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長夜不明

關燈
第60章長夜不明

除夕之夜,萬家燈火。李德海的徒弟小弘子——弘安立在廊下,居高臨下地望向雪中跪著的身影。

“陛下口諭,公子心性執拗、鋒芒過盛,便在這雪中跪著靜靜心也好。待到除夕夜宴結束,若公子還是執意如此,陛下或許可以考慮見公子一面。”

旨意宣罷,弘安見那人猶在沈默,無一絲一毫叩首接旨之意,不由得加重了語氣:“郁公子,請接旨吧。”

待到除夕夜宴結束再行考慮……趙鈞的口吻何時這般冷硬了?郁白在入骨寒冷中昏了頭,失了神,幾乎沖口而出:“趙鈞是這麽說的?”

弘安暗自哂笑,沒料到這以孤僻著稱的郁公子也有糊塗心軟的時候,竟然問的出這般愚蠢的問題。

關於這道口諭,趙鈞吩咐的是“帶郁白回去”,弘安卻有膽子將它扭曲成“跪到除夕夜宴結束”,原因很簡單。

弘安是李德海的徒弟不假,然而他少時曾受穆王恩惠,乃是救命的恩典。他將此事瞞的極好,騙過了耳聰目明的李德海,也騙過了從不屑將目光投向卑賤奴才的趙鈞。

如今穆王被押南宮生死未蔔,弘安怨懟之心甚重,報答穆王之心更甚,只是一直苦於身份卑微,無能為力。恰逢如今有機會在眾人匆忙備宴的時刻向郁白宣一道口諭,終於捉到一個報覆趙鈞及其親信的機會,豈會輕易揭過?

他賭的就是郁白傲氣錚錚,一旦失望透頂便絕不會去向趙鈞核實這道口諭的真實內容,而趙鈞怒火中燒,更不會主動詢問郁白,這兩人只會愈發怨懟、失望、轉身離去,“假傳聖旨”這一罪名絕不會扣在他頭上。

事實也的確如此。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弘安比這兩人都要了解彼此。加重他們嫌隙的不僅僅是一道虛假的旨意,而是他們心底裏崩裂的信任和依賴。

弘安笑了一笑,往日忠厚順從的形容竟驀然顯出幾分刻薄尖利起來:“郁公子是懷疑奴才假傳聖旨?”

郁白靜默片刻,道:“不敢。”

急促的心跳緩緩慢下來。他陡然意識到,趙鈞本就是這樣的人。陰晴不定、生殺予奪、身居至尊之位、掌握天下大權。在他們已經圖窮匕見、一切挑明的今天,趙鈞頒這樣一道旨意,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郁白平靜叩首,聲音摻雜在呼號的風雪中:“謝陛下。”



與此同時,太和殿內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盛世繁華之景。金杯銀盞盛著美酒佳肴,舞姬歌女一顰一笑皆翩然生姿,朝堂重臣、天潢貴胄聚於一堂言笑晏晏,往日暗流洶湧都被以除夕之名壓下,裝也裝出來一片盛世安康。

趙鈞端坐上首,把玩著琉璃玉杯,望著歌舞的神情有些許游離,顯然是在不動聲色地走神。

郁白……這時候大概已經回去了吧,該傳個太醫給他好好瞧瞧。他那副身子骨,早些年上戰場打架的時候倒是強健,最近年歲長了身子卻弱了,都快把自己折騰成紙片人了。這般想著,他順手招來李德海,低聲吩咐過去,又繼續看那百無聊賴的歌舞。

又有人上來獻舞,只是舞姬圍繞在中心的卻是個少年,遠遠地只瞧見一個纖秀的輪廓。

年年都是這東西,看都看膩了。此時趙鈞更想回燕南閣去看看郁白的狀況,然而又有口惡氣憋在心裏教他進退兩難,一時憂心郁白身體,一時又想好好給那小崽子個教訓,不回去也罷了。

一舞畢,那少年攏袖起身,朝趙鈞緩緩一拜:“草民賀念白,叩見陛下,恭祝陛下千秋萬代,大梁國泰民安。”

趙鈞驀然一頓:“你叫什麽名字?”

那少年看著有些膽怯,礙於皇帝權威,不得不叩首道:“草民……賀念白,想念的念,白雪的白。”

言畢,那少年緩緩擡起頭來。

——趙鈞一時失神。

太像了,太像了……

雕花銀杯猝然滾落在地,落到柔軟的波絲絨地毯上時,甚至連一絲聲響也未發出。那少年微微俯身,掌心捧起銀杯,雙手奉還到趙鈞手中:“陛下。”

在他做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趙鈞一直死死盯著他。如果不是來前剛見過那人,如果不是明知那人斷斷不可能做出這般柔順行徑,他簡直就要以為這就是郁白。

乖順的、康健的、溫潤清朗的郁白。

柳城大漠中的郁白,十七歲的尚未經歷痛苦和悲哀的郁白。

他記憶中最初的郁白,他不止一次地想念過、渴望過的郁白。

——他叫,賀念白。

趙鈞遲遲未從他手中接過酒杯,賀念白進退兩難時,忽聽那皇帝道:“這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這名字是“賀念白”。少年正要怯怯諾諾地張口,李德海卻匆匆踏入,在趙鈞耳邊低語了什麽。

趙鈞霍然起身:“你說什麽?”

滿堂皆驚。賀念白手一哆嗦,雕花銀杯再次滾落在地。

郁白不在燕南閣的消息足以令趙鈞暴怒。他顧不得賀念白,匆匆扔下一句退場的客套話,腳步如風般離開了。

被孤零零留在殿上的賀念白不知所措,無助地向群臣中張望著,在得到康寧侯的眼神示意後,賀念白咬了咬牙,也小跑著跟了上去。



落了近兩個時辰的雪,即使宮人打掃的再勤快,宮道上也鋪了厚厚一層結冰的雪。趙鈞步子邁的飛快,李德海一路小跑幾乎都趕不上:“派去的人是怎麽傳的話,為什麽到現在郁白還跪著?”

“陛下息怒,郁公子性子倔強,怕也不肯輕易聽勸……”

趙鈞疾言厲色地打斷了李德海的分辯:“傳話的那人是誰?”

李德海擦擦汗,正欲回答,卻發現趙鈞看起來根本不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一路快步疾走,踏雪如同平地,只朝著那一個方向疾行,何曾有半分身為人君的從容不迫。

乾安殿就在眼前了——然而趙鈞的步子卻突然慢了下來。

李德海一路小跑地跟著,氣還有些不勻:“陛下?”

順著趙鈞的目光,李德海看見了那個跪在殿前的身影。

下了半夜的雪到現在已經小了許多,如瓊粉玉屑般寂靜無聲地灑落。遠遠望去,乾安殿的飛檐上落滿了雪,宛如振翅欲翔的白鶴,卻被身後的屋檐縛住了羽翼。

幾盞昏黃的燈火下,那人已不知跪了多久,白衣幾乎與雪融為一體。然而在這樣風刀霜劍重重壓迫下,那脊背卻愈發筆挺,仿佛一尊用冰雪塑造的雕像,輪廓優美到宮中最富技巧的大師都自愧不如。

但實際上,那是一只被人拋棄的流浪貓,跪在冰天雪地裏祈求天神的救濟和寬恕。

趙鈞慢慢呼了口氣,緩步走過去。



乾安殿外,郁白還在跪著。風雪愈發大起來,膝蓋浸在雪地裏,冰冷刺骨到了一定程度,已經快要感覺不出“冷”來了。

他揉了揉僵硬的頸項,心中出乎意料的平靜。身體的痛苦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沖淡精神的悲哀,令他的靈魂宛如行走在純潔無暇的原野上,目之所及皆是孩提時最澄澈的夢境。他在冰冷中卸下一切重擔,甚至在想,如果能這樣沒有意識、不需思考地跪下去,也未嘗不好。

但不行。他今日跪在這裏,是祈求趙鈞,祈求他收容自己進這座囚籠,換一應人的平安無恙。

趙鈞還沒有來……郁白半闔著眼睛,昏昏噩噩地數著時辰。

神經被寒冷凍的有些遲鈍,趙鈞走到他面前時,他甚至都沒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直到那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住,在慘淡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郁白昏昏噩噩地擡起頭來,看看趙鈞的那一瞬間,尚以為自己在夢中。

他張了張口,“趙鈞”這個名字甫一出口,便即刻被湮沒在了風雪中。

——趙鈞,你終於肯來了嗎?

——我真的,等了你很久。

——我好冷。

夢中的趙鈞朝他伸出手來,憐惜地解下大氅裹住他,對他說:“對不起,我來晚了。”他在溫暖的懷抱裏昏昏欲睡,在趙鈞的親吻裏安靜入眠。

……可是,為什麽還這麽冷啊?

郁白瑟縮著裹緊大氅,卻仍舊寒冷刺骨。幻象中他又模糊看見趙鈞,然而卻是看見他朝自己伸出手,又慢慢收了回去,他甚至還看見了自己少年時的面容,神情略帶局促和赧然,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在他面前,以十七歲的澄澈眸光,悲涼而失望地註視著二十歲的狼狽的自己。

……不,那不是幻象。

郁白狠掐了自己一把。

……出現在他眼前的,跟在趙鈞身後的,那是另一個人。

那人神情瑟瑟,那張俊秀面龐上寫滿了郁白身上少見出現的惶恐瑟縮,然而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兩張面孔是如此的相似。

幻象驟然撤去。郁白定定地看著眼前二人,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落在趙鈞耳中,便是最尖銳的諷刺。

白頭偕老、恩愛天長?趙鈞,先食言的究竟是誰?

趙鈞面色難看的過分,他突然一把扯下大氅,扔到郁白腳邊,隨即頭也不回地朝殿內走去。

價值千金的黑狐大氅被毫不留情地扔到了雪中,黑亮潤澤的毛尖濺上了點點碎雪,黑白分明。郁白低頭看著它,仿佛被凍住了腦子,絲毫沒有反應過來。

趙鈞已經大踏步邁進了乾安殿,幾道殿門關的震天響。李德海急得團團轉,一邊得弓腰擡手、小心至極地扶郁白起來,一邊央求似的捧著大氅勸說:“公子,先披著吧……”

長久彎跪的膝蓋驟然直起,有如被萬根鋼針刺透,全身骨節寸寸折斷,胸腔肺腑一齊碎裂,急促尖銳的灼痛不帶一絲停滯地爆發至全身,郁白膝蓋一軟,幾乎要跪倒在雪地裏,靠手撐住才勉強站住。

他跌跌撞撞地掙開李德海的攙扶,顫顫巍巍、踉踉蹌蹌地從雪地裏站起來時,突兀地回頭,掃了一眼賀念白。

賀念白慌亂而局促地低下頭,行了個不三不四的禮:“郁公子……”

郁白面無表情地轉身,心頭倏然劃過自己初初失憶時的模樣。賀念白拘謹而生澀的模樣恰如他當年,遠遠瞧著,竟恍若一人——不,比他還多了一份柔和與順從。

不錯,是討趙鈞喜歡的。

作者有話說:

這一夜很漫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