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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芙蓉不及美人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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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趙鈞仍恐他真的想起什麽往事來,便笑著岔開話題:“去替朕把樂記拿來吧,在角落那間格子裏。”

郁白依言走上前去,從一摞書冊中抽出一本,卻不知怎的,稀裏嘩啦帶了一大片。

郁白:“……”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了趙鈞所說的“什麽人配什麽話”——這是一種正宗雙標。自己若是個小宮女,怕是得挨頓不輕的責罵,就是李德海也得被斥上一聲。然而趙鈞只是端著茶杯,幸災樂禍地笑出聲來:“毛手毛腳的,撿起來看看是什麽。”

那是一地美人圖。

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縱使困於紙面,佳人依舊不減半分風采。

趙鈞掃了眼滿地的畫,由著郁白去一幅幅卷起來,故意笑道:“阿白覺得如何?”

郁白視線恰好落在一幅紅衣羅裳裙、眉眼盈盈若春水的女子身上,心下轉了轉:“甚美。”

趙鈞挑眉:“甚美?”

郁白擡起頭,看著皇帝的眼神無比真誠:“甚美。”

趙鈞拎著那幅卷軸抖了抖,拋回郁白懷裏:“朕也覺得甚美。”

“那……”

那你可以納個妃子了嗎?郁白覺得滿堂朝臣大概都沒有自己渴望趙鈞納妃封後,最好趕緊回心轉意生幾個孩子,也少來煩他。

事實證明,郁白想的還是太簡單了。

趙鈞步出門去吩咐了李德海幾句——自從資深太監從業者李公公有了郁白這個未來的優秀接班人,工作量驟然減輕,此刻正立在殿門外曬太陽提前享受退休生活。

不多時,郁白對著眼前的花花綠綠呆了。趙鈞滿意地摸摸下巴:“試試?”

妝粉、口脂、胭脂、螺子黛,還有諸多郁白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整整齊齊碼在梨花木匣裏,一打開便異香撲鼻。

“這胭脂是采了深淺各異的玫瑰花瓣,舂成漿後用細紗過濾取汁,再把新繅就的上等蠶絲剪成胭脂缸口大小,放到玫瑰花汁中浸泡,等完全浸透後取出曬幹。如此繁瑣,才制成這一小匣。”趙鈞說著剪了一小方紅絲棉,在溫水中浸了一浸,淡淡的紅色氤氳開來。

“……陛下博學。”

原來趙鈞有這種偏好。仔細想來這也難怪,當皇帝總要有個好外表,總不能每天白著一張臉去上朝,那不是明擺著告訴異心人“朕快不行了快來奪朕的皇位”。

但他很快發現這些胭脂水粉是沖他來的。

郁白竭力抗拒:“微臣是男子,不懂這些,怕糟蹋了這些名貴物件。”

“宮裏多的是,不怕糟蹋。”說著趙鈞便開了一盒桃花粉,“閑著也是閑著,試試看。”

郁白僵硬著脖子,視死如歸地閉上眼,由著趙鈞在自己臉上孩童塗鴉般折騰。

如果趙鈞不是掌生死大權的皇帝,他現在肯定把這些瓶瓶罐罐砸到這家夥臉上——這是郁白此時的心聲。

春光盈盈,殿內穿過和煦微風,輕薄的幔帳揚起一角。趙鈞動作慢且專註,仿佛在對待易碎的琉璃和珍珠,一舉一動都表露出他在享受給郁白妝扮的過程,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郁白木著一張臉,像個被隨意擺弄的木偶娃娃。

“朕手藝還可以,怎麽擺出這種視死如歸的表情。”趙鈞端詳了會兒盒裏的胭脂,又打量打量郁白,覺得這顏色似乎艷了些。

郁白試探:“陛下……喜歡胭脂水粉?”帝王之尊偏好這些女孩兒家玩意,時下確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趙鈞笑笑不答。他自幼浸淫權術,學的是帝王之道,豈會在胭脂水粉這些女孩兒家的玩意兒上留心,左不過是尋個借口,趁機吃些豆腐罷了。

何況他也覺得,郁白帶著妝容的模樣,甚美。

鏡中的少年唇紅齒白,大病初愈的蒼白被桃花粉和胭脂盡數掩去,隱隱令人窺見昔日躍馬揚鞭、驚才絕艷的少年昔日。

郁白尚未弱冠,素來循著當下的慣例束著發帶,黑發高高地束在腦後,有幾縷落在臉頰兩側,藏住若隱若現的眉梢。趙鈞卻伸手解開了那條深藍色發帶,霎時間墨發傾瀉而下。

郁白:“……”

他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小孩兒玩的布娃娃,由著趙鈞逗趣兒一樣地描眉畫眼、束發穿衣,時不時還要抱在懷裏欣賞一番自己的成果。

他看著趙鈞從木匣中取出一枚白玉簪,仔細地比了比:“明年朕給你加冠,如何?”

白玉溫潤生輝,橫穿過墨黑的長發,松松綰了個結。

“陛下很熟練的樣子。”

趙鈞說的輕描淡寫:“幼時艱難,有時甚至只能吃殘羹冷炙,這些事自然只能親力親為,如此想來,也不算白費了功夫。”

郁白默然點點頭:“陛下以後有了皇後,必定能舉案齊眉,琴瑟和諧。”

——他是故意提起“皇後”的。

那一個吻足以說明很多事情。他不得不去想,不得不提前思量。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的雙眸也同樣註視著他,眸中是他自己也分不清的情緒。他仿佛陷在一處溫暖的水潭裏,被陽光照的暖洋洋的清水包裹著,舒適的不願離開,但潭水深處卻有黑綠的藤蔓暗中生長,將他卷起扯入黑暗水底,直至窒息而亡。

趙鈞站在他身後,郁白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從銅鏡裏看見那雙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雙手的指尖有意無意地劃過他頸後那截突兀的骨頭,蜻蜓點水般在他肌膚上游走,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掐斷他的咽喉。

郁白腦中忽然閃過什麽往事。在那模糊不清的過往,似乎曾有這樣一雙手鉗制住他的手腕,扼住他的下頜,將他牢牢禁錮在不見天日的錦繡床榻中。

濃香幽幽,芙蓉帳暖。

……

一切終止於梨花木匣輕輕合上的聲音。他聽到趙鈞的聲音:“阿白想讓朕娶一位皇後?”

記憶倏然退卻,郁白定了定神。

這實在不是一個難回答的問題,畢竟一個皇帝豈能一生無後?且不說如今江氏已倒,朝堂早已歸心,早無外戚之患,納妃封後更是為了維系朝堂平衡,便是……便是什麽呢?

“國不可一日無後”“皇後乃是國母”——不知怎的,這等早已準備好的冠冕堂皇的辭藻卡在郁白喉嚨裏,令他進退兩難。

趙鈞似是輕輕笑了下,起身從他背後離開:“皇後一事不急,待朕再仔細挑挑。今日那些畫像你也看了,有沒有覺得好的?”

郁白楞了楞,只見趙鈞將那些美人圖一幅幅攤開,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

“吏部尚書乃清貴世家,長女林綺華素有賢良之名,當得起皇後寶座。康寧侯征戰有功,且僅有一女,闔府上下皆視若掌上明珠,若要進宮必定得是妃位,欽天監的長孫女也到了嫁齡,便是你手邊那幅,說起來朕少時還曾見過她一面,英姿颯爽不似凡俗女子……”

趙鈞端起茶來潤潤口,嘆息道:“合適的人選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著實不是易事,不如阿白為朕挑一位看看?”

作者有話說:

有關胭脂的內容參考了《禦香縹緲錄》,很好玩的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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