頭來還是由自己親手送到了他面前。趙鈞突然起身,朝門外走去。李德海一楞,忙跟上去:“陛下去哪兒?”

趙鈞冷冷撂下一句:“他親姐姐來了,朕還杵在這兒做什麽。”

不待李德海掀起門簾,他兀自便推門離去了,只在最後留下一句不知說給誰的話:“告訴郁菀,難得入宮一次,不必來見朕,好好陪陪阿白吧。”

“阿白很想她。”

昔日那樣鮮活明媚的少年啊……趙鈞忽覺眸中一陣澀然,湧動著難以言說的情緒。他一遍又一遍摩挲著那枚簡陋的香囊,終於狠了狠心,決絕地投進了櫥櫃最深處。



玉樓藏翡翠,金殿鎖瓊瑤,卻不知這乾安殿的錦繡樓閣中藏著的是什麽。郁菀步伐小而急切地穿過雕梁畫棟的殿堂,青色裙裾揚起柔美的弧度,終於在一扇屏風前緩緩停住。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然而當她真正地站在乾安殿、站在面色蒼白奄奄一息的幼弟面前時,她還是險些把持不住地落下淚來。

三年了……她原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他們早已天人永隔,又有誰能想得到他竟然在這深宮裏煎熬度日。

郁菀輕輕撫了撫幼弟消瘦的面龐,不知花了多大氣力才堪堪抑制住自己湧出的眼淚,然而還是有一滴眼淚順著眼尾滑落至手背,旋即滾落到錦被上,濕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布料。

那滴淚灼熱的過分,郁白睜眼望向來人,終於忍不住低低地嘆了一聲:“……姐姐。”

郁菀一楞,熱淚滾滾而下。



南宮雖冠以宮名,卻是早年囚禁廢棄皇族的冷宮,實實在在同常人印象中的宮殿沒有半分關系。

放眼整座南宮,建築不過幾棟破舊屋舍,花木更是只有寥寥幾棵野樹雜花,同那金碧輝煌的九重宮闕相比,好似滴水之於汪洋,殘火之於驕陽,襤褸衣衫之於錦繡華服,然而世人皆知,人之心境卻並不由所居環境的高低優劣決定。

“你怎麽又來了。”瞧清來人,趙鏡推窗謹慎觀望片刻,方轉身望向來人,緊皺的眉頭卻並未松開。

“怎麽,不歡迎我?”年輕的黑衣女子鳳眸上挑,朝趙鏡拋去一個油紙包,“怕你餓死——反正你那皇兄最近也沒空搭理你。”

趙鏡擡手接過紙包,一語道破:“你可不是最近才來的。”

“你煩不煩。”葉緋衣懶洋洋地嗤了一聲,“那把火全城人都看見了,趙鈞現在忙他那小情兒都忙不過來,哪有空來管你這個倒黴蛋。”

說著她四下張望一番,映入眼簾的是滿目蕭條:“你這裏……有日子不見葷腥了吧?”

倒黴蛋前穆王殿下趙鏡慢條斯理地拆開油紙包,烤羊腿的麻辣香氣即刻冒出:“前日剛剛見過。”

葉緋衣聞言冷笑:“還不是我送來的。”

趙鏡笑笑不答,卻聽那人道:“你真就準備在這破地方耗上一輩子?”

“我本閑人一個,在哪裏都是打發時間罷了。此處幽靜又無性命之憂,烹茶煮酒、安然度日便是極好。”趙鏡手持匕首,靈巧地切開烤得流油的羊腿,朝葉緋衣遞了一塊過去,“你肩上有天麟府的擔子,我幫不上你,卻也不能因一己之私讓你擔禍端。皇兄總有一天會放我離開,在這之前,你偶爾來看看我便是極好。”

“總有一天?”葉緋衣陡然出聲,“明天,後天,還是下輩子?”

這大概是這麽多年來,葉緋衣最清楚地流露出憤怒的時刻。趙鏡頓住手,望向年少時便相約著私定終身的愛人,神情有一瞬間的怔楞。

長眉入鬢,鳳眸銳利,眸光中流露出冷峻的殺氣。這份殺氣使得噴香的烤羊腿所暈染的溫暖和煙火氣息很是不合時宜,也讓趙鏡切肉的手頓住了許久。落日餘暉下,晚風就這樣徐徐地吹過。

葉緋衣——不,她已經是明鶴明府主了。

趙鏡最終笑起來。他叉起一塊正嫩的羊肉,將匕首遞的更近:“來,嘗一口。”

……

南宮地勢低矮,周圍也無樹木阻擋,站在附近地勢最高的紫雲塔上,可將一切盡收眼底。從趙鈞的視角看,正能瞧見那明府主冷冷別過臉去,過了須臾,似乎是抵不住烤肉的香氣——也可能是耐不住身旁那人誠摯的神情,便就著趙鏡手中匕首咬下一塊肉來。

南宮的這半年多的囚禁,他身形消瘦了些,卻仍然神采奕奕,似乎還是多年前那個最得朝臣推崇和父皇喜愛、一身書生意氣的俊秀少年郎。

風過,夕陽沈沈落下,那兩人的身影漸漸看不清了。趙鈞一動不動地站著,心中莫名湧起一陣哀恨。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趙鏡的厭惡、痛恨乃至囚禁,並不是因為他有可能威脅自己的天子之位。

趙鏡對權勢的淡泊,是在責備他為皇位不擇手段;趙鏡還心愛之人自由,是在諷刺他為一己私欲禁錮郁白;趙鏡無私的愛恰恰折射出他的私心與貪婪,他與葉緋衣之間寬容靜謐的愛,每一舉一動都挾著極強的諷刺意味,直刺他不願正面直視的內心。

便是這份強烈的諷刺,強烈的對比,在他面前樹了一面照妖鏡,無比清晰地照出了他的卑微、怯懦、眾叛親離,這些無一不令他無地自容、羞憤交加、乃至惱羞成怒。

他不肯面對和接受自己造下的孽果,於是唯有掩耳盜鈴地用謊言欺騙自己,用強權壓迫所有人,包括自己愛著的人。

作者有話說:

時間過了好久,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趙鏡他們兩個,記不清楚也無妨,他們不會占用太多篇章,主要是讓趙鈞產生一點心靈震撼,反思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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